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靈犀被關在檻車裏，四周披著白布，看不到外面。他閉著眼睛，聽著車輪轔轔，時睡時醒，他也不知道走了多長的路，只聽得馬車走走停停，經過了許多關卡。

從早上走到晚上，聽得外面的甲士說終於到了開封城了。進入城裏，聽得四下裏熙攘一片，販賣之聲不絕，透過白布，隱約可見燈火輝煌，人影幢幢。

自古京城多繁華，晉國首都開封也不外乎如此。

京城的街道寬廣平坦，馬車走在上面，毫不顛簸，如履草甸一般，快而穩當。

走了一段路，又遇到關卡，停住了，這次等待的時間很長，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還沒有起行。

奇怪的是，不似從前，這八百人秩序井然，沒有一點嘈雜之聲。

韋靈犀十分詫異，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關卡呢，讓八百人敬畏不動。這時，聽得一聲悠長的拖拽的開門的摩擦聲，這座門似乎很沈，推了很久，才到底了。韋靈犀想起了北平王府的大紅門，也是這般沈重。

想到此，他恍然大悟，八成到了皇宮門口了。

果不其然，黃門郎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來：“皇上有旨，李公公帶欽犯入宮，其他人原路返回。”

此話一出，八百甲士一片嘩然，奔波數日，到了京城，一句告慰的話也沒有，就要打發他們回去。

李樸根本不管八百甲士的死活，他一句話也不說，走到了韋靈犀的檻車旁，親自牽了韁繩，拉著馬車向皇宮大門走去。

到了門口，許多年輕太監出來，幫護著李樸拉車。

蕭雲川不能讓李樸就這麽無事人一般離開，他奔上前，對李樸說：“公公，楊使君有幾句重要的話，要我當面轉述給皇上。”

未入皇宮之前，李樸對蕭雲川還十分客氣，入了皇宮，立時變得一身戾氣，他尖著嗓子說道：“你沒有聽到皇上的旨意嗎？除了我，其他人不得進去。”

蕭雲川和顏悅色地說：“李公公，我是奉楊使君之命而來的，如果就這麽灰溜溜地回去，楊使君那邊交代不了。”

李樸不屑：“楊光遠是一個罪臣，如果他不是重病在身，就是候在宮門一年，皇上都未必見他。你——別以為將韋靈犀安全押送到了京城，就可以領賞了，錯！這是在給愚蠢的楊光遠將功贖罪，你們若要領賞，原路返回找楊光遠最合適。”

蕭雲川見李樸不肯相讓，也不生氣，微微一笑：“李公公，話不能這麽說，這韋靈犀可是一個寶貝，你將他獻給皇上，定然會有許多封賞。我覺得，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麽大的功勞，被你獨吞了，這會遭人嫉恨的。”

這一番話，激得李樸內心動搖了，當初，石敬瑭親自草擬通緝令，若是捉拿住韋靈犀，官升一級，賞金十萬兩，這等封賞，舉世少有，天下人為之瘋狂，誰都想擒住韋靈犀。那曾想，誰能沒有得到封賞，韋靈犀最後燒死了，通緝令逐漸荒廢，天下再無韋靈犀的消息。

再後來，解英病亡，皇上派李樸到青州吊唁。本來也就是走走過場，不料，楊光遠竟然告訴了一個驚天消息，韋靈犀還活著。

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捉拿了韋靈犀，曾經的巨大封賞，一定會如期而來。

李樸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一天，他高興死了。

如今，韋靈犀已經到了皇宮，可以說是到手的鴨子難飛了，即使皇上不給八百甲士獎賞，他能拿出自己的積蓄，給八百將士一點點獎賞，也是值得的。

李樸想好了，決定慷慨一回，他承諾不會讓八百甲士空手而返，進宮要給他們請賞。八百甲士不相信李樸有如此好心，並沒有當回事，但在蕭雲川的勸告下，打算等一會兒。

不消一炷香時間，李樸出來了，身後跟著四個太監，一組兩人擡著一個紅漆箱子。

八百甲士眼睛一亮，看來李樸沒有食言。

李樸打開箱子，金銀閃爍，說這是皇上的賞賜，其實都是他的積蓄。蕭雲川謝過李樸，讓人擡了箱子，帶隊伍離開。臨走時，他祝賀李樸加官進爵，賞賜多多。

李樸看著兩個財寶箱，被人擡走，大為心疼，他希望蕭雲川吉言成真。

……

檻車在皇宮裏不知道走了多久，馬蹄聲的滴答聲，始終不絕。皇宮的燈火明亮如日，照得白布裹著的檻車，都通體朦朧，像看皮影戲一般，韋靈犀滿身枷鎖的身影顯影而出。

韋靈犀自從進入了皇宮，就在想著脫身之計。他想著求情，但覺得不行，又想其他的，還是覺得不行。他想著，如果實在沒有好的辦法，就索性過一回嘴癮，見到石敬瑭大罵一頓，用天下最惡毒的話罵他，讓他氣個半死。

