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周林已經走了，韋靈犀把仆人招過來，問：“你叫什麽名字？”

仆人長得憨厚老實，和周林一般年紀，他對韋靈犀十分恭敬：“我叫牛寶。”

韋靈犀問：“你跟了周員外多少年了？”

牛寶說：“從小就跟著了。”

韋靈犀說：“你倆一起長大的？”

牛寶說：“是，我家是周員外家的佃戶，後來，周員外家沒落了，我家也沒地可種了。周員外那時正好要參加鄉試，他就讓我做書童，就這麽我就一直跟著周員外，直到現在。”

韋靈犀來了興趣：“那你相當了解周員外了。”

牛寶自得地說：“當然了，我連周員外身上有幾顆痣都知道。”

韋靈犀想了想，問道：“周員外如此節儉，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牛寶朝門外看了看，確定無人偷聽，悄悄說：“嗨，這都是裝的，你以為這些山珍海味，他不吃，他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吃，一個人的時候，也會吃的。”

韋靈犀愕然：“這這這，這裏都是他的東西，正大光明地吃，有什麽不好？”

牛寶笑了笑說：“這你就不知道了，我跟了周員外一輩子，最了解不過他了，他不吃，才能給你們造成一個好客的印象，讓大家覺得他是一個簡樸的人，無欲無求。”

韋靈犀回想剛才周林的言行，明明在言語中，透露出了對虛名的渴望，而且對自己的門第還十分羨慕，怎麽在牛寶裏的眼裏，周林就變成了一個簡樸的人了。

他有點疑惑。

牛寶看出了他的疑惑，說道：“這些話，我是絕不會跟別人說的，但是你不一樣。我看周員外對你十分尊敬，還在你的面前，將他的心事都透露了出來，這足以說明，他把你當知己了，你要知道，他在滄州節度使面前，都裝作是一副隱士的樣子呢。”

韋靈犀有點驚訝，他實在想不透，周林哪裏把他當知己了？根本沒有當知己好吧，不過就是看他是北平王三世子，不敢得罪，順便情不自禁將自己的想法，姑且也算是野心，說了出來罷了。韋靈犀心想，這個牛寶的見識實在是差得遠，怪不得著周林一直讓他幹家仆的事。

不過，韋靈犀正好借此套取牛寶的一些話。

韋靈犀故意道：“是啊，我和周員外一見如故，我仰慕他的孟嘗之風。”

牛寶憨憨一笑：“與你說句實話，周員外學習孟嘗君，也是為了籠絡一些人才，為他做事罷了。”

韋靈犀經牛寶提醒，想起了柳三姐，遂問道：“對了，我想起了一個門客，叫柳三姐，她簡直和花木蘭一樣啊。”

韋靈犀問起柳三姐的時候，眼睛出奇的發亮。

牛寶喝了一口茶，說道：“這柳三姐，原本是一個刺客，她的家人被閩國皇帝殺了，要報仇，那天，她潛入了皇宮，被發現，打鬥中受了重傷，恰好，周員外和皇帝談生意，順勢將她救了，自此，她就跟著周員外，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韋靈犀點點頭，低聲道：“聽說她刺殺了滄州節度使？”

牛寶臉上變色，搖頭道：“沒有的事，都是外面的人瞎傳的。節度使好好活著呢。”

韋靈犀說：“她親口告訴我的。”

牛寶支吾道：“柳三姐，就是一個喜歡……顯擺自己的人，想必是故意出風頭吧。”

韋靈犀已經看出了牛寶的掩飾，嘿嘿一笑：“我想她也沒有這樣的膽子。”他說完這句話，恍然生出一個念頭，他要到滄州幕府查看一番，看看滄州節度使是不是真的遇刺了。

律大風可能是真的餓壞了，或者是從來沒有見過這等豐盛的美味佳肴，自從撲到桌子上，就沒有下來，一直在吃吃吃，吃的滿嘴流油，吃的忘了整個世界。

韋靈犀回頭看他一眼，帶著唏噓：“哎，這輩子是受了多少苦啊。”

牛寶十分得意：“哎，你不知道，多少人想到名宴齋，吃上一頓，都沒資格呢，誰不想來了吃個夠呢。”

韋靈犀瞟他一眼：“牛寶，你知道我是誰嗎？”

牛寶搖頭：“不知道，不過，周員外吩咐我了，說你是一個爵位極高的人，要我比款待他還要殷勤。”

韋靈犀一楞，說道：“周員外對我實在太好了，我倒不知道怎麽感激他了？”

