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榮正在軍帳中焦慮不安時，有人來報，說石敬瑭已經寫下了罪己詔。安重榮高興得跳起來，抓住報信兵的肩膀，問道：“真的假的？”

報信兵的肩膀被抓的生疼，咬著牙說：“真的，韋公子已經押著石敬瑭來了。”

安重榮一聽說石敬瑭被押來了，有些慌張，確認道：“石敬瑭也來了？”

報信兵說：“是的。”

說時遲，那時快，門帷掀起處，韋靈犀走了進來，安重榮以為石敬瑭就在韋靈犀的身後，趕緊閃身想要從側門離開。

“安大哥，你莫要躲了，你和石敬瑭總要見一面的。”韋靈犀大聲道。

安重榮停下步，遲疑一下，只好轉過了身，才發現只有韋靈犀一人，石敬瑭不在帳中。

韋靈犀拱手道：“安大哥，恕我直言，你乃七尺男兒，行的正坐的直，何以害怕見一面石敬瑭呢？你一身正義，他罪惡累累，見天地見人心見眾生，他矮你半截。”

說話間，韋靈犀將石敬瑭的罪己詔交給安重榮，安重榮展開細細地瀏覽一遍，神色漸變的濃重起來，他嘆息道：“石敬瑭作惡如此，恐怕是要遺臭千古。”

韋靈犀看了一眼安重榮，準備狠狠地將石敬瑭叱責一番，但見安重榮神色裏有一些唏噓，下意識猜測到安重榮對石敬瑭的作死結局，是十分惋惜的，他至今為止都把石敬瑭當兄弟，從未變過。韋靈犀把將要說的話，全部吞進了嘴裏，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許久，安重榮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饒。把石敬瑭帶來吧。”

韋靈犀拱手告退，一會兒，白錦楓押著石敬瑭走了進來。

石敬瑭見到安重榮，立時臉色大變，質問：“安重榮，我與你情深義重，你為何叛離於我？”

安重榮慘淡一笑，沈默片刻，握著手中的罪己詔，遞向石敬瑭，說：“這都是你自己寫的，難道你不明白我為什麽叛變於你嗎？你已經自絕於百姓，我不能看你昏庸下去。”

石敬瑭看著罪己詔，瞬間面色灰敗，他頹然低下了頭，低低地說：“我自知罪孽深重，但是你是我的兄弟，你怎麽能如此對我？”

安重榮神情裏有些微微的愧意，他看著石敬瑭，許久沒說話。

這時，報信兵又進來，喊：“契丹大軍向鄴城而來。”

安重榮和韋靈犀、白錦楓俱一驚，面面相覷，有些惶然。韋靈犀當機立斷道：“將石敬瑭拉出去，宣讀他的罪己詔，讓天下人都聽聽。”

白錦楓附和韋靈犀：“只要讓他們能明白石敬瑭的罪行，我們才會有救。”

安重榮還在猶豫中，韋靈犀已經拉著他出去了。而後，白錦楓將石敬瑭押走。

……

韋靈犀一行人來到鄴城城頭上，兩個甲士將石敬瑭押上來，俯身對著河東軍和禁軍。

蕭雲川在太子石重睿的身邊，他驅馬上前，走到城下三丈之處，喊道：“安重榮，你犯上作亂，該誅九族，如果你放了皇上，姑且饒你一命。”

安重榮俯視蕭雲川一眼，冷笑：“契丹韃子，這裏是晉國土地，沒有你說話的份。”

蕭雲川還想說什麽，韋靈犀走上來，看著他：“蕭雲川，你沒有聽明白嗎？這裏是晉國土地。”

蕭雲川怒道：“哼，契丹大軍就要來到，到時，三路軍合圍鄴城，會將爾等叛軍屠殺殆盡。”

安重榮不理會蕭雲川，站在城頭，將罪己詔迎風抖開，朗聲道：“這是皇上的寫下的罪己詔，你們聽一下。”

他讓一個聲音嘹亮的幕僚來讀：吾出生沙陀，隨明宗皇帝倥傯半生，以尺寸之功分土河東，然不思皇恩，擁兵自重，漸有謀逆之心。大唐清泰四年，吾興兵造反，以燕雲十六州為贈禮，邀得契丹南下，五萬鐵騎，如狼似虎，吾等中原大地，生靈塗炭，一片哀嚎。吾為一國之君，無動於衷，任百姓如魚肉宰割，實為昏庸可恨……幽州韋家，千古忠勇，扼守塞北，胡虜畏懼。然吾心智蒙蔽，為契丹汗主所惑，設置鴻門宴，勾結趙延壽，使一代英雄蒙冤受害……

城樓下本來還很喧囂，但是隨著幕僚義正辭嚴的念誦，三軍都靜了下來。尤其是韋靈犀，他淚如泉湧，心裏十分激動。

多年來的努力沒有白費，他雖然未能讓韋家以顯赫的姿態出現在世人眼裏，但是，韋家終歸是正義的存在，韋家不倒，正義不倒。

石敬瑭聽著念誦，臉紅不已，低著頭，局促不安，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但是，白錦楓始終拽著他的身子，讓他的臉正對著樓下。他聽著聽著，內心終於崩潰，大哭起來，這是懺悔的淚水。

