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貴聽得耶律德光要求殺掉韋靈犀，這是應該的，韋靈犀本來就十惡不赦，但是這種情況下，如果殺了韋靈犀，勢必會傷及馮道。馮道是他的左膀右臂，如果死了，他如何和石重睿鬥爭？

他猶豫道：“蕭公子，國公是大晉的棟梁之臣，不可傷著。”

蕭雲川說：“我豈不知，但是，眼下這種情況，哪能顧及得了？我與魯國公也是知交，他在天福三年，曾出使契丹，我與他一見如故，連續三天抵足長談，甚是歡心。魯國公為人樸素，心懷天下，我十分欽佩，有道是見賢思齊，魯國公就是我想成為的聖者。”

石重貴見蕭雲川誇讚馮道，心內高興，附和道：“國公為人為臣，當世第一，所以，他的性命重於這裏的每一個人，萬不能傷了他。”

蕭雲川搖頭道：“齊王所言甚是，我也不忍心殃及魯國公，但是，我想，以魯國公的為人，他恨不得以身殉國，與韋靈犀這等兇頑同歸於盡，以彰大義。”

石重貴驚訝：“這……”他想不到蕭雲川這般伶牙俐齒，竟將殃及馮道說成是馮道自願以身殉國。

他不由得皺眉道：“蕭公子，為了殺一個兇犯，傷了國公，這實在劃不得。”

蕭雲川鏗然道：“怎麽劃不得，韋靈犀是耶律皇帝要的人，非常重要，魯國公為此而死，也不是白死，耶律皇帝會吩咐大晉皇帝，給他風光大葬，而且賜予九錫，封爵為王，他的後代永世襲位，享用萬石。”

韋靈犀坐在椅子上，默默地聽著他倆對質，他漸漸猜出了蕭雲川的醉翁之意，蕭雲川可能真正要殺的人，不是他，而是馮道。為什麽要殺馮道，韋靈犀一時猜測不到。

他插話道：“蕭雲川，你殺我就殺我，何必要扯上馮道。”

蕭雲川盯他一眼：“殺你還不容易，只要你放了魯國公。”

韋靈犀嬉笑一聲：“這個嘛，恕我難辦。”他對石重貴說：“齊王，我們商量一下，你們退兵，我保證不傷害馮道，就此離開。”

石重貴猶豫著對蕭雲川說：“他說的似乎也是一個辦法。”

蕭雲川微微生氣：“兇頑的話，能信嗎？”

這句話激怒了石重貴。石重貴本來就是一個血氣方剛的人，對什麽都不害怕，如果不是石敬瑭的聖命不敢違，他早就和契丹撕毀盟約，停止貢稅了，契丹若是來興師問罪，他也不怕，打就打。若不是蕭雲川是契丹太尉蕭思溫的軍師，他也不會對蕭雲川如此客氣。

但是，蕭雲川今天的舉動實在是讓他太生氣了，居然要為了一個兇頑，殺掉自己一直以來的支持者，這簡直無法無天了。

他憤憤說：“蕭軍師，你莫要忘了，這裏是大晉的土地，我說了算。”

蕭雲川見石重貴怒了，微微一笑，緩和道：“齊王殿下，我有一件對你十分關鍵的事，與你講。”他掃了一眼周圍的甲士，示意石重貴將他們驅離。

石重貴武功不弱，也不怕韋靈犀拿他怎麽樣，於是，讓一眾甲士退到院子裏候命。

甲士們退散。

蕭雲川壓低聲音對石重貴說：“聽說齊王一直想擠掉太子，成為皇位的繼承人。”

這等隱秘的心事，雖然是已經天下皆知了，但石重貴還是不想說出來。

他不回答，反問：“你想說什麽？”

蕭雲川笑道：“你想當繼承人，很容易，不過就是耶律皇帝的一句話，你若不計任何代價殺了韋靈犀，我會在耶律皇帝面前給你請功，到時，大晉皇位非你莫屬。”

石重貴不說話，但是心有點動了，石敬瑭尊耶律德光為父，自稱兒皇帝，父讓子做什麽，子不得不做。

如此比較下來，耶律德光讓他皇帝的作用，大過馮道，實在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石重貴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這時，矮榻邊的帷幕拉開了，一個嚴厲的聲音傳出：“他說的當然是假的，你若信了，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眾人大驚。

