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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卷三 夏至春-84 我當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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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到家卻並沒有下雨,阮森表示他們昨晚守夜辛苦,要親自下廚做頓大餐犒勞。顧隨和阮述而回二樓房間待了會兒。顧隨忽然推開窗戶,向阮述而伸出手來。

“怎麽了?”阮述而原本在整理床榻,雖然沒弄懂明白,但首先是走過去把手放在顧隨的掌心裏。他對顧隨的信賴和依從已經是一種本能。

每次看到顧隨對自己露出笑容,還是會心跳加速。阮述而任由他拉自己鉆出窗外。

昨晚下了雨,樹皮還泛著潮濕的氣息,他們都不甚在意,直接靠著樹幹並肩坐下。

清新而又凜冽的空氣在肺中充盈,仿佛洗凈了心塵。阮述而不由得精神一振,摘下一片葉子靈巧地折了幾下,然後把一只簡陋的小兔子放在顧隨掌心。

“阮同學,你究竟還會多少我不知道的技能。”

阮述而笑:“你們小學的時候不這樣玩嗎?上學路上就隨手摘樹葉,還會互相送給同學。”

“哦,看來是用來泡妞的啊。”

阮述而見顧隨端詳著這只奇妙的樹葉兔子,頗有愛不釋手的模樣,頓時很高興:“嗯,今天總算派上用場了。”

莫名變成了被泡的妞,顧流氓不但沒有不好意思,還很享受。

他戳一戳阮述而:“看,妞來了。”

樹對面,以前顧隨住過的房間裏,一個紮著羊角辮,大約只有三、四歲的女孩正站在窗口,一邊啜著手指一邊好奇地看他們。

“高三下學期的時候,他們家的人回來了。”阮述而自嘲地笑笑,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結果我們家的人走了。”

這裏離學校太近,今天不是雙休日,不多時便遠遠傳來上課鈴聲。

“顧隨,我突然想起高中學的那兩句詩。”阮述而撫摸著樹皮粗糙的質感,“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顧隨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纖細微涼。顧隨說:“用在這裏不恰當,這棵樹可還長壽著呢。”

“還亭亭如蓋嗎?”阮述而翻起舊賬來,“顧隨,你那封郵件,我感覺你在咒我。”

“……我錯了。”

阮森喊他們吃飯,他們直接從樹上爬下去落在廚房窗前,嚇了阮森一跳。

到了下午更是出了點太陽,阮述而問顧隨累不累,顧隨中午補了覺,說不累。他們驅車,果真去龍門嶺上的寺廟還了願。

他們一來一回,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晚上直接在寺廟裏吃了齋菜,阮述而為阮福生供了一盞長明燈。

“還要許什麽願嗎?”顧隨問。

阮述而搖搖頭:“好像剩下的該自己努力了,不能總是麻煩神明。”

下山之後,顧隨開車帶他一路將河西逛了一遍。這幾年河西進來不少地產開發商,城市面貌變化很大,以前的中心廣場已經落寞了,硬生生在東邊開辟了一條連通數個高速路口的四車道寬馬路,順便帶起一片新的商業區。阮述而發現這裏竟然也有正牌的肯德基了。

他把車窗降下來,趴在窗口吹風。他半瞇起眼睛,黑發被吹得翻飛。“再兜一圈好不好?”

顧隨帶著他在這個他生長了十八歲,卻有一朝匆忙離開後就沒什麽機會回來的故鄉兜了一圈又一圈。

他知道這裏還將發生更多變化,是他再也記不住跟不上的。

他的世界已經不在此處了。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阮森居然還坐在客廳打著呵欠看電視。

“找我?”阮述而很了解他父親的心思。

“我先上二樓洗澡。”顧隨適時尋了個借口離開。

阮森看著顧隨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方,等到再也聽不見腳步聲後,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他今晚睡你房間嗎?”

阮森轉過頭,看見阮述而的眼神裏既有些意外也有些戒備,但回答得很坦誠:“對。”

不知道何時起,他們父子的對話只剩下了公事公辦。也許是從他放棄承擔作為一名父親的責任時吧。

他苦笑了一下:“小樹,你一直很有自己的主意,不像我。”

阮述而沒搭腔,他像一匹馬那樣杵在一丈外,也不走過來坐下。

阮森說:“我想回這邊來。”見阮述而詢問的神情,他繼續道,“你還記得半山上那個燒烤店的老板嗎,你小時候帶過你去玩的。我下午去找了他,他願意讓我去他那兒幹活。”他露出一個笑容,“當然啦,沒多少錢,不過養活我自己應該還是可以的。”

