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禦史中丞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嚴正審訊過韋天養，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就像聊天似的。時間長了，禦史中丞有一點煩惱了，想要中止審理韋天養，但是趙德均不允許，讓他必須全天和韋天養在一起，審訊不出謀反的事實，就呆在禦史臺不要回家。

禦史中丞已經有一個月沒有回家了，前半個月，他還在辦公室睡覺，後半個月，索性搬到韋天養的牢個房裏，支了一張床，共住一起了。

這一個月，禦史中丞和韋天養海闊天空地胡聊，聊到最後，聊無可聊，只能聊一些尋常人家的逸事了。

今天，禦史中丞給韋天養講的是自己家的逸事。

禦史中丞有點不好意思，說：“北平王，實在是沒什麽好聊的了，我就給你講講我的煩心事吧，關於我和拙荊的，一些不值一提的家務事。”

韋天養饒有興致：“好啊，這家裏長短的事才有趣味。”

禦史中丞悲哀地說：“實不相瞞，我位居從三品，也算是位高權重了，眼看今年就六旬了，可是至今只有一個老婆啊，連一個小妾都不曾討的。你道是為什麽？是我那老婆，是一個悍婦啊，我每討一個小妾，就被他揪著耳朵痛毆一番，而且逼著我寫休書，休掉小妾。我的那些同僚，尤其是我的下屬，哪一個不是三房四妾，兒孫滿堂，只有我，一個老婆，三個兒子，說出去，我都嫌丟人，哎，你說我倒黴不倒黴。”

韋天養聽罷，拍著禦史中丞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淚，抹眼淚道：“中丞大人，你太、太有趣了。”

禦史中丞不解：“有趣？北平王為什麽怎麽說？”

韋天養說：“我就問你，你愛你的妻子嗎？”

禦史中丞回憶道：“想當年我還是一個窮書生，進京趕考，夜宿風陵渡，因為沒錢住店，只能裹著一張席子，睡在船上。那個季節，也是現在，天寒地凍，第二天我就發高燒，全身疼痛，起不來了。幸虧，有一個漁夫發現了我，救了我。漁夫的女兒整整給我熬了七天的魚湯，我才恢覆了身體。我很感謝漁夫的女兒，臨走時，我發誓，有生之年，如果進士及第，一定會八擡大轎迎娶漁夫的女兒。第二年，春闈的榜單下來，皇天不負有心人，我果然高中進士。不像其他負心薄幸的公子哥兒，一旦及第，就拋棄糟糠之妻，更不用說幫助過他們的女子了。我不一樣，信守承諾，風風光光地迎娶了漁夫的女兒，而且還把他的一家老小接到京城享福。”

禦史中丞口沫橫飛，越說越得意，就差自詡為天下第一好男人了。

韋天養不以為意，淡然道：“中丞大人，竊以為，你已經是天下最幸福的男人了，為何還要嘆息？”

禦史中丞又一聲嘆息：“哎，你不知道，每每同僚聚會時，談起某某又納了一個美妾，某某又休了一個不聽話的老婆，我就感覺心裏不平衡，為什麽別人都是姬妾無數，只有我守著一個黃臉婆，孤老一生。”

韋天養乜斜著眼睛，瞅著禦史中丞，冷笑：“中丞大人，你既有賢妻，何來孤老？莫非說的是笑話？”

禦史中丞對韋天養還是有一點敬畏的，他看到韋天養變色，心裏異常不解，回以尷尬一笑：“我只是和其他同僚比較，才覺得自己甚是委屈。”

韋天養陡然笑了，笑聲中帶著濃烈的諷刺之意，禦史中丞不解其意，竟有點迷惘了。

韋天養生在塞北，習慣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此時，他將一碗酒一飲而盡，目光炯然地盯住禦史中丞，說：“你可知道，我有幾位妻妾？”

禦史中丞一臉茫然：“實不知，但你是北平王，官居一品，一定是妻妾成群了。”

韋天養呵呵一笑：“錯了，我只有一位妻子。”

禦史中丞大驚一跳：“真的？”

韋天養說：“是的。”

禦史中丞將信將疑：“堂堂北平王，如何只有一位妻子？”

韋天養說：“劉玄德曾言，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這不過是一句籠絡人心的話，不足為憑。我卻說，妻子如何是衣服呢？衣服只是物外的東西，妻子呢，他是和你度過一生一世的人，和你的一切都息息相關，你如果足夠愛她，就會無時不刻地惦記著她，其他女子，根本入不了你的眼，你的心。”

禦史中丞赧然道：“話雖如此說，可是面子上總是過不去，每每被人嘲笑，心裏受不了。”

韋天養故作驚訝：“你是禦史中丞，禦史臺的第二個權力人物，誰不巴結你，見了你繞著走，為何還會被人嘲笑？”

禦史中丞垂頭喪氣：“在場面上，倒是無人敢嘲笑，不過，私下來，說我是妻管嚴，怕老婆怕的要死，各種嘲弄的話，有多難聽有多難聽。作為一個男人，實在是受不了。”

聽著禦史中丞大倒苦水，韋天養絲毫不以為意，默默道：“這好辦啊，誰若背後嘲諷你，你就利用職權整死他。”

禦史中丞大驚，皺眉道：“這恐怕不好吧，公報私仇，犯了禦史臺的大忌。”

韋天養說：“怎麽沒事呢，你對老婆初心不改，不娶二妻，外面的人卻說你因為懼內，不敢納妾，這分明就是侮辱你的一顆赤子之心。你一定要反擊，整的他們都怕了你，不再說你。”

禦史中丞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韋天養，他想不到堂堂的北平王竟然會說出這種反常的話。說這種話的人，可以說是性情中人，也可以說是小肚雞腸，沒有氣量之人。

禦史中丞宦海浮沈三十年，經歷的明槍暗箭多如牛毛，於黨派紛爭中掙紮不倒，而且還能爬到禦史臺的第二把交椅上，也算是一個奇跡了。他的秘訣無他，就是對皇上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公正無私，絕不弄虛作假，作為中央監察機構，需要的就是他這樣的人，李從珂深知用人之道，盡管不喜歡，但是不可或缺。

禦史中丞活了一個甲子，也摸清了自己能在朝廷立足的原因，正是因為他的正直無私才保有今天的地位。如果他以公謀私，給自己弄了一點點利益，被人知道了，那就是名聲和地位徹底摧毀的那天，如果廉潔的名聲被摧毀了，那麽皇上就會對他失去信任，他就會被人彈劾，離開禦史臺。凡是禦史臺的人，多多少少都得罪過各路官員，離開禦史臺後，會被人報覆，面臨生命危險。

禦史中丞時刻謹記自己絕不觸犯法規，當韋天養對他說出了公報私仇的話時，他第一時間心裏是拒絕的。

他甚至覺得韋天養在開玩笑，說：“哎，北平王，你就甭激將我了。我只是向你訴訴苦而已，他人說由他人說，我自假裝聽不到就是，反正我也一把年紀了，不打算納妾了。活了這把年紀，越覺得我這位老婆更可愛了。若是再有一位小妾，我可能還不適應呢。”

韋天養哈哈大笑，敬禦史中丞酒：“來，喝！”

禦史中丞回敬，也哈哈一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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