韋靈犀想著，就是死，也不能讓仇人好受。

他坐在馬車上，閉著眼，努力搜刮著這些年來，腦子裏聽到的俚俗罵語。

又走了一會兒，檻車停下了。

韋靈犀聽得李樸和幾個人打招呼，一口一個將軍，十分恭敬。他猜測出這是到了皇帝的寢宮門前了，一般守衛寢宮的都是皇帝的親衛，幾乎都有爵位稱號，大多帶著保護二字，什麽保國將軍、什麽護天將軍等等。

親衛們早在等候李樸，將檻車打開，給韋靈犀蒙上黑帶，領著李樸，押著韋靈犀，進去了。

寢宮裏，燈火暗淡，韋靈犀什麽都看不見，他只聽得李樸一進來，就噗通跪下了，奏報韋靈犀如期押到，而後，渲染自己此次抓捕韋靈犀，有驚無險，多賴皇上神威庇佑等等。石敬瑭聽得不耐煩，讓他閉口了。繼而，親衛被屏退，四下裏都安靜了。

韋靈犀站在當地，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韋靈犀就跪在自己身邊，前方不遠處就是石敬瑭，到底是坐著還是站著，不清楚。

時間緩緩流逝，寢宮裏沒人說話，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韋靈犀本想著石敬瑭會惡人先告狀，假意對他審問一番。但是石敬瑭居然一句話也不說，這讓他糊塗了。

他幹脆站在那裏，也不說話。

李樸見石敬瑭不說話，他只能雕塑般跪著。

許久，韋靈犀聽得腳步聲靠近，眼上的黑帶被揭開了，一張滿目愁容的臉出現在面前，他嚇了一跳，以為是一個老太監。

但是，目及所處，只有三個人，除了李樸，就是這位形容憔悴的人了。

毫無疑問，這就是大晉皇帝石敬瑭了。

可是，和四年前見過的石敬瑭判若兩人，當時的石敬瑭，還是河東節度使，整個人神采飛揚，意氣風發，極具王者風範。如今，當了皇帝，卻沒有了以往的精氣神，整個人似乎是老了一輪。

韋靈犀有些發呆，問道：“你是……石敬瑭？”

不等石敬瑭回答，李樸趕緊道：“放肆，皇上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快跪下。”

石敬瑭擺手道：“他是忠臣之後，可以免禮。”

李樸十分詫異，韋靈犀是欽犯，石敬瑭為何如此禮遇，他琢磨不清，只能跪著。

韋靈犀也被石敬瑭的話搞蒙了，他同樣十分詫異。

石敬瑭說：“是，我是石敬瑭。”

韋靈犀罵道：“你這個禍國殃民的漢奸，勾結契丹，出賣燕雲十六州，滅我韋家，尊耶律德光為父，將民脂民膏盡數上供給契丹，種種惡劣的行徑，實在是人神共憤。”

李樸見韋靈犀如此謾罵皇帝，不禁跳起來，斥責道：“住嘴，謾罵皇上，找死。”他轉而對石敬瑭道：“皇上，這廝嘴損，應該立刻殺了。”

石敬瑭面無表情，回應李樸：“你、不要說話，跪著就行。”

李樸受了委屈，十分不解，只好狗一般乖乖地跪下了。

石敬瑭被罵，也不惱怒，只是看著韋靈犀，許久來一句：“罵得好。”

韋靈犀一怔，不知石敬瑭心裏怎麽想的，還犯賤似的稱讚自己罵得好。他想你讓罵，那我就罵下去。

他將二十多年來，聽來的各地俚俗罵辭，都滔滔不絕地釋放了出來。

“石敬瑭，你就是一個千年烏龜蛋，給契丹人當兒子，祖宗十八代都能被你氣得從墳頭跳出來，打斷你的腿……”

韋靈犀罵的盡興，過足了嘴癮。

石敬瑭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韋靈犀罵完了，喘氣的時候，他才說道：“我對不住你們韋家。”

韋靈犀怔住了，他不能相信石敬瑭會說出懺悔的話，他斷定這只是敷衍之詞。

他咬著嘴唇，不屑地看著石敬瑭。

石敬瑭嘆口氣說：“我知道，我為了當皇帝，做了許多喪心病狂的事情，我很後悔，但是，沒辦法，我還得做下去，為了我的家人。我現在退位，或者被推翻，我的家人就會遭殃，被當成漢奸，死無葬身之地。”

他說的是實話，也是肺腑之談。

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他自找的。天下沒有人願意臣服於一個漢奸皇帝，如果不是害怕他的權力，大多數人都會造反。