幕僚講完了，城樓下的人一片寂靜，不知道說什麽好。

蕭雲川掃視眾人一眼，十分著急，他見不得三軍的情緒被安重榮控制，於是，向著安重榮大喊道：“安重榮，你威逼皇上寫下罪己詔，實在可惡。這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沒有你威脅，皇上根本不會寫。”

這時，石敬瑭突然道：“這都是我心甘情願寫下來的，我認罪，每一件錯事我都認……”他說著說著，老淚縱橫，再也說不下去。

蕭雲川瞬間啞口無言了。

石敬瑭跪了下來，哭道：“朕躬有罪，無以萬方。我決定退位，禪讓給真正的賢明之人，我的兄弟安重榮。”說著，他望了一眼安重榮，眼神裏露出殷切之意。

安重榮陡然一振，他根本想不到石敬瑭會突然將皇位禪讓給他。韋靈犀則微微一笑，這正是他預料到的。

城樓下的人也十分吃驚，尤其是石重睿，一臉不高興。

安重榮趕緊上前把石敬瑭扶起來，看著石敬瑭，嘆口氣說：“我為天下大義逼迫於你，有違兄弟道義，我是一個不仁不義的人，不配當皇帝。”

石敬瑭誠懇地說：“重榮兄，你為天下大義，做什麽都是對的。”

安重榮慘然一笑：“敬瑭兄，你真是小看我了，沒有你，怎麽會有我的今天，你可曾記得我們結拜時立下的誓言，今生今世，永不相負。如今，我背叛了你，有負當年誓言，我唯有自刎，才能對得起你。”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尤其是韋靈犀，更是目瞪口呆，半晌說道：“安大哥，你……”

安重榮淡然一笑，轉頭看向韋靈犀，說：“韋兄弟，我有一件事有求於你。”

韋靈犀摯誠地說：“安大哥請說。”

安重榮略一思考，緩緩說：“我死之後，你來代理成德節度使，我有一個小兒子，叫安德裕，煩請你能幫著撫養。”

韋靈犀想都不想，斷然道：“安大哥，這個想法你快快收起來，天下需要你。”

安重榮淡淡一笑：“實不相瞞，我遍識天下英豪，只有兩個半人有收拾舊山河的心志，第一個是你，第二個是柴榮，最後半個是已經戰死的大唐禁軍統帥趙弘殷。”

安重榮提到趙弘殷，韋靈犀不由得會心一笑：“趙弘殷我認識，我和他也算是莫逆之交。”

安重榮十分訝異，轉而一笑：“自古英雄吸引英雄，你認識趙弘殷，也不稀奇。”繼而唏噓道：“可惜，他不在世上了，聽聞他的兒子趙匡胤雖然還是一個少年，但頗有英雄氣概，只是趙弘殷去世後，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裏？”

韋靈犀笑道：“自古英雄吸引英雄，總會見到的。”

安重榮哈哈大笑：“韋兄弟，我可能是見不到了，你如果見到了，一定要將其招納過來，驅除胡虜，收覆燕雲十六州，柴榮和趙匡胤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韋靈犀聽著傷感，勸誡安重榮：“安大哥，你何苦……”

安重榮命令道：“來人，將韋靈犀和白錦楓帶到一邊。”

一群甲士過來，要將韋靈犀和白錦楓趕走，韋靈犀知道安重榮是不想讓自己阻攔他自殺，於是大吼道：“大夥兒聽著，你們的節帥是大英雄，不能讓他白白自殺。”

眾人聽了，都紛紛向安重榮而來，異口同聲道：“安使君，你要珍重性命。”

白錦楓則拿出袖箭，隨時準備射出去，阻止安重榮自殺。

只見安重榮神色凝重，說：“大家莫要擔心，我走了，韋靈犀代為成德節度使，我相信他會勝任的。”

他轉身走開，眾人跟上。

安重榮惱怒：“都退下吧。”

眾人不退，依舊跟著。

安重榮長劍一揮，叫道：“難道你們不明白我的心事嗎？”

眾人一怔，遲滯不前。

安重榮轉身，走到石敬瑭面前，神色中帶著歉意，拱手道：“敬瑭兄，我對不住你，若是有來生，我願為你侍從，一生護你周全。”

他揮舞長劍，向著脖子而來，白錦楓的袖箭簌簌飛到，但被他用袍袖打掉了，劍影閃過，安重榮倒在地上。

眾人震驚，大喊一聲：“安使君！”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韋靈犀淚如泉湧，哽咽一聲：“安大哥。”跪了下來。

石敬瑭看著倒在地上的安重榮，一臉驚愕。

城樓下的人一樣如此，他們想不到安重榮竟然是一個有仁有義的人，一面是天下大義，一面是兄弟情義，既然不能兩全，我以我血告友誼。

如此名節高尚的人，三軍莫不佩服，石重貴第一個摘下了頭盔，向安重榮默哀，接著，劉知遠也摘下頭盔，慢慢地，所有人都摘下頭盔，向安重榮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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