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大風有一妻一女一子，住在北城的氈帳群聚區，這裏住著的都是契丹的婦孺幼小，他們多半以紡紗織絲為生，家裏的壯丁則終年在外征戰殺伐，很少回家。契丹的軍事實力強大，在於全民皆兵，家裏沒有男丁的，女人也要代服兵役，從軍上戰場。

李勇找到律大風的妻子，只說是韓太尉召見她一家人。律妻十分緊張，她知道韓太尉韓德樞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和皇帝的妹夫，也就是駙馬爺蕭思溫，號稱南太尉和北太尉，二人分掌朝政，位高權重。

律妻不敢怠慢，攜兒女隨李勇很快來到韓家堡。韓延徽對律妻以禮相待，十分和藹，律妻受寵若驚，拉著兒女跪拜。

韓延徽讓她起來，說：“你是契丹人，我是漢人，你為尊，我為卑，不必跪拜。”

葉山和史平坐在裏屋，聽著韓延徽說話，葉山聽到韓延徽自貶身份的話，不由得心裏惱怒。

他對史平說：“如何我們漢人為卑，契丹人就為尊？這魯國公說話，真的是太氣人了。”

史平說：“入鄉隨俗，不必計較吧。”

葉山嘴裏罵了一句。

韓延徽讓仆人帶走律家子女，將律大風在幽州的遭遇全部告訴律妻，律妻聽了，跌坐在地，十分恐懼，沒了主意，只是喃喃不休：“這怎麽辦啊，沒了男人，一家人怎麽活？”

韓延徽說：“不慌，你先起來，你丈夫有打算，就是讓你們也去幽州，一家人團聚。”

律妻起身，哭泣：“我如何能去得了幽州？”

韓延徽說：“幽州那邊已經有人來接你。”

律妻茫然：“啊！”

韓延徽拍掌，葉山和史平走了出來。

韓延徽說：“就是他們。”

律妻趕緊走前，問葉山和史平：“我丈夫怎麽樣？”

葉山說：“律大風安然無恙。”

律妻不放心：“他們沒有折磨他吧。”

葉山說：“沒有。”

律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問：“你們真的是來接我一家人的嗎？”

葉山說：“千真萬確。”

律妻終於放心了。韓延徽告訴她，先在韓家堡候著，啟程時會通知她。律妻對韓延徽千恩萬謝，仆人將她帶下去。

房間裏，只剩下了韓延徽和葉山、史平。韓延徽拿出一封信，交給葉山，說這是給她老母親的，希望葉山親自送到。

葉山將信函小心地放入懷裏，說：“一定辦到。”

韓延徽謝過葉山，對他和史平說：“吾兒半個時辰就到，先喝碗茶。”

契丹人生活在邊荒之地，食用牛羊肉為主，時間久了，導致身體裏的葷腥太多，各種疾病產生，因此，需要素食之物來分解葷腥。中原江南之地，可以種植蔬菜，契丹則不能，進口的蔬菜又無法長時間保鮮，唯一的選擇只能是茶葉。所以，契丹人大量需用茶葉，他們每日都必須飲茶，就像吃飯需要鹽一樣不可缺。久而久之，飲茶成了契丹人的一種生活方式。

在隴西李唐時期，契丹人是藩屬國，大唐和契丹在邊境之地設有互市榷場，雙方可以自由貿易，互通有無。到了沙陀李唐時期，契丹人脫離大唐國，引得大唐朝廷憤怒，關閉榷場，斷絕了雙邊貿易。不過，因為彼此需求，一方離不開茶葉，一方也需要精良馬匹，雙方還是在登州設立了榷場。登州是今天的蓬萊市，地處山東半島，契丹人若想到達登州，只能走海路，從渤海國坐船，沿著渤海南下。契丹人船載著牛羊馬順海漂流，極不方便，耶律德光多次請求在燕雲之地開設榷場，都被韋天養上書皇帝駁回了。駁回的原因是契丹人太過狡詐，如果開設了榷場，他們難保哪一天不會乘虛而入，憑著地緣優勢，大舉殺伐過來。

