韋靈犀被帶到韓延徽的家中，家丁奉上茶水，離開了，說是韓延徽一會兒就來。韋靈犀等著也是等著，覺得正好可以四處看看。

燭火微微燃燒著，房間裏不是很亮，韋靈犀細看之下，發現韓延徽的家極是講究，高堂之上一張八仙桌，兩邊是四張楠木椅子，桌上擺著青花瓷瓶還有文房四寶，均是出自特產之地，一看就不是凡品。四周墻壁上，都有名家書法作品，開門處畫著一副水墨畫，是出自韓延徽丹青之手，畫的是中原大地的山水風景。

韋靈犀駐足在山水畫前，細細觀摩著，心想，這韓延徽原來一直惦記著中原河山啊。

此時，他已經對韓延徽庇護弱勢漢人的行為十分敬佩，心裏不覺想要和韓延徽多說說話。

這時，韓延徽拄著拐杖出來，韋靈犀趕忙拱手拜禮。

二人坐下，韋靈犀第一句話就是道歉：“韓公，曾幾何時，我沒有保護好令堂，致使她老人家……實在是對不住。”

韋靈犀說著，起身單膝跪到了韓延徽面前。

韓延徽將韋靈犀扶起，唏噓地說：“韋公子不必自責，這不關你的事。”

韋靈犀雖然起身，依舊躬身而立，說：“此事與我幹系極大，若不是我派人到契丹來接律大風的妻兒，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韓延徽搖頭：“這真的不管你的事。是有人要讓我把這筆血債記在你們韋家人頭上。”

韋靈犀驚問：“是誰？”

韓延徽說：“是蕭思溫。”

韋靈犀呆住了：“是他殺死了令堂大人？”

韓延徽點頭：“是。”

韋靈犀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韓延徽難過地說：“可惜我兒執迷不悟，一直認為是韋家人所為，他將所有罪責都安在了韋家人頭上。”

韋靈犀不由得心裏悲憤，但總得說句好話：“可惜契丹人的奸計無法瞞得過韓公明眼。”

韓延徽嘆息一聲：“哎，看得清又如何呢？”

他等著韋靈犀回歸座位，鄭重其事地說：“我找你來，是說一件重要的事。”

韋靈犀問：“何事？”

韓延徽說：“晉國恐怕無法收覆燕雲十六州。”

韋靈犀納悶：“韓公可是為契丹說話嗎？”

韓延徽搖頭道：“不，這要說到一個人。”

韋靈犀問：“誰？”

韓延徽說：“蕭雲川。”

韋靈犀說：“此人現在被關在晉國。”

韓延徽眉頭皺起：“你知道此人是為誰做事？”

韋靈犀說：“蕭雲川，或者是耶律德光。”

韓延徽搖頭，說：“不，此人為耶律倍做事。”

韋靈犀問：“耶律倍是誰？”

韓延徽說：“耶律倍是耶律德光的哥哥，曾經的契丹太子，十年前，兩兄弟為了奪位，爭得你死我活，最終，耶律德光繼位，耶律倍失敗，逃到了中原。”

韋靈犀說：“這是一個失敗的儲君啊。”

韓延徽說：“他雖然失敗了，但曾經他做過東丹國的國主，培植了不少勢力，這朝中，馬政司幾乎都是他的人。”

韋靈犀好奇：“耶律德光不知道他的存在嗎？沒有鏟除他的勢力？”

韓延徽搖頭：“耶律德光高高在上，蒙蔽視聽，還真的不知道。不過，最主要的是，耶律倍有錢。”

韋靈犀糊塗了：“有錢？”

韓延徽說：“是，他這十年的蹤跡都在江南諸國，可以說，他在江南一帶已經建立了強大的勢力，江南國主幾乎與他都有交集。他是一只雄鷹，一直在等待機會，等待回歸契丹。”

韋靈犀有些吃驚：“他要從耶律德光手裏奪走皇位？”