石敬瑭每天都在擔心龍椅坐不穩，為此愁得頭都白了，整個人精神憔悴。

其實，當皇帝以來，他一直在懺悔，曾經向往九五之尊的威風，但是，機關算盡，當上皇帝後，並非他想的那樣。

因為苛捐雜稅，他被千夫所指。

因為尊契丹皇帝為父，他被唾罵嘲諷。

因為吏治不清，黑白不分，臣工的上疏如山。

沒有什麽開心的事情，沒有人替他分憂，十多個兒子，都是愚鈍之人，只有年幼的第七子石重睿聰明不凡，他封石重睿為太子，延請許多致仕的老臣出山，授業傳道。石重睿的地位一躍而上，惹惱了養子石重貴。石重貴是石敬瑭的左膀右臂，當初石敬瑭造反，石重貴立下了汗馬功勞。石重貴如此努力，就是為了有一天石敬瑭能將儲君之位賜予他。然而，事與願違，最終還是石重睿獲得了儲君之位。這讓石重貴十分不服氣，他和石重睿形成了兩派，勢不兩立，水火不容，每次朝會，都被二人攪得烏煙瘴氣。石敬瑭為此十分頭疼，但是也沒有任何辦法。

總之，讓石敬瑭心煩意亂的事情太多了，數不勝數，如果不是還有女兒石靈慧在，他恨不得懸梁自盡了。

韋靈犀無法感受到石敬瑭的痛苦，他只覺得石敬瑭的懺悔不過是惺惺作態罷了，即使是真的，也是咎由自取。

他不說話，嘴角翹起，冷笑著看著石敬瑭。

石敬瑭又嘆了幾次氣，似乎是有無盡的憂愁需要釋放。

李樸一直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敢說一句話。

石敬瑭嘆夠氣，向韋靈犀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你是忠良之後，我也不殺你。但你是欽犯，想活著，就要改頭換面。”他掃了一眼李樸，繼續道：“你在半年前，已經燒死了，現在的你，叫秦習。”

韋靈犀聽得腦袋發懵，他腦子急速轉著，猜測石敬瑭葫蘆裏到底藏著什麽藥。

又見石敬瑭說道：“我會把知道你下落的人全部處死，以後你就待在宮裏，安心做一個小太監，平平淡淡度過一生。”

韋靈犀內心陡然一震，當太監，這太滑稽了，又一想，當太監是要閹割下體的，這個職業，萬萬不能幹。

這時，突然聽得李樸叩頭如搗蒜：“皇上，你饒了我，就當我不知道韋靈犀的下落。”他剛才聽得石敬瑭要處死所有知曉韋靈犀下落的人，不用想，他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還是押運者。他趕緊叩頭，乞求石敬瑭饒命。

石敬瑭看著他，淡淡地說：“李樸，你只是不走運而已，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要知道，我並不想讓韋靈犀這件事情再鬧得天下風雨，死了就死了，沒必要再挖出來了。”

李樸叩得腦袋都出血了，哭著求饒。

石敬瑭叫道：“來人，將李樸處斬。”

兩個親衛進來，將李樸拖了出去，慘叫聲傳播出去，而後戛然而止。

眼前的一切，讓韋靈犀發怔，他仔細琢磨，約莫猜得出石敬瑭是想息事寧人，不讓他的事情風雨再來。

他重新打量石敬瑭，想要認清他，但見燭火之下，石敬瑭頭發斑白，像極了一個頹唐的老人。

百姓都以為一國之君，必然是氣度不凡，威風八面，那曾想是這麽一個樣子呢？

韋靈犀了解了石敬瑭的心理，不由得冷笑：“石敬瑭，自作孽，不可恕，你的報應才剛開始。”

石敬瑭的一雙眼睛已經渾濁不清，他看著韋靈犀，說道：“你說的沒錯，我的報應才剛開始。”說完，他低下頭，一副難過的樣子。

韋靈犀更加驚呆了，他想不到石敬瑭如此脆弱。

然而，姜還是老的辣，石敬瑭只是難過了一會兒，就擡起頭，一改剛才的頹喪，冷冷地說：“我是真命天子，萬民之主，誰能把我怎麽樣？誰敢反對我，我就殺了誰。你只不過是一個小蝦米，我放你一條生路，你應該感激我。”

石敬瑭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聲震屋梁。

他用陰森的眼神盯著韋靈犀：“在百姓心裏，我已經是獨夫民賊，哈哈，索性我就將這獨夫民賊做到底，如曹孟德，寧讓我負天下人，休讓天下人負我。”

韋靈犀聽著石敬瑭的話，不禁打了個寒戰。此時的石敬瑭，又是一個惡魔，一個喪心病狂，禍國殃民的惡魔。

韋靈犀心中害怕，退後了幾步。

這是，石敬瑭叫一聲：“來人。”

兩個親衛進來。

石敬瑭說：“將此人閹割了，送與長安公主那裏當粗使太監。”

親衛將韋靈犀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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