為了扼制契丹人的野心，大唐朝廷經過多次論證，將榷場設置在了登州，這樣一來，契丹人是沒法大肆舉兵乘船而來的，即使大肆舉兵而來，也會被困在登州，無法動彈。這明顯是個損招，耶律德光當時氣得直罵人，一度拒絕和大唐貿易。但是，耐不住百姓對茶葉的渴求，只好下令放開貿易。

很快，仆人端上三碗茶，碧瑩瑩的，水上浮著一層白色泡沫，韓延徽端起茶碗，用湯匙撥了撥，泡沫化入水裏，茶水變成了綠油油的水藻一般，看上去滑膩無比。

史平學著韓延徽的樣子撥弄了幾下，將碗握在手裏，等待著韓延徽喝過了，他再喝。

葉山端著茶碗，看著一層白色泡沫，猶豫著不知道喝不喝。

隋唐五代時期，流行抹茶，就是將春天的茶葉的嫩葉，用蒸汽殺青後，做成餅茶（團茶）保存。食用前放在火上再次烘焙幹燥，用天然石磨碾磨成粉末。今天的泡茶法，是在明代以後才流行的。

葉山生活在幽州，喝慣了碧瑩瑩的抹茶，但是抹茶之上為什麽還有一層白色泡沫，他並不知曉。

韓延徽看他猶豫，微笑：“這是契丹的一種喝法，加了一層薄薄的奶油而已。盧仝有詩曰：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說的這是這種喝茶法。”

葉山訕笑一下：“原來如此。”

他正渴的厲害，忘了用湯匙攪一攪，直接端起碗，張開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只覺得喉嚨裏發甜，肚子裏說不清的舒坦。

其實，這種喝茶法，類似於今天的抹茶奶茶。

韓延徽看著葉山一飲而盡，笑道：“葉將軍，你知道這碗茶多少錢呢？”

葉山說：“如此精細，少說也有十文錢吧。”

史平禁不住笑了，說：“怎麽可能？”

葉山疑惑：“在幽州，確實十文錢。”

史平說：“契丹茶葉稀罕，這一碗，值一貫錢。”

葉山吃驚：“一貫？”當時，一貫相當於一千個銅錢，一文銅錢則相當於今天的三角錢，一碗“抹茶奶茶”賣如此之貴，在今天也是十分罕見。

史平說：“契丹不比中原，茶葉本來就吃香，賣得貴理所當然。”

葉山驚呆了，說不出話來。

韓延徽嘆了口氣，說：“不錯，契丹不比中原，老夫時時南望，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到中原？”

葉山不假思索道：“這很容易得很，這次我們一起回去就是。”

韓延徽苦笑了一下，嘆息：“回不去嘍。”

葉山不解：“為何？”

韓延徽喝了一口茶，說：“如果有緣，我自會回去的。”

這時，有仆人稟報，說是太尉大人到了。

史平趕緊把碗放在桌子上，葉山則很慢悠悠。

簾子掀起，一個二十多歲，面如冠玉的少年走了進來，除了衣服是左衽樣子，其他一律是漢人打扮，環珠佩玉，挽著發髻，站在那裏，神采奕奕。

史平拉著葉山起身，趕緊向韓德樞行禮，韓德樞倒也客氣，微微點點頭，表示不用，他走上前，先向韓延徽行過禮，請了安，站在了韓延徽的下首。

韓延徽給韓德樞介紹葉山的身份，將葉山的目的全部告訴韓德樞。

韓德樞聽罷，沈吟片刻，問葉山：“你是韋天養的兵？”

葉山說：“不是，我是北平王三兒子韋靈犀的侍衛長。”

韓德樞問：“韋靈犀？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幽州第一紈絝？”

葉山說：“是。”

韓德樞搖搖頭，充滿不屑，又問：“現在的韋家軍如何？”

葉山疑惑：“你問的是？”

韓德樞說：“士氣如何？”

葉山說：“如狼似虎，不遜契丹甲士。”

韓德樞問：“你覺得我們大契丹可不可以一舉拿下中原，飲馬黃河？”

