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樓逐漸變得安全了一點。張斯達從石桌下出來，護衛他的親隨也出來。張斯達看這個親隨面孔陌生，詫異：“我怎麽沒見過你？”

親隨尷尬一笑：“我是剛來的，是那個劉校尉錄用來的。”

張斯達臉色一變：“我的親隨裏哪有什麽劉校尉？”

親隨支吾：“那就是李校尉。”

張斯達一把手抓住親隨，湊近觀察，終於看穿：“你是那個報信的人，叫什麽韋……”

親隨正是韋靈犀，在群眾闖入府衙大肆殺戮時，他偷偷地剝掉了一個躺屍的甲士衣服，換到了自己身上，而後，混到了張斯達的親隨隊伍中。

張斯達命令親隨將韋靈犀抓了起來。

他呵斥道：“都是你，害的暴民肆虐。”

韋靈犀說：“不關我的事，我是好心，只是來報信的，哪知道官兵不堪一擊，連一群平民都打不過。”

張斯達哼了一聲，罵道：“事情鬧到這一步，都是徐海和李洪濤這兩個蠢貨搞得，非要爭什麽節度使，人心不齊，連一個府衙都守不住。”

張斯達顯然是給自己找面子，爭奪節度使一事，他也有參與。而且，他們三個副使，誰都不服誰，就差決一死戰了。其實，三個人中，張斯達是最有謀略的。滄州守軍一共有上萬人，五千鎮守府衙，還有五千分布在滄州的一些關隘中。這五千人，需要虎符才能調令。原本在袁銳的手中，袁銳死後，虎符就不見了。誰也不知道哪裏去了？三人公認為丟了。其實，虎符是被張斯達偷走了。張斯達早有計劃，準備趁一次野外會宴，調動這五千人，將徐海和李洪濤誅殺。計劃雖好，但是被柳三姐攪亂了。

府衙的守軍在形象上，過分裝點，顯得十分有氣勢，但實際上疏於操練，幾乎沒有什麽戰鬥力。

被百姓都能端了老巢，實在是正常不過的事情。

張斯達明白這一點。

他對韋靈犀說道：“區區一幫暴民算什麽，我還有五千甲士，足可以平掉這場叛亂。”

他將虎符拿了出來，喝道：“誰能突出重圍，將令旗送出去。”

三十個親隨只剩下二十個還是健全的，他們低頭望望如海水一般的群眾，再看看令旗，均面如死灰，一聲不吭。

張斯達見眾人沒動力，叫道：“誰若是將虎符送出去，我封他為副使。”

眾人猶豫，一個彪形大漢出列，說道：“我來。”

張斯達將虎符遞給了他，一番豪言勉勵。

說話間，一支箭嗖地射入了大漢的腦袋，應聲而倒，令旗丟落地上。

眾人嚇得趕緊仆倒在地。

張斯達趴下來，將令旗用手勾過來，揣入懷裏。

“張將軍，怎麽辦呢？”親隨們緊張地問張斯達。

張斯達看看韋靈犀，說：“這小子對他們有用，將他扔下去。”

兩個親隨遵命，將韋靈犀擡起來，準備扔出去。

這時，聽得樓下傳來了柳三姐的聲音：“燒煙熏他們下來。”

張斯達大驚，起身觀看。

只見一些群眾抱著一捆捆幹濕交的柴薪，堆到了望樓下，而後點燃了幹柴薪。濃煙升起，望樓被籠罩其中，如在雲端。

張斯達等人咳嗽不已。

又聽得樓下一聲喊：“周員外來了。”

張斯達等人聽見周林忐忑不安的聲音，似乎是在責怪柳三姐：“柳三啊柳三，您怎麽辦出了這樣的禍事？讓老夫怎麽辦呢？”

只聽柳三姐語氣裏十分跋扈：“周公，府衙已經被我們端平了，整個滄州城，凡是有兵甲的地方，都被我們占領了，你要知道，百姓對官府有多憎惡，就有多擁戴你。事不宜遲，逼張斯達交出旌節，你就是節度使了。”

周林仍然十分害怕：“柳三，你這是逼老夫造反啊，你要知道，沒有朝廷的敕令，我就是擁有旌節，也不算是節度使啊。”

張斯達聽得周林語氣裏有些怯意，猜測他並沒有造反之意，於是，冒著濃煙站起來，咳嗽著說道：“周員外，你這分明就是造反，府衙都沒了，還不是造反嗎？”

周林看不見望樓上的人，只能看到一團煙霧，他聽得是張斯達的聲音，趕緊對柳三姐說：“快快快，熄了煙，不要傷了張將軍。”

柳三姐說：“不行，只要他告訴旌節在哪裏？我就放了他。”

張斯達為難：“你要旌節，根本沒用，沒有給朝廷的敕令，一切都是假的。”

柳三姐冷冷地說：“哼，你不說出來，就一直待在上面吧。”

張斯達仗著周林是柳三姐的主人，硬著嘴說道：“不行，這是朝廷賜物，豈能交給你？”

