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凍得人直發抖。

天已經黑了，今晚的儒州城，全城宵禁，城裏連一個鬼影都沒有，闃然無人，只有儒林侯府這邊不平靜，墻外圍滿了差役，執著兵器，舉著火把，嘈雜的聲音不絕於耳。

韋靈犀坐在胡床上，一邊站著盧和福，另一邊站著律大風，盧和福是來協助韋靈犀抓捕契丹諜人的，律大風則是來辨認到底誰是契丹諜人。

盧和福是一個文士，平時都待在署衙裏，如此冷的天，他經受不住，哆哆嗦嗦，偶爾還打個噴嚏。韋靈犀雖然也是金貴之體，但是他的待遇不一樣，胡床下放著一個腳爐，手上拿著一個手爐，這足可以讓他全身暖和了。

換做平時，盧和福也是有資格享用這些取暖設備的，但是，如今在韋靈犀面前，他得降一格。

關於儒林侯府突然成為了契丹諜人巢穴這件事，盧和福十分不解，他在儒林侯府上也做過客，打過幾次照面，知道儒林侯是一個青年公子，學識涵養極高，為人也很和善，而且在三年前的科考中，高中進士，入選了探花郎，朝廷有意召其為翰林學士，但是其心志不在此，寧願做一個隱士。

盧和福同為文士，特別羨慕儒林侯，他嘆息祖上無人，不能蔭蔽他衣食無憂，以至於只能十年苦讀，謀個官職，糊口罷了。同時，文人的惺惺相惜，也讓對儒林侯的遭遇抱有同情。

他很納悶：“小王爺，儒林侯府我也去過幾次，不像是窩藏契丹諜人的地方啊。”

韋靈犀哼了一聲：“你能認出契丹諜人是什麽樣子嗎？”

盧和福顯得極為迂腐：“契丹人，不都是髡發左衽嗎？”

韋靈犀指指律大風：“他就是契丹諜人，你看看他是不是髡發左衽？”

盧和福大量一眼律大風，醒悟：“原來律兄是契丹人啊。”

韋靈犀笑道：“我看盧長史家裏藏著契丹諜人，也是看不出的。”

盧和福嚇壞了，生怕這位小魔王誣陷自己，急忙道：“小王爺說笑了，我家裏怎麽會有契丹諜人呢？凡是來我家的人，都是我親自挑選過的，保證個個來歷清楚，身份透明。”

韋靈犀有意嚇唬盧和福：“那可不一定，北平王府還駐紮著五千人馬呢，照樣有諜人混跡著。”

盧和福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小王爺騙我吧，除了皇宮，北平王府那是第二等的森嚴之地，契丹諜人怎麽能混進去？”

韋靈犀來勁兒：“你還別不信，這是我老爹說的。”

盧和福嚇得吐了一下舌頭：“原來契丹諜人如此囂張啊，看來，我也得回去徹查一下府上人員的身份，有沒有契丹諜人混進去。”

說話間，儒林侯府的門吱呀開了，一個髭須半白的中年人走了出來，衣著考究，臉上盡顯老城之態。

他掃視了外面的人一圈，確認了坐在胡床上的韋靈犀是其中的領頭羊。

韋靈犀瞥了一眼中年人，等他過來。

盧和福低下身對韋靈犀說：“小王爺，這個人是儒林侯府的管家，叫羊青，為人那叫一個圓滑。”

韋靈犀點點頭。

很快，羊青就走了過來，向韋靈犀和盧和福拱了拱手，笑著對盧和福說：“長史大人，你莫要介紹，這位翩翩公子，一定就是北平王世子了。我是儒林侯府的管家羊青，有生之年能見到世子殿下，真是莫大的榮幸。”

盧和福點頭稱是，心裏直罵，被套近乎，老子現在跟你不熟。

這種情況下，盧和福巴不得和羊青撇清關系。

韋靈犀聽了誇讚，心裏還是十分受用，他開門見山道：“廢話不說，儒林侯窩藏契丹諜人，我們要進去搜捕。”

羊青楞了一下，詫異地說：“儒林侯一向深居簡出，清心寡欲，怎麽會勾結契丹諜人呢？世子殿下是不是搞錯了？”

