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卷一 冬-26 臉被蚊子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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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ybody is here now!

Everybody is here now!

Everybody is here now……

當魔性的聲音高到震耳欲聾的地步,你會突然覺得世界反而是安靜的。因為除此之外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了,即使有什麽東西就在眼前發生了,也好似正在看一部默片,聽力消退,只剩下視覺的震撼。

顧隨從小跟著顧君劍跑音樂節現場,在音箱前面被鼓聲震蕩到發眩,在幾千人的歡呼熱浪裏吶喊到啞嗓,沈浸地,陶醉地,一首歌就是一張結界。人在這樣的環境裏,容易做出些平時不會做的,所謂過激的行為。

阮述而捏扁了手裏的空啤酒罐,用力砸向天花板,角落裏的燈球倔強地毫發無傷,只是在被鋁罐擊中的那一刻,變換的光線折射出更多的色彩。

顧隨的頭腦有一瞬間的空白,身體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下意識將早已淚流滿面的阮述而護進懷裏。

仿佛怕對方被什麽東西傷害,又怕自己無能為力的護。顧隨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麽叫不知所措。

阮述而緊緊回抱住了他。就像經歷了長久的忍耐,終於忍無可忍地爆發,平靜的表象終於撕裂開來,流出扭曲又醜惡的膿血。隔得那麽近,顧隨依然只能聽見他的痛哭在瘋狂的背景音樂中化作遙遠的嗚咽,感覺是那麽不真實。

***

頭痛死了。

顧隨很久沒喝這麽多了,但是他睡得並不安穩。沙發上最後能給他留下的空間並不多,只能窩著身體,腿都抻不直。KTV裏的氣味也不好聞,好像還總有一只蚊子在耳邊飛來飛去。有時感覺腳脖子有些癢,有時感覺手背有些癢,終於在臉頰也開始癢的時候,他捂著臉醒了過來。

KTV的包廂裏沒有天光,完全不知道幾點鐘。有人剛打開了門,走廊透了些燈光進來,影影綽綽。

“……樹?”

對方偏過頭,放輕了音量:“我去買早餐。”門內外的光線勾勒出側顏的輪廓,明暗的分界讓他的表情晦明未辨。

“我跟你一起去。”顧隨抓過外套,輕巧翻下沙發。

對於晝伏夜出的KTV來說,清早正是休整的好時機,兩人從走廊走到正門也沒有碰見一個人。走出霓色後顧隨才發現天色已經大亮,空氣裏是清晨時分一貫沁人心脾的氣息,他看了下手表,也不過七點一刻。饒是南方,一月中旬的早上依然很冷,呵出來的都是白氣,顧隨舒展了下手腳,感覺身體漸漸蘇醒過來。

阮述而扭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的臉被蚊子咬了。”

顧隨摸了摸嘴角,忍不住抱怨:“都大冬天了,怎麽還會有蚊子。”

他註意著不往阮述而那邊看,但對方倒是挺坦然的:“我的眼睛是不是很腫?”

顧隨這才仔細瞧了瞧,實話實說:“很腫。”但他很高興看見阮述而的眼神,難得的平和,讓他想起山間的秋水。走到半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對了,忘記問你,這裏有什麽酒店推薦嗎?我打算多留幾天,聽說宿舍明天就停水停電了。”

“這還不簡單,”阮述而立刻道,“你要是不嫌棄的話,住我家隔壁那個空房間唄,東西都齊全,就近搬也方便。”

“對哦,”顧隨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上一敲,醍醐灌頂,“他們方便嗎?要不你幫忙問一下,我願意付房費的。”

“行,我等會給吳叔打個電話,不過你放心吧,不會有什麽問題。”阮述而打包票。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人一直走到街角,才遇見一個推著早餐車的大叔,顧隨買了一大袋豆漿油條,阮述而買了饅頭和花卷,慢吞吞往回走的路上,阮述而掏出一個饅頭遞給顧隨。

他搖搖頭:“我要花卷。”

阮述而把饅頭塞進自己嘴裏咬著,又從袋子裏摸出一個花卷來。

顧隨接過,忽然想起剛來時王新風說阮述而從來沒有食物偏好的話。他問:“你喜歡吃什麽?”

阮述而一邊咀嚼著饅頭,一邊慢條斯理地思考著:“食堂裏的金針菇肥牛,啊,還有土豆紅燒肉也不錯。”

“為什麽?”這兩道菜好像沒什麽共通點。

“肉多唄,管飽。”

這個理由讓顧隨啞然失笑。

“你呢?”

