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韋靈犀醒來，竟然發現自己睡在一座地牢裏，一團漆黑，只有角落裏懸掛著一盞燈燭，微弱地照著。

他喊叫，只能聽到自己的回聲，回聲過後，就是死寂，再無其他聲音。

門是鐵鑄的，外面用掛著鐵鎖，根本打不開。

他懷疑是王琰背棄信用，將他關了起來，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是，王琰和他已經互為知己，交流過心事，絕不會使陰招。

到底是什麽人將他關了起來呢？

他又想到了楊光遠，難道是楊光遠昨晚回來了，派人將他關了起來。除了楊光遠，沒有人能在王琰的眼皮下將他帶走。

他斷定一定是楊光遠回來了。

如果是楊光遠將自己關了起來，那麽就只能等著王琰跟楊光遠說清楚，將自己放出來了。

眼下，似乎是只能幹等著了。

但是，這一等就是一天，餓的前胸貼後背了，都不見地牢裏來一人，連一杯水都沒得喝。

簡直是要餓死人，渴死人。

韋靈犀喊了無數次，都不見有人出現，索性蒙頭睡了。

實在是太餓了，半夜餓醒了，他睜開眼睛，恍惚看到墻角坐著一個人，背對著身，披著發，看不清面目，一動不動，形似鬼魅一般。

韋靈犀嚇得打了個機靈，爬起來，縮著身子，慌張地問：“你是人是鬼？”

對方不說話，似乎是沒有聽到韋靈犀的聲音。

“是人是鬼？”韋靈犀又問。

還是久久不答。

韋靈犀從小就聽多了神鬼之說，他明知這些都是假的，但是，沒有見過的東西，總是充滿恐懼的。

“我沒有做過虧心事，你不要害我。”韋靈犀叫起來。

“放心，我不會害你。”對方是一個男人，聲音尖細，拖著的尾音極為悠長，像是太監一般，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

韋靈犀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不是鬼魅的聲音，嚇得臉上大汗涔涔。

“你是鬼嗎？”饒是聰明如韋靈犀，也會問出這種傻問題。

“我說我是鬼，你信嗎？”男人轉過身，居然前額也被長發遮著，看不清什麽，只能隱約看到發間縫隙裏，有兩個黑炭一般的眼睛，閃爍著，如鬼火一般。

韋靈犀強作鎮定：“我不信。”

長發男人呵呵一笑：“你若不信，我就用人的身份，與你談。”

韋靈犀有些驚訝，大著膽子，問道：“倘若我信，你會用鬼的身份，與我談？”

長發男人點頭：“是。”

韋靈犀說：“無論你是人是鬼，你不會害我吧。”

長發男人說：“害你的人，多得是，輪不到我。”

韋靈犀是一個愛玩的人，愛玩是混世魔王的本性之一，如今的他，經過歲月的錘煉，變得老成，變得世故，但是，愛玩的本性並沒有減弱，在確保自身無害的情況下，他還是樂於用戲謔的手段來解決問題。

長發男人既然身上有鬼的屬性，那麽，韋靈犀來了興趣，想問問，這鬼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存在。

韋靈犀說：“你用鬼的身份與我談吧。”

長發男人說：“好，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禾三郎，徐州人，卒於二十三歲。”

韋靈犀發現眼前的禾三郎，聽聲音辨體貌分明是一個中年人，哪裏像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難道鬼還會變老？

他有些疑惑，問道：“禾前輩……你現在還是二十三歲嗎？”

禾三郎反問：“你以為在地府就不需要幹活吧？和人間一樣，各種壓力會讓你變得很快衰老。”他沒有回答韋靈犀自己到底多少歲。

韋靈犀哦了一聲，僅憑禾三郎的這句鬼話，他已經沒法相信禾三郎是鬼了，但為了能玩下去，實是想要打探清楚禾三郎是什麽來歷，他只能繼續演戲。

“禾前輩，你是怎麽死的？”韋靈犀問。

“你管我是怎麽死的！”禾三郎驟然惱怒。

“我就是隨便問問。”韋靈犀說。

“你知道嗎？有很多人死的不堪，所以不能對外人言。”禾三郎嚴肅地說。

“好吧，我不問了。”韋靈犀裝出乖巧的樣子。

“那請問，禾前輩，從何處而來？”

“自然是地府了。”

“哎，地府是不是真的有十八層，我跟你說啊，我曾經修建了一座人間地獄，就有十八層，我自任閻羅王，雇傭了孟婆和判官給我管理。”