韋靈犀瞅了一眼羊青，面沈似水，不言語。

盧和福趕緊道：“羊管家，有沒有，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羊青為難：“這、這恐怕為難我啊，儒林侯不是一般人，那是開國功臣，歷代皇帝都很敬重。”

韋靈犀不說話，著急壞了盧和福，他一個靠著半生努力，爬上來的卑微小官，得罪了韋靈犀和儒林侯都沒有好果子吃。

不過，眼下看樣子，只能是站在韋靈犀這邊了，俗話說，寧惹閻王，不惹魔王，得罪了儒林侯，可能只是罷官，但是得罪了韋靈犀，可是有一座私人監獄等著你。

盧和福又看了幾眼韋靈犀，見他不說話，只好自己強出頭了，說道：“羊管家，儒林侯的身份尊貴無比，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有人告他府上藏著契丹諜人，不管真假，總得搜一搜吧，你總得明白，查的人是誰吧。”

韋靈犀是什麽人，羊青當然知道，他害怕的也不是韋靈犀，而是韋天養，顧名思義，韋天養的爵位是北平王，王爵比侯爵高兩級呢。

不過，羊青似乎是有心和韋靈犀為難到底，滿臉堆笑地說：“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法，沒有證據，不能隨便私闖民居搜查啊，何況這是儒林侯的府邸。”

盧和福也來氣了，覺得羊青是在故意攔阻，他故意把語氣放的狠了些：“羊青，你真的是不識時務，難道還讓我提醒你嗎？”

羊青低眉窺視了韋靈犀一眼，見韋靈犀一臉沈靜，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於是，他放下了心，對盧和福的威脅也不在乎了。

他正正衣冠，正色道：“這麽說吧，儒林侯——雖然爵位低於北平王，但是這個爵位，畢竟是太宗皇帝給的。若要對儒林侯有所處治，得皇上批準。”

盧和福低聲道：“我說句不該說的，這太宗皇帝已經是前朝的事情了，儒林侯的爵位能世襲到現在，那是咱們大唐的帝祚沒斷，得感謝當今皇上。”

沙陀李唐王朝的開創者唐莊宗李存勖，認定自己建立的大唐國（史稱後唐）是隴西李唐王朝的延續，作為姓李的諸侯王，登上皇位，也算是帝祚的傳承。所以，在他的旨意中，從來沒有稱隴西李唐為前朝。

皇帝不喜，下面的人當然也要投其所好。不過，傳位到李從珂這一代，對隴西李唐王朝已經沒有了認同感，民間有人說隴西李唐是前朝，也無所謂。

所以，儒林侯作為隴西李唐時期的封爵，延續到現在，算是皇帝給予的極大面子了。

羊青當然清楚盧和福的言外之意，他笑了笑，說：“說得對，儒林侯能襲爵到現在，多蒙皇恩浩蕩。”

盧和福有意恐嚇：“羊青，這河北九州，封爵公侯的少說也有幾百個，但是稱王的只有一個。這什麽公啊，什麽侯啊，太多了，就是少一個別人也不當回事。”

盧和福的話說完，羊青本來笑瞇瞇的神情，驟然變得緊張起來，他表現出害怕的樣子，拱手道：“我明白了，這就去稟報儒林侯，讓他出來見十字殿下。”

說罷，他向韋靈犀再一拱手，轉身而去。

盧和福看著羊青擠入府邸的門縫裏，得意地笑了一聲，向韋靈犀邀功道：“小王爺，這管家總算知好歹了。”

韋靈犀啐了一聲，說：“打狗先打主人，待會兒，儒林侯出來，你帶人上去狂揍一頓。”

盧和福大吃一驚：“打人嗎？這……”

韋靈犀說：“他的家奴在我面前磨蹭了多長時間，就打儒林侯多長時間。”

盧和福猶豫：“打人不好吧，君子動口不動手。”

韋靈犀說：“你看我是君子嗎？”

盧和福嚇得住嘴了，他早就聞聽韋靈犀是一個行事乖張，不走尋常路的人，如今見了，才知道多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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