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靈犀氣在頭上，想罵一句辛苦個屁，但是話到嘴前，反問道：“老不死的，這四年來，你在哪裏？”

寒夫子嘿嘿一笑：“你猜猜！”

韋靈犀罵：“猜個屁！不猜！說不說，不說拉倒。”

寒夫子碰鼻子灰，甚覺無趣，要打腫臉充胖子，搖頭晃腦作腐儒狀：“天下有道則現，無道則隱。我自然是藏起來了。”

韋靈犀生氣：“我當然知道你藏起來了，你這個縮頭烏龜，除了懷念前朝，就是四處作妖。”

寒夫子打個合十：“阿彌陀佛，話不能亂講。我輩求學問道，在這亂世中，不就是圖一個自保嗎？難道還要心懷抱負，救國救民嗎？拉倒吧，沒你的份。從塞北到中原，都是刀頭上舔血的武夫，你能做什麽？不如學佛家，四大皆空，避世聽禪。”

韋靈犀冷笑：“我曾經一心想做一個閑王，安然度過一生，然而，這世道，毫無秩序，一片混沌，我見過一條狗和一個難民爭奪食物，也見過一個七尺男兒因為說錯一句話向一個無良官家磕頭求饒，我一路逃亡，最常見的就是土匪殺人，全村老小，沒有一個活的。你說，這世道，還有藏身的地方嗎？一個人不爭，吃不飽，會餓死；不爭，會被強盜殺死，不爭，就是人下人，螻蟻一般。”

韋靈犀越說越氣，聲音激烈。此時的他，是一個積極入世，敢於鬥天鬥地的人，他聽不得別人勸他淡泊明志，寧靜致遠，覺得這些都是扯淡，人活一世，就是要鬥爭不休，殺伐果斷，否則就像縮頭烏龜一樣，會永遠被人踩在腳下，永無出頭之日。

寒夫子十分平和，聽韋靈犀說完，兜頭一盆冷水，洗涮道：“現在的你，拿什麽爭，無兵無權，想要自保猶難，何況報仇呢？”

韋靈犀並不洩氣，傲然道：“大丈夫越挫越勇，百折不撓，只要活著，總有機會。”

寒夫子微微一笑：“不錯，四年的逃亡生涯，磨礪的你越發堅強了。”

韋靈犀知道寒夫子是激勵自己，越發堅韌，緩緩道：“我記得你曾說過，我有當奸臣的資質，而且一旦成為奸臣，就是奸臣的頭子，天下奸臣都唯我馬首是瞻。”

寒夫子點頭道：“是，我是這麽說的。”

韋靈犀質疑道：“可我並沒有成為奸臣。”

寒夫啞然失笑，笑得咳嗽起來：“只能怪我看錯了你，四年了，你還在逃亡，我原以為你早已羽翼豐滿，有自己的勢力，結果……哎！”

韋靈犀不禁低下頭，十分慚愧，不知道說什麽好。

身邊的白錦楓一直靠在井壁，她受了傷，瞇著眼，一句話不說，但是，韋靈犀和寒夫子的對話，她都聽在耳裏。

她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聽到二人的奸臣之論，不禁斥責道：“當今朝廷，無人不是奸臣，立志做一個奸臣不覺得羞恥嗎？”

寒夫子笑道：“這得看個人志向了。”

韋靈犀咬牙道：“生而為人，沒人想做奸臣，但是，這世間，奸臣當道，我只有先成為奸臣，才能躋身朝堂，而後指點江山。”

白錦楓滿臉不信。

寒夫子則道：“有道理，有覺悟。”

外面的火勢變緩，慢慢地滅掉了。

白錦楓一直在聽著形勢變化，她提醒道：“火停了，我們是不是該上去了。”

寒夫子說：“不行，外面官兵重重，上去是找死。”

白錦楓說：“我們不能一直呆在這裏，沒有吃的，會餓死的。”

寒夫子說：“只要撐過十天，官兵就會散去。”

韋靈犀驚異地問：“要在井底呆十天嗎？”

寒夫子鄭重地說：“最少十天。”

韋靈犀立刻道：“那我得趁他們搜查時，上去弄點吃的。”

寒夫子說：“好啊，一定要弄些花雕下來。”