阮述而一直不喜歡他的笑。自從出獄之後,阮森的笑一向不是因為快樂一類的元素,而是為了在面對現實這個巨人時維持難堪的體面。但今晚,往常的局促之外,好像終於隱含了一絲而今邁步從頭越的信心。這個失去了父親的兒子,終於決定堅強地獨自面對生活了。

而阮述而,感覺自己好像同時失去了父親的父親,以及父親,在不同意義上的。

但他為阮森感到開心。

***

阮述而快速沖了個澡,回房間時顧隨已經閑散地靠在床頭,只穿著一件單衣,額發柔順地垂下,隨手拿著書桌上一本陳年雜志當睡前讀物。

“你困了嗎?”阮述而站在床邊問他。

顧隨合上雜志。“不困。”

“可以抱抱我嗎?”

顧隨二話不說張開雙臂,阮述而躺進他懷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

單人床,他們個子都高,手長腿長,必須貼得很近。

阮述而喜歡這種感覺,好像兩個人互相依偎。

“把燈關了好嗎?”

顧隨依言按下床頭的開關。窗簾沒拉上,今天雲層厚,沒能有多少月光漏進來,那些老家具都陰影濃郁。

這幾年,阮述而自己睡的時候會留一盞小燈,但顧隨在身邊時,他好像從來不怕黑。

他把腳放在顧隨的小腿上,趴在他的胸口聽心臟穩定地跳動。

“怎麽剛洗完澡腳又涼了?”顧隨的聲音裏一如既往帶著點笑意,擡腿把他的腳夾著捂住。暖意讓阮述而感到很舒適。

“顧隨……”阮述而悶悶地開口,“我想跟你說一個秘密,但這件事關乎我爸的隱私和尊嚴。”

他知道顧隨不會用有色眼鏡審視他,甚至為了他的緣故,也會對他的家人愛屋及烏,但他依然感覺有心理障礙。

然後他聽見顧隨在他頭頂說:“你永遠可以信任我。”

顧隨知道,現代人不該輕易做承諾,“永遠”更是一種禁語,但他就是想給阮述而承諾,很多很多的承諾,如果他遵守不了,阮述而可以把他的頭剁下來。

阮述而好像獲得了比自己所需的還要多得多的鼓勵和勇氣,開始絮絮叨叨說了起來。他從高二升高三他們分別的時候開始說起,到宋子舟的意外、新同桌的笑話、王新風的告白失敗、每一件他記得或記不太得的小事,一點點填入顧隨空白的記憶片段。然後他說到高考,說到那個讓他的人生翻天覆地的電話,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把顧隨的脖子和衣服弄濕了一片,但他無知無覺,只是拼命將往事傾吐,好像他大腦裏的內存不夠用了,在顧隨這兒備份之後就要刪除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開始有點想不起來,嚴重的焦慮癥影響了他的記憶,每一天似乎變得支離破碎,又古怪地糅合到一起,拼湊成灰暗又畸形的夢魘。於是他說起那個讓他幾年間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噩夢,那絕望的海水的顏色和氣味。現在他的星星重又明亮了。

顧隨知道,阮述而看起來冷漠寡淡,不通人情,但真實的他正直勇敢善良,從不自怨自艾。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抱怨,是深夜時分面對完全理解和支持他的人,終於流著淚坦白扭曲的心境:“我討厭把我拉下泥潭的他們,但更討厭把他們視作拖累的自己。”到最後,他還是責怪自己多於責怪他人。

“你已做得足夠好。”顧隨的聲音溫柔又堅定,“在我心裏,你是英雄。”

顧隨不知道,他這麽一個瘦瘦的,說話總是幹巴巴的人,流起淚來怎麽這麽多水。他很心疼。

阮述而整個人都軟軟地窩在他心口,說:“顧隨,我想畢業後去S市工作。”

“嗯,S市新興行業多,你的專業需求缺口很大的。”顧隨也正有此意,他誓要把阮述而養胖點,這樣方便就近照顧,而且他們分別了這麽久,實在不想再異地了。

“不,”阮述而急急地說,“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顧隨的回應是一個充滿安全感的“好”。

他忍不住又說了大逆不道的話:“顧隨,我覺得明天起我就真正成為了一個孤兒。”

“我當你的家人。”顧隨信誓旦旦,“我可以當你的爺爺,可以當你的爸爸,當你的媽媽也行。”說到最後阮述而都被他逗笑了,擡頭去親他的下巴,親著親著就睡著了。

顧隨怕他明天睡醒不舒服,用紙巾沾了點床頭櫃上的水杯,悄悄幫他把臉上的淚痕都擦幹凈了,才摟住他一起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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