韓延徽神色凝重地說：“不，他要用合縱連橫之策，讓契丹和江南諸國都南北聯合起來，一起吃掉晉國。”

韋靈犀一口茶水噴了出來，驚愕不已：“他已經到了哪一步了？”

韓延徽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晉國若想收覆燕雲十六州，他必然會傾盡財力幫助契丹，到時，晉國雖然不能一時被滅掉，但必將陷入困耗之中，中原大地，再無寧日。”

韋靈犀呆住了：“那我該怎麽辦？放棄談判，將蕭思溫兩萬騎兵送回來。”

韓延徽搖頭：“不需要如此屈服，你的條件可以是將燕雲十六州八十萬百姓贖回去。”

韓延徽所言正是韋靈犀這次談判的最低條件，他聽了以後，甚是滿意：“若是將受苦受難的百姓贖回，也是一件功德之事。”

韓延徽嘆息道：“這是其次，老夫明日可與你一同面見耶律皇帝，說服他將百姓放還。但是，耶律倍卻是一個極難對付的人。老夫也曾死諫耶律皇帝鏟除耶律倍，可是，他毫不在意，只覺得他並不能成事。殊不知只是耶律倍的障眼法玩的絕妙而已，眾人皆醉我獨醒，也無濟於事。”

韋靈犀點頭道：“韓公身在曹營，心卻在漢，所作所為，義薄雲天，實在令我敬佩。”他想到了父親韋天養就很鄙視韓延徽，認為他投身契丹，行為可恥。今天看來，是韋天養錯怪了韓延徽。

他不禁道歉道：“韓公，我代我父親，向你道歉。他實在不該如此如此對待你們韓家人。”

韓延徽悵然一笑：“這都是我自作孽，不可恕。和你父親無關。”

韋靈犀怕惹得韓延徽傷心，不再說話。

半晌，韓延徽突然流淚了，哽咽道：“此生，我恐怕是回不了中原了。”

韋靈犀不知道怎麽安慰韓延徽，慌亂措辭道：“韓公高壽，不必傷心，我朝總有恢覆大唐氣象的一天。”

韓延徽搖搖頭，突然又笑了。

他盯著韋靈犀，肅然道：“老夫之子韓德樞雖然天縱奇才，二十一歲就被任命了太尉，榮耀無雙，但是，與度盡滄桑的你相比，實在是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韋靈犀有些受寵若驚，忙站起來道：“韓公，折煞我也。”

韓延徽擡手讓他坐下，笑道：“韋公子，你可知這世上，從來都是相生相克的，有龐涓，必有孫臏，有張儀，必有公孫衍，有周瑜，必有孔明，有耶律倍，必有韋公子。這耶律倍能幹的事情，你也能幹。”

韋靈犀了然於胸，問：“韓公的意思是，我也可以到江南諸國，使用合縱連橫之計，與耶律倍對抗。”

韓延徽撫須道：“不錯，你要破壞他計劃，還要走的比他更快，如此才能讓晉國永保平安，繼而一統天下。”

韋靈犀頓感醍醐灌頂，大徹大悟，站起來，拱手一拜：“多謝韓公點化。”

韓延徽微笑：“我已經老了，你要努力。”

韓延徽有些累了，他讓家丁送客。

韋靈犀三拜之後，恭敬離開。

回客房的路上，韋靈犀心情愉悅，雖然不能收覆燕雲十六州，但是聽韓延徽一席話，收獲蠻多，最主要是韓延徽給指出了一條明路。

他走著走著，突然腦袋一痛，一顆石子打在了頭上，落了下來。

他以為受到了暗算，慌忙跳開，喝問：“是誰？”

無人回應。

他以為是風沙吹打，不再在意，繼續走，哪料到腦袋上又挨了一顆石子。

他生氣了，四處張望：“是誰！”

只聽得柳條拂動，柳樹下站著一個穿著勁裝的俊秀女子正在咯咯地笑。

韋靈犀看見她，叫道：“你怎麽出來了？”

女子說：“保護你啊。”

此女不是別人，正是白錦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