韋靈犀擡眼而望，只見懸掛的繩子已經被大火燒掉，井壁光禿禿的，根本上不去了。周身沒有什麽可以借力的東西，想要攀爬上去，絕無可能。

正在憂愁之際，看到了寒夫子盤在頸間的長須，靈機一動道：“夫子，四年不見，你的胡須長得如此之快啊。”

寒夫子早已識破韋靈犀的心事，護住長須，說：“休想打我長須的主意，自己用刀挖上去。”

韋靈犀苦著臉說：“我不會武功，怎麽能挖上去呢？”看了一眼白錦楓：“白姐姐也受傷不輕，幫不了什麽忙”

寒夫子警惕十足：“不管，我的長須絕不能動。”

韋靈犀哀求道：“夫子，求求你了，你就獻身一次吧。”

寒夫子咬牙：“絕不可能。”

韋靈犀說：“你看，你本來就是救我來的，結果，你這麽摳門，連胡須都不獻出，搞得三個人最後都死了，豈不有違你的好意？”

寒夫子搖頭：“在胡須的問題上，沒得談，我寧死不屈。”

韋靈犀說：“這樣吧，你獻出胡須，我給你多弄幾罐花雕，填滿這井底。”

寒夫子依然搖頭：“不行！”

這時，白錦楓突然道：“官兵搜人來了，藏在水底，不要說話。”

三個人倉皇低下頭沒入了水裏。

許久，韋靈犀和白錦楓跳出水，相互對視一眼，白錦楓拔出匕首，韋靈犀則雙手按在了寒夫子的地方，只聽得寒夫子一聲怪叫，在水裏掙紮著，水花亂濺。白錦楓的匕首探到寒夫子的下巴上，割了幾下，松開了，很快，一綹胡須漂浮上來。

韋靈犀這才放開寒夫子，靠在井壁喘息。

寒夫子起身，抓著已經割掉的胡須，不禁大哭起來：“我的胡子，我的孩子。”

白錦楓一臉歉意：“夫子，對不住，是韋靈犀逼我幹的。”

韋靈犀見白錦楓甩鍋給了自己，趕緊道：“不是我，是白姐姐授意我這麽幹的。”

白錦楓瞪韋靈犀一眼：“是你。”

韋靈犀嘴硬：“明明是你。”

兩個人爭吵不休。

許久，寒夫子抹掉眼淚，哽咽著說：“哎，悔不該見你。哎，你是我教過的弟子裏，最頑劣的一個。”

韋靈犀點頭道：“夫子說的是，我待會兒上去，一定給你帶幾壇好酒。”說著，他從寒夫子手裏，將長長的胡須一截截地拉到了手裏。

寒夫子似乎是不忍自己的胡須被糟蹋，背過身，抵著井壁兀自難過。

韋靈犀將長約一丈的胡須像編辮子一樣，死死地凝結在一起，而後，拋了上去，正好穿過梁柱又滑溜下來，他抓著垂直而下的長辨，腳蹬著井壁，艱難地向上攀登。

他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才爬了上去，但見腳下一片廢墟，滿目瘡痍，沒有一處東西都是完好的。

他直奔花雕酒鋪，但見房屋連片坍塌，哪能找得到酒壇在哪裏？ 他只好嗅著鼻子，心想哪裏有酒香，哪裏就是酒壇。他搜尋一番，終於找到了酒壇，但是全部被砸碎了，他努力扒拉，終於找到了半壇完好的，抱著就走。

想要尋找一點吃的，但是能吃的都被火燒了，走了一圈，什麽都沒有找到，韋靈犀甚是灰心，索性回去。走著走著，突然聞得一股烤肉的味道，香的令人流口水。韋靈犀嗅著鼻子，發現香味來自一個倒塌的雞窩裏，他扒開土石，不禁喜滋滋的，快要哭了，雞窩裏竟然躺著十幾只烤熟的肥雞。原來，這場大火將雞窩裏的雞都燒死了，正好燒的外焦裏嫩，香味宜人。

韋靈犀找了一個木棍，將十幾只烤雞都串起來，興高采烈地扛著，回到井口。他將烤雞和酒壇都扔了下去，繼而，自己攀爬而下，解開辮子，收回去。

這一晚，他們就在井底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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