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明月孤懸，遺春樓的露臺上，一片朦朧的白。

寒夫子和虹彩兒邀月對酌。

樓下是鶯歌燕舞的聲音以及賓客的喧鬧聲。

寒夫子吟誦了一首明月詩，將虹彩兒比作嫦娥，極盡讚美。

虹彩兒自始至終都是一副雙目顰蹙的樣子，話不多，動作緩慢，顯然是有重要的心事。

寒夫子憐香惜玉，為避免唐突佳人，一直沒有問虹彩兒有何心事。他想等著虹彩兒自己說，或者在恰當的時候問。

虹彩兒的心事很簡單，但是決定很重要。她想的是要不要殺掉韋靈犀，這是一個夢寐以求，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是聰明人，知道趙延壽是在借刀殺人，自己呢，只不過是一個替罪羊，是給趙延壽頂罪的。盡管知道這是一個陰謀，但還是有巨大的誘惑力。這麽多年來，報仇已經成為了她的主要生活，她可以一連好幾天都在思考報覆計劃，也可以花一個月時間手工制造一件小暗器，這一切，都是為了報仇。

現在，仇人被送上了門，她覺得自己應該高興才對，為什麽在這關鍵時刻，突然就變得猶豫了呢？

虹彩兒想不通，到底是什麽原因呢？

曾幾何時，她對報仇已經無望了，無望之後心死，一個人心死之後，就是破罐破摔或者一死了之。虹彩兒心死之後，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就是一死了之。

那天，在宴席上，她豁了出去，抱著一把長矛要將韋靈犀搠死，韋靈犀不用侍衛幫忙，就將長矛捉住了。一陣相持，她筋疲力竭，坐倒在地上，自知無法報仇，大哭起來。寒夫子上前安慰她，用梨花帶雨形容她，並且為她賦詩，極力稱讚她的美。寒夫子一句“帝女花猶在，故國城不在”，讓她徹底淚流滿面了。

她把寒夫子引為了知己，幽州城裏最懂他的男人。

這個老男人告誡他，報仇並不是她的全部，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生命對每個人來說，只有一次，逝去就不能重來，那麽，人應該享受生命的美好，而不是作踐它。

虹彩兒的心在寒夫子的指導下打開了一扇窗，她認識了新的自己。

原來卸下沈重的包袱，是那麽的輕松，那麽的快樂。

可是，老天作弄人，偏偏在他不想再為報仇所牽累時，趙延壽將仇人送了上來。該殺還是不該殺呢？這是一個難題。

曾經，她為了報仇無懼於死，死了就死了，為父親、為家族報仇，雖死無憾。然而現在，她猶豫了。她覺得自己的大好青春年華，不能浪費在報仇上。

家族的仇恨已經遠去了，父親生前也沒有希冀她能做什麽，所謂的覆仇，只是她給自己的執念。

她對自己說：無意義且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覆仇，就讓它中斷吧。

她釋然了。

可是，現在又愁腸百結，無所適從了。

她看著寒夫子，想將此告訴寒夫子，可是不敢，心懷憂慮，她知道寒夫子是韋靈犀的老師，師生感情還不錯，如果告訴寒夫子，可能他就會想法阻止她殺韋靈犀。

所以，她猶豫不決。

寒夫子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他緣何不知道虹彩兒在想什麽？他已經猜出韋靈犀在天長觀見的人是趙延壽，抓走韋靈犀的也是趙延壽。趙延壽在幽州城大擺排場，耀武揚威，明顯就是想代替韋靈犀的第一紈絝的名號。而後，趙延壽在遺春樓見虹彩兒，說了那麽久的話，說的是什麽呢？寒夫子心裏有眉目，但尚不清晰。今番，見虹彩兒心事如此，寒夫子全然明白了。

天下適合殺韋靈犀的人千千萬，但是虹彩兒是最適合的一個。她殺韋靈犀，理所當然，天經地義。

寒夫子知道虹彩兒在猶豫什麽，但是他不是一個勉強別人的人，就是看破別人的心事，也不會揭穿。

他是老師，喜歡循循善誘。即使學生錯了，也不擔心，下次改正就可。他之所以自信，那是因為無人可以想到他的前面，無人逃脫過他的想法。

寒夫子算無遺策，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他可以預先嗅到危險的跡象，他明哲保身，從來不以身犯險。這些都是寒夫子精明的一面，但是寒夫子最可貴的一面，是他察覺到對方的為難後，他從不強迫對方，或者揭露對方，他一般都慢慢引導對方走上正確的道路。

所以，當他察覺到了虹彩兒的心事，虹彩兒在許久都沒有說出來時，他安慰道：“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要遵從自己的想法，不要改變。”

虹彩兒知道寒夫子的言外之意，她感激地點點頭。

最終，虹彩兒沒有把自己的心事告訴寒夫子，寒夫子也沒有問，兩人心有默契，彼此已經知道自己的想法。

這一夜，寒夫子踏月而歸，心情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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