說話的人是馮道，他早已醒來已久。

只見白錦楓的匕首抵在馮道的脖子處，血跡斑斑，馮道則一臉淡然，向著門口，像個沒事人兒似的。

石重貴見馮道受了傷，緊張地問：“國公，你流血了？”

他就要跨進來。

白錦楓斥道：“敢進來，我就切斷他的脖子。”

石重貴嚇得停步不前。

馮道看他一眼，昂然道：“齊王殿下，老朽豈是怕死之人？”他盯住蕭雲川，咬咬唇說：“蕭公子，別來無恙！”

蕭雲川拱手笑道：“魯國公，三年不見，依然是氣節不凡。”

韋靈犀聽寒夫子說，馮道也是鬼谷子術的精通者，他非常想看看馮道如何和蕭雲川鬥智鬥勇，他從椅子上起來，讓白錦楓挾著馮道到了當地，讓坐到椅子上。他則和白錦楓各自夾在馮道的左右，看著門口。

馮道似乎對蕭雲川了解頗深，他也不多寒暄，直截了當地問：“蕭公子，我若死了，你一定能讓齊王當上繼承人嗎？”

蕭雲川說：“當然，說話算話，耶律皇帝不是言而無信的人。”

馮道大笑一聲，說：“既然如此，我現在就自刎了，你要記住你的諾言。”

石重貴聽得馮道要自刎，嚇得不輕，不知所措。

蕭雲川微微吃驚，說：“魯國公，我並沒有讓你自刎，我只是說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能會殃及你。”

馮道呵呵一笑：“我被兩個兇徒挾持著，你們想要抓兇徒，要怕傷著我，索性，我自殺了，省的你們投鼠忌器。”

蕭雲川不知道說什麽好，思考片刻，說：“魯國公，你有如此獻身精神，我很佩服。”他轉頭對石重貴說：“你也看到了，這是魯國公主動請願的。”

石重貴想了一下，陡然說：“我不同意。”

蕭雲川微微慍怒，但不好發作。

這時，馮道哈哈大笑：“蕭公子，我出使契丹，曾被耶律皇帝扣留了一年多，這個扣留我的主意是你出的吧。後來，我實在不習慣塞北的氣候，而且又想念親人，耶律皇帝才放我回來。我想，在我離開的那一刻，你曾像耶律皇帝諫言過，我這個人，決不能放回去，要麽留著，要麽殺掉。至於你為什麽要提出這樣的諫言呢？那是，你實在是太高估我了，竟然稱我為中原最後的賢臣，還有什麽大晉之棟梁，說什麽覆興中原王朝，非此人不可。所以，你一心想要殺了我，乃至今天，你都有這樣的想法。我只能說，你真的是大題小做了，老朽只是一個農家子弟，讀了幾年書，恰好走了狗屎運，憑著一點微末的成績，被皇上賞識，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殺我，和殺一個小吏沒有區別。”

馮道這些話其實是正話反說，旨在讓石重貴明白蕭雲川為什麽要殺他？石重貴聽他說完，立刻明白了。韋靈犀和白錦楓兩個旁聽者也明白了。韋靈犀心想蕭雲川真是處心積慮，為了吞滅中原，機關算盡。

蕭雲川見馮道如此老謀深算，不由得一笑，為自己開脫：“魯國公，這是天大的誤會啊， 我從來有想過殺你。”

馮道冷盯他一眼，哼了一聲，對石重貴說：“齊王殿下，你帶人退下吧。我和韋靈犀談談，好勸他放下屠刀。”說著，瞟了一眼韋靈犀，神情沈靜。

石重貴擔心他的安危，猶豫道：“這行嗎？”

馮道篤定地說：“你走到今天，信不過我嗎？”

石重貴立刻點頭：“好。”

這時，蕭雲川插話：“齊王，你這麽一走，魯國公有個閃失怎麽辦？”

石重貴盯他一眼：“也不你管。”

說完，註視了一眼韋靈犀和白錦楓，眼神裏帶著威脅之意，意思是警告他們莫要傷害馮道。而後，大步離開了。

蕭雲川嘆息一聲，也跟著離開。

韋靈犀上前，關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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