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靈犀和白錦楓走進院子，居然像農家一般，半塊地方種了菜蔬，一口井就在院中，菜地似乎是剛澆過水，還是濕潤的。

三間茅草房，坐北向南的是正房，修葺的比較勻整，東西兩間廂房，則是十分簡陋，僅能遮蔽風雨。

無論怎麽看，這都是不是一個宰相住的房子，這就是農戶的房子。

韋靈犀和白錦楓直奔正房，推門而入，只見一個五六十歲的老者坐在椅子上，正在安然讀書，低著頭，也看不清模樣。

他聚精會神，絲毫沒有察覺有人進來。

韋靈犀和白錦楓有些驚訝，如此情形，倒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白錦楓本來還存有警惕，但見馮道不過是一個文弱老者，放心了，她低聲對韋靈犀說：“我去外面警戒，你借機行事。”

韋靈犀點頭，白錦楓出去了。

也不知道馮道讀的是什麽書，他就一直這麽入神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他還沒有放下書。

韋靈犀實在等不及了，他害怕又遇到一個寒夫子，酒鬼和書癡，都會壞事。

他咳嗽一聲道：“魯國公。”

馮道依然沒有聽到。

韋靈犀喊道：“馮道！”

馮道聽到了，放下書，有些微微吃驚，看著韋靈犀，問道：“閣下是？”

韋靈犀說：“韋靈犀。”

馮道吃驚不小，問道：“你還活著？”

韋靈犀說：“是，命大，幾次都僥幸活了。”

馮道微微一笑：“這是韋家列祖列宗保佑你。”

韋靈犀冷笑：“我是韋家的不肖子，他們才不會保護我呢？”

馮道搖頭道：“此言差矣，你是韋家最後的希望。”

韋靈犀故作絕望：“哼，一個亡命之徒，希望何來？誰有給我希望？”

馮道說：“你在青州做的事，我都知道，如果不是楊光遠目光渺小，說不定早就成事了。”

韋靈犀心裏一驚，原來，他策動楊光遠造反的事，馮道也知道了。他原本認為，他被抓到京城，石敬瑭會追問楊光遠造反的事情，但是，石敬瑭一直沒問，既然沒問，那就是石敬瑭不知道造反的事了。但是，今天聽得馮道說出此事，他才意識到，石敬瑭是知道楊光遠造反的。至於為什麽沒有問罪，他想應該是當下民怨載道，盜匪橫行，本來國家已經不太穩定，如果再因為問罪，惹得楊光遠心裏不滿，勢必會影響他的統治。所以，他假裝對此一概不知，就當沒有發生過。

韋靈犀不想被馮道看出自己的驚異，故作沈靜道：“是啊，楊光遠鼠目寸光，活該一輩子當個石敬瑭的走狗。”

馮道微微吃驚，笑道：“其實，我也是皇上的走狗。”

韋靈犀說：“對，你是大的走狗。”

馮道哈哈大笑，不以為忤，許久，問道：“韋公子，你找老夫有什麽事？”

韋靈犀答非所問：“聽說你自號長樂老人。”

馮道說：“是，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我取長樂，寄意永遠樂活。”

韋靈犀笑道：“魯國公，在下祝你永遠樂活了。”

馮道拱手：“謝謝。”

韋靈犀坐下來，說：“魯國公，我想讓你辦幾件事。”

馮道坐對面，問道：“什麽事？”

韋靈犀目透精光：“洗脫我的罪名，我不是十惡不赦的兇犯，我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

馮道看著韋靈犀，說：“你已經死了，還需要什麽清白嗎？你換一個身份，照樣可以存活於世。”

韋靈犀鏗然道：“不，我的身份是韋家人，我要恢覆韋靈犀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身份，而不是隱藏的省份。”

馮道為難：“恕我難辦，這個需要皇上的批示。”

韋靈犀說：“皇上在鄴都，現在你做主。”

馮道說：“是太子石重睿監國，我只是輔臣而已。”

韋靈犀笑道：“就連黃口小兒都知道，太子被架空了，現在是齊王石重貴掌權。”

馮道說：“無論是太子還是齊王，我也只是輔臣而已，坐不了主。”

韋靈犀看著馮道，笑道：“我聽說，石重貴背後的支持者就是你，他對你言聽計從，你讓他做什麽，他都會聽。”

馮道慌忙搖頭：“民間謠言不可信，我從來沒有支持過任何一位王子，我只是一個輔臣而已。”

韋靈犀淡淡地說：“我也不和你廢話，你授意石重貴，為我平反，我就會放過你。”

馮道打量一下韋靈犀，陡然一笑，從容地說：“你要殺了我嗎？呵呵，老夫從來都是一個不畏強暴的人，要殺要剮請便。”

韋靈犀定睛看著馮道，噗嗤笑了，說：“我相信燕趙屠狗之輩不怕死，我也相信伯夷叔齊之輩不怕死，但我不信，你一個位極人臣，已經努力爬上高位的人不怕死。”