“你這個地府，只存在於傳說中，真正的地府不是這個樣子的。”禾三郎的故意把說話的聲調弄得起伏不定，顯得很神秘。

“那是什麽樣子的？”韋靈犀很好奇。

“那裏有無數座宮殿，無數個女人，都是閻羅王的妻妾，每天，閻羅王都要巡幸一個女人，有時候，一晚上會巡幸三四個。像我這樣的鬼，也有千萬個，每天所做的事，就是服侍閻羅王，不能睡覺，晚上都侍候著，如果有一點差池，就會被挫骨揚灰。”禾三郎爬前幾步，伸長腦袋，對著韋靈犀說，他的聲音陰森可怖，有些怕人，披散的頭發依然遮著面目，看不清表情。

韋靈犀確信他不是鬼，但是在這種環境下，有一個奇怪的人跟他這樣說話，他還是不舒服。

韋靈犀微微地挪後一些，咽口唾沫說：“敢情著閻羅王和皇帝一樣，也有後宮啊。”

禾三郎似乎是生氣了，野獸一般悶吼一聲，全身抖動起來，披發亂飛，一張白皙的如紙一樣的面孔露了出來，韋靈犀著實被嚇了一跳。

“你說得對，閻羅王就和皇帝一模一樣。”禾三郎跳起來，瘋了一般，嘴裏念叨著，“我要殺了閻羅王，報仇雪恨。”

韋靈犀有些不解：“禾前輩，閻羅王對你做了什麽？”

禾三郎突然停下來，木然道：“他搶走了我最愛的女人。”

韋靈犀小心地問：“你最愛的女人是誰呢？”

禾三郎說：“魏才人。”

韋靈犀說：“這是一個嬪妃的稱號啊。”

禾三郎不說話，面沈如水，似乎是陷入了悲哀中。

韋靈犀疑惑：“難道這閻羅王的妻妾也有嬪妃的稱呼啊？”他頗是納悶，這麽想著，腦袋突然開竅了，這禾三郎說的地府就是皇宮，閻羅王就是皇帝，閻羅王的無數女人就是三千妃嬪，至於，禾三郎等千萬侍奉者，都是奴婢了。

韋靈犀剛才沒有從禾三郎的臉上看到一點胡須，就是一點汗毛都沒有，整個人的臉面都是白色的，就像塗了粉一般。形象如此，聲音又很細長，無疑就是宮裏的太監了。

妃嬪和太監有染的傳聞，自古都是民間喜聞樂見的談資，韋靈犀也曾聽過不少。

他懷疑禾三郎和魏才人也是如此。

懷疑歸懷疑，但韋靈犀只想確定一件事，他為什麽被關到了這裏，是誰將他關到了這裏，接下來，對方會有什麽行動？他要從禾三郎嘴裏一一打探清楚。

韋靈犀假意同情禾三郎：“禾前輩，你莫要悲傷，我覺得你遲早會奪回魏才人的。”

禾三郎突然流淚：“人都死了，怎麽奪回？”

韋靈犀故作驚訝：“地府不都是死人嗎？死了一次，還會再死一次？”

禾三郎不說話，獨自悲傷。

韋靈犀覺得必須要揭露真相了，否則這場談話就真的是鬼話連篇了，他嘆息一聲，說道：“禾前輩，恕我直言，其實你是皇宮裏的內侍，這魏才人是皇帝的妃子，你倆互生愛慕，但是被皇帝發現了，所以……”

禾三郎獅子一般驟然仰起頭，目露兇光地盯住韋靈犀，呵斥道：“胡說八道，我不是內侍，我是殿前侍衛。”

韋靈犀有些害怕，用微笑來緩解緊張，抱拳道：“請見諒，我說錯了。”他轉身靠著墻壁上，一言不發，閉住了眼睛。

禾三郎本以為韋靈犀會有他爭辯些什麽，但是韋靈犀這一坐，就是半晌，一句話也不說，沈默如山，讓他倒有些掃興了。

其實，這是韋靈犀的計策，他點破禾三郎的身份，話說一半，被禾三郎打斷，然後沈默不言，讓禾三郎心癢癢，他怎麽不辯解了呢？他如果辯解，我禾三郎就能逞口舌之快，羞辱他一頓。

但是，韋靈犀了解人的心理，禾三郎根本占不到便宜。

地牢裏空氣平和，燭火慢慢地燒著，十分安靜，這讓死寂的夜更加死寂了，禾三郎一點睡意也沒有，他撓撓這裏，抓抓哪裏，看得出，他十分無聊。

然而，韋靈犀仍舊閉著眼，不說話，不時地咳嗽一聲，告訴禾三郎，我還醒著，只是不想說話。

終於，一個時辰過去，禾三郎忍不住了，他對韋靈犀說：“我跟你講講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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