“我啊,我喜歡……海鮮吧。”

阮述而說:“海鮮也不錯,你知道我們市區那邊有一片挺有名的海嗎,那裏的皮皮蝦和花甲很不錯,皮皮蝦有我半個拳頭那麽大呢,記得小學的時候我爸媽帶我去過一次,我在海裏玩還差點被浪沖走了,他倆莫名其妙在沙灘上吵起架來,完全沒註意到……”他的眼神飄忽起來,“我扯遠了,海鮮就是又貴又吃不飽,還沒到睡覺的時間就餓了。”

這標準似乎並不是喜好,而是溫飽。顧隨不願意拆穿,轉移話題:“我好像看地圖的時候有註意到……”他瞇著眼睛回憶,“是叫南灣對吧。”

“下次……如果你有機會夏天裏再來的話,我們可以去那邊看看。”

“留點餘地好麽,”顧隨求饒,“別讓我轉學失敗到時候也不敢回來。”

他是開玩笑的,但阮述而忽然停下腳步,認真地對他說:“你要是不能轉學,一定要回來這裏。”

顧隨一怔,不知道又是哪根筋抽了,伸手揉了揉阮述而那一頭亂發。

哦,還挺柔軟。

“不管我回不回來,要是你遇到什麽事情,隨時可以聯系我。”

“嗯。”

“你在工作期間跟肖遠揚起沖突是非常不理智的,甚至很可能會因此丟掉工作,你知道嗎?”

“你生氣了嗎?”

“沒有生氣,我是在擔心你。”

“哦。”

情緒發洩之後的阮述而似乎忽然放下了心防,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少,顧隨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頭。“還有,不管我回不回來,暑假都可以過來,一起去南灣。”

“……沒完沒了了是吧?”殺來一記眼刀。

“完了完了。”顧隨趕緊收回手,兩個人又慢騰騰朝霓色挪動。

過了半晌,忽然感覺有人飛快拉起他的衛衣帽子蓋在他頭上,顧隨轉頭對上阮述而眼睛裏狡黠的笑意,忍不住也笑了。

阮述而伸手又把帽子薅了下來。

然後又被戴上。

“沒完沒了了是吧?”顧隨笑著回敬,伸手去拍阮述而的頭。兩個人一手提著一大袋早餐竭力保持著平衡,另一只手艱難地朝對方頭上招呼,蠢不可及,幼稚不可及。

快樂不可及。

“我就不進去了。”走到霓色門口,阮述而將手裏的早餐交給顧隨,指了指自己耷拉的眼皮,“太丟人,免得他們醒來問東問西。”

看著阮述而離開的背影,顧隨這才第一次感覺到他鮮活得不再像個游離的鬼魂。

***

不到半天工夫,整棟宿舍樓幾乎空了,家境比較好的如王新風、雲夏,父母會帶著去外地旅游或在大城市的親戚家裏度假,其他人可能待在家裏,或者每天和住在附近的同學廝混,像宋子舟、阮述而這樣的,假期大部分時間基本都用來為生計忙碌了。

宋子舟家住在離縣城幾乎算是最遠的一個小鎮上,母親外出務工,父親開了爿小賣部,平日裏在鎮裏上小學的弟弟妹妹會幫忙,但到了節假日的時候,宋子舟就義無反顧得回家了,畢竟像是進貨之類的重活,弟弟妹妹年紀太小也勝任不來。

而阮述而的情況更糟糕些,他剛上高中的時候靠阮福生的退休金,爺倆還勉強過得去,後來母親把趙述之寄養過來的時候給了頗優渥的生活費,讓阮福生平日去打牌都多了幾分底氣。但好景不長,很快母親那邊杳無音信,導致阮述而上學上成了半工讀,若是嚴格的學校,以他的缺課程度估計早就被勸退了。因此趁著寒假多攢一些積蓄,才能讓下學期多分點精力和時間在學習上,畢竟明年九月就上高三了。

但是本該在霓色輪班的下午,阮述而卻帶著趙述之晃到303來看顧隨收拾行李,心情似乎還不錯的樣子。“看來這段時間303的宿舍衛生保持得不錯啊。”

其實宋子舟和劉小泉本身也是比較愛幹凈的,加入顧隨這個會主動打掃的生力軍之後,三個人起碼將阮述而當時的勞動成果保持了百分之八十。“還是托你的福開了個好頭。”顧隨有些意外他的出現,“不用工作?”

阮述而坐在宋子舟的床沿,翻看他枕邊那幾本沒帶走的圖書館