馮道臉色變了變，起身走到了窗邊，負手而立，背對著韋靈犀，淡然道：“我雖然身居高位，但從未刻意享受過高位帶來的好處，我出生農家，習慣了粗茶淡飯，滴雨陋室，我常想，我不過是一副卑賤之軀，只不過，僥幸獲得功名，而後又被皇上賞識，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如果，皇上或者盜匪，有一天突然有要拿走我的性命，我也無懼，因為，來這一世，我該得到的都得到了。”

韋靈犀有些訝然，佩服地說：“魯國公人生豁達，我很欽佩，不過，有些事情，必須要動真格，才會有用。”

他慢慢地拔出了靴裏的匕首，走向馮道，馮道望著窗外，一動不動。韋靈犀的匕首抵在了馮道的脖子下，馮道仍然面不改色，鎮靜如常。

韋靈犀問：“你當真不怕死。”

馮道蔑笑：“怕死非君子。”

韋靈犀的匕首稍稍用力，馮道脖子流出了血。但馮道依然神色不變。

韋靈犀的匕首繼續用力，鋒刃割得更深，馮道脖子的血流的更多了。這下馮道的臉色變成了蒼白色，似乎是害怕了。

馮道打個寒戰，說：“我答應你。”

韋靈犀收回匕首，呵呵一笑：“魯國公，你總算是一個知趣的人。”

馮道轉過身，用手絹包住傷口，冷眼看著韋靈犀，說：“韋公子，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贏了？”

韋靈犀點頭：“當然。”

馮道傲然道：“你不知道，我若死了，石重貴就會和石重睿無休止的鬥下去，而且最終會兩敗俱傷，傷害整個國家，我若在，石重貴還有成功的機會。”

韋靈犀嗤笑道：“不過是權貴階層的鬥爭罷了，誰勝誰負，對國家無益，對百姓無益。”

馮道坐下來道：“非也，晉國已經是一副爛攤子了，總得有人來收拾，能收拾的人只有石重貴。”

韋靈犀問：“他？”不禁譏笑道：“石家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馮道點頭道：“你說得對，但是，將來能抗擊契丹的人，只有石重貴，因為他血氣方剛，有好勝之心，想要一洗契丹犯我中原之辱，最關鍵的是，他很信任我，將來，我會輔佐他成為一代明君。”

韋靈犀眼睛透出深邃的光，審視著馮道，捉摸著馮道的話，他倒是希望馮道說的是真的，如果真有一位明君，能征伐契丹，奪回燕雲十六州，這是多麽偉大的壯舉。

他說：“但願你說的是真的。”

馮道流露真誠：“你父親韋天養是幹城之將，不世出的英雄，但是昏君奸臣當道，他只能一腔熱情付之東流。”

韋靈犀站起來，慨然道：“我原以為這朝堂之上都是奸臣，沒想到，魯國公能出淤泥而不染，實在感動。”

馮道拱也起身，拱手道：“韋公子，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就不隱瞞了，其實，你還暫且不能平反，不僅你，就連你父親韋天養也不能被世人當做功臣看待，他這個人必須從史冊上劃掉，就像沒有出現過一樣。”

韋靈犀莫名，激動地問：“為什麽？你都說了，我父親是國之幹城，不世出的英雄，為什麽英雄不能被人紀念，被瞻仰？要將其從史冊上劃掉呢？”

馮道嘆口氣：“因為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對韋家恨之入骨，不允許韋家被人們記住。而你，為什麽石敬瑭要全國通緝你，不僅僅是為了給公主報仇，還有趙延壽的壓力，趙延壽明確要求，必須殺了你。你要知道，石敬瑭是一個靠著契丹當上皇帝的人，他對耶律德光的話從不敢違背。”

韋靈犀斥責道：“這個兒皇帝太過膽小了，他一再忍讓，才讓契丹人得寸進尺，獅子大開口。”

馮道望著屋頂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是皇帝，只有等他駕崩了，石重貴登基，才有可能改變這一切，包括給你平反，將你父親的功績銘碑立傳。”

韋靈犀恨恨地說：“這得等到猴年馬月，他若不死，萬千百姓豈不都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

馮道神情絕望：“是，但又能如何？”

韋靈犀問：“就沒有好的辦法嗎？”

馮道搖頭：“沒有！”

韋靈犀一下子癱坐了下來，他垂頭喪氣，似乎是洩了氣的皮球一般。

馮道看了他一眼，搖頭笑笑，在屋內徘徊起來，他每走一圈，刻意盯一眼韋靈犀，嘆息一聲，繼續第二圈。

頃刻後，他停住了腳步，思考著說：“辦法倒不是沒有，只不過有點難。”

韋靈犀擡頭問：“什麽辦法？”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白錦楓走了進來，他見韋靈犀坐在地上，以為他被馮道制服了，立刻飛出袖箭，直刺馮道，箭頭有毒，馮道立刻暈了過去。

白錦楓趕緊上前扶韋靈犀，關切地問：“你怎麽了，沒事吧。”

韋靈犀不理睬白錦楓，直奔馮道，抱著他的腦袋，焦急地喊：“魯國公，你醒醒！”

白錦楓一臉茫然：“發生了什麽事？”

韋靈犀說：“趕緊救活他。”

白錦楓說：“我們要先藏起來了，石重貴來了。”

韋靈犀吃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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