牛寶說：“無需感激，他一心想躋身王侯之門，你只要幫他一把就可以了。”

韋靈犀順勢問道：“聽說，他已經投靠了河東石敬瑭，等到石敬瑭起事之後，響應其後，博個爵位。”

牛寶嚇了一跳，趕緊擺手：“沒有的事，沒有的事，這都是謠傳，周員外怎麽會幹如此糊塗的事，他縱然想要博取爵位，也會用正當手段。”

如此昭然若揭的事，恐怕是整個滄州人都知道，只有牛寶還在假裝不知道，還要欺騙韋靈犀。

韋靈犀有點哭笑不得了，他開始懷疑牛寶的智力。

他故意道：“我就說嘛，這一定是謠傳，周員外是聰明人，怎麽能幹出如此犯上作亂的事情呢。明知道石敬瑭這個人已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要跟著趟一趟渾水，這是傻子才幹的事情啊。”

牛寶楞住了，有點結巴：“對對對，傻子幹的事情。”

韋靈犀忍不住想要再套取一些事情，問道：“周員外進京趕考是什麽時候啊？”

牛寶回想：“三年前吧。”

韋靈犀驚訝：“當時他已經快五十歲了吧。”

牛寶說：“對啊，剛好四十七。”說著不由得一嘆息：“哎，也是周員外命中沒有功名身吧。他三十歲就中了舉人，而後考進士，連續考了十七年都沒有中。四十七歲後，一氣之下不再讀書，南下經商，想不到短短兩年，就大有成就，開辟了一條茶運的路線，真可謂是造化弄人啊。”

韋靈犀此時還很年輕，沒有經歷過命運的巨變，他對於周林的命運巨變，不是太感興趣，也沒有太多的感悟，他只是覺得周林十七年都沒有考中進士，這個事件太漫長了，一個人能有幾個十七年啊。所謂李太白早有詩曰：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這充分說明了人要及時享樂，不要等到白了頭，後悔莫及。

韋靈犀實在想不通周林這個人，為什麽要如此委屈自己？窮困潦倒了半輩子，到頭來發達了，還要繼續委屈自己。

韋靈犀喃喃自語：“十七年啊，十七年，做點什麽不可以，非要一頭栽在科考上。”

牛寶表情認真：“你有所不知，這是周員外的一個心病啊，他做夢都想為朝廷立大功，封個爵位。”

提到爵位，韋靈犀想起了儒林侯，問道：“哎，你知道儒林侯陳星嗎？”

牛寶撓頭：“儒林侯？”

韋靈犀提醒：“儒州的儒林侯。”

牛寶想了起來：“儒林侯啊，知道，和周員外是同一屆的殿試考生，一個還不錯的人，當時，我記得客棧裏很多人嘲笑周員外是一個侏儒，還說他這麽老了，就不要來丟人現眼了。那時候啊，周員外真的是受盡了屈辱，多虧了儒林侯仗義執言，說不能以模樣年齡來論才華，古來許多人，都不是六十多歲了，才考上了進士，而後青雲直上，一步登天。”他說著，話鋒又一轉：“不過啊，儒林侯對周員外的鼓勵好像也沒起作用，我記得，他倆經歷過一宿的長談後，周員外好像就變了一個人，第二天，就帶著我回了滄州，說要南下做生意，以後嘛，就再也沒有拿起過書。”

韋靈犀點頭：“原來如此啊。”他猜測周林和儒林侯那一宿的長談，定然是對彼此的前程做了一番分析規劃，二人都是不甘心的人，均想有所圖謀，所以，才有了今天彼此的結果。

但是，周林把儒林侯殺了，這似乎是上蒼開的一個玩笑。

韋靈犀故意問牛寶：“那麽，儒林侯和周員外現在還有聯系嗎？”

牛寶皺眉道：“其實，這儒林侯也是一個明面上的人，在周員外還沒發跡時，也沒聯系，直到周員外成為了滄州首富後，他才寄信來，恭維了周員外一番，自此，兩個人才算有了聯系。”

韋靈犀嘴角帶著譏誚：“我還以為是什麽好人，原來也是一個勢利眼。”

牛寶嘆息：“哎，人不都是這樣子嗎？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

韋靈犀眼睛瞪大，如銅鈴一般看著牛寶，瞬間，他覺得牛寶並不是一個憨人，這是一個歷盡人生滄桑，有生活感悟的智者。

他親自給牛寶倒了一杯茶，牛寶喝了。

周林的事情也了解的差不多了，韋靈犀決定出去走走，他招呼了肚子已經吃成皮球的律大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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