葉山說：“不可以。”

韓德樞饒有興致：“為什麽？”

葉山反問：“你是漢人還是契丹人？”

韓德樞說：“我當然是漢人。”

葉山說：“那你為什麽自稱是契丹人？”

韓德樞說：“我的母親是契丹人，我也算是半個契丹人。”

韓延徽被扣押在契丹之後，娶了契丹妻子，生下了韓德樞，所以韓德樞也有一半的契丹血統。

葉山見韓德樞如此“誠實”，竟沒有話語反駁，他只好鏗鏘有力地說：“想必韓太尉聽過一句話，撼山易，撼韋家軍難。契丹是永世不可能跨過長城的。”

韓德樞仰天笑了幾聲，分不清是藐視還是苦惱，頃刻，他低下頭，看著葉山說：“明天，我會以巡視渤海國之名，前往渤海國，你們扮作我的侍衛，一同前去。那裏每天都有去往登州的商船，你們可以混上去。”

史平趕緊拱手道：“謝韓太尉。”

葉山也拱手表示感謝。

韓延徽坐在椅子上，笑瞇瞇地看著，當韓德樞說出了解決之道後，他高興地站了起來，對葉山說：“葉將軍，有吾兒在，任何問題都不算問題。”

葉山不說話，史平趕忙附和，帶著恭維之意道：“是是是，虎父無犬子，魯國公是國之重臣，名垂千秋，韓太尉自然也是不遑相讓，更上一層樓了。”

韓延徽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了幾聲，轉而嘆息道：“哎，所謂的名垂千秋，只是在契丹罷了，如果是在大唐國，我定然是那個遺臭萬年的人了。”

韓延徽說著眼眶又泛紅，坐了下來。

韓德樞看著韓延徽如此傷感，表情掠過不屑，一聲冷笑，鏗然道：“父親，有何傷感？大契丹遲早會滅了那個殘缺的中原王朝，所謂成王敗寇，到時史書上記載的你，一定是偉大而榮光，讓千萬人瞻仰。”

韓延徽擺手：“不不不，為父的願望沒有那麽大，只要能回到一身清白回到故鄉，葉落歸根就行。”

韓德樞說：“已經回不去了，除非滅了唐國。”

韓延徽說：“不要說了。”

葉山聽不下去，插一嘴：“想滅大唐，除非滅了韋家軍。”

韓延徽嗤笑一聲：“遲早的事。”

葉山駁斥：“誰滅了誰，未為可知。”

史平嚇壞了，直看著韓延徽，希望他調解。

韓延徽站起來說：“不要爭執了，我這裏不談國事。”

葉山和韓德樞都不說話了，一時鴉雀無聲。

許久，韓延徽對韓德樞說：“德樞，渤海國千裏迢迢，你收拾一下，就馬上出發吧。”

韓德樞點點頭，遲疑了一下，說：“父親，你一直很思念祖母吧。”

韓延徽嘆口氣：“是啊，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為父無一日不掛念啊。”

韓德樞說：“好，既然父親如此想念祖母，那麽我就只能如此辦了。”他轉身對葉山說：“不好意思，葉將軍，律大風的妻子暫時留在這裏，你只能帶走律大風的兒女。”

葉山楞了一下：“為什麽？”

韓德樞呵呵一笑：“俗話說，禮尚往來，我幫了你，你也要幫我。”

葉山說：“如果力所能及的事，我自然會幫，你說。”

韓德樞說：“很簡單，你回去以後，想辦法把我的祖母帶到契丹來，我就會把律大風的妻子交給你，一如今天一樣，安然無恙送你離開。”

葉山遲疑一下，說：“這這這……我回去以後，恐怕沒法向韋公子交代。”

葉山掃了一眼韓延徽，想讓韓延徽說幾句話，韓延徽假裝累了，閉目假寐了。

韓德樞笑道：“葉將軍，你能安然無恙來到契丹，定然是有高人指點。我相信下一次，你還能在高人指點下，帶著我的祖母順利潛入契丹。”

葉山想了片刻，咬牙道：“好吧，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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