柳三姐說：“好。”她吩咐身邊的人：“抽掉濕柴，再來一些幹柴。”

張斯達著急了，趕忙對周林說道：“周員外，你的人太囂張了，已經鑄成大錯，還要行更大的錯，難道你一點都無動於衷嗎？”

周林嘆了口氣，歉然道：“張將軍，事已至此，不是我所左右的，你還是告訴她旌節藏在哪裏吧。”

張斯達氣得噎住：“你、你、你……”

樓下再無聲音，顯然是不大願意理睬張斯達了。

二十個親隨，已經有幾個暈倒了，韋靈犀不想成為枉死之鬼，說道：“張斯達，你就交出旌節吧，否則這裏的人都死。”

親隨們在濃煙中已經熬不住，一個個趴在地上，咳嗽之力已經沒有，快要窒息而死，雖然忠於張斯達，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白白成為張斯達的殉葬品。經韋靈犀這麽一說，一個個都覺得深以為然，於是，紛紛說道：“張將軍，交出旌節吧，我們不想死。”

張斯達眼看軍心已散，整個人頹喪下來，他只好對周林說道：“周員外，旌節不在我身邊，在兵器庫裏鎖著，你派人去拿即可。”

柳三姐帶人去了。

周林命令幾個人將冒煙的柴薪熄滅。樓上的煙霧逐漸散盡。

許久之後，一夥人抱著一團兵器和一團旗幟而來。

所謂旌節，是大唐朝廷賜給節度使的敕符，旌節包括門旗二面、龍虎旌一面、節一支、麾槍二支、豹尾二支，共八件。節用金銅葉做成，旗用九幅紅綢制作，其上裝有塗金、形如木盤的銅龍頭。

雖然旌節包含的物什如此之多，但是真正能代表節度使身份的是節，也就是符節，一張敕封的令牌。三軍帥旗則是龍虎旌，握有龍虎旌，軍權在手，調兵遣將，無敢不從。一般，符節和龍虎旌都藏在節度使的身上，以便隨時使用。當初，韋天養就是將龍虎旌交給了皇上，負氣而走。現在，張斯達懷裏的令旗，就是龍虎旌。

周林看到旌節，內心抑制不住的興奮，緊走幾步，一件件物什查看，用手撫摸，貪婪之情溢於言表，突然，他停住手，退後幾步，表現出了一副淡泊名利的樣子，仰臉對張斯達說道：“張將軍，這些東西與我沒用，先給你保存著，你先下來吧。”

張斯達見樓下還被圍著水洩不通，叫道：“你們讓開。”

柳三姐看旌節已經到手，就喊道：“大家都讓開吧。”

就在群眾將要散開時，周林突然叫道：“慢著，沒有看到龍虎旌。”

張斯達本來要下樓，但是聽到周林的這句話，驚得停住了腳。

柳三姐當然知道龍虎旌就是三軍令旗，她上前，掃了一眼旌節，果然沒有龍虎旌。

她怒火立時升起：“攔住張斯達。”

刀槍劍戟馬上擋住了下樓的梯道。

張斯達臉色大變，支吾道：“周員外，你這是幹什麽？”

柳三姐冷笑：“沒有龍虎旌，還算滄州節帥嗎？”

張斯達說：“你們已經控制了外面的五千守軍，用得著龍虎旌嗎？”

柳三姐說：“甭廢話，龍虎旌在哪裏？”

張斯達不情願地將龍虎旌拿出來，扔到了樓下。

有人收了龍虎旌，交給柳三姐。柳三姐不看一眼，轉交給周林。

周林捧著龍虎旌，雙眼發光，情不自禁地說道：“有此，吾足可領滄州軍。”

他的這句話，暴露了自己的謀權心事。

張斯達楞了一下，他才明白周林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虛偽至極。周林對百姓的所有義舉都是假裝的，對官府的所有賦稅都是假裝的，為的就是有一天當上滄州節度使。他不由得憤怒大吼：“周林，你個騙子！”

周林呵呵一笑：“張將軍，哪裏的話？”

張斯達還想罵人，但見群眾都橫眉怒目看著他，嚇得他立時住嘴了。

柳三姐還算誠信，讓群眾分開一條路，張斯達一行人夾著尾巴魚貫而去。

韋靈犀混在其中，準備跟著離開，但是被柳三姐看穿了身份，一把手抓了回來。

周林看是韋靈犀，十分詫異，說道：“韋公子緣何在其中？”

韋靈犀沒好氣地說：“這個柳三，想要殺了我。”

柳三姐說：“周公，這個韋靈犀是一塊大肥肉。”

別看柳三姐將府衙鏟平，幫周林拿到了旌節，好似立了一個大功一樣，但是周林打心眼覺得柳三姐是一個魯莽的人，此事做的並不周全。

如今，柳三姐又要對韋靈犀打主意，他甚是反感，責備道：“柳三，快放了韋公子。”

他的表情從來沒有過的嚴肅，柳三姐看了也十分害怕，只好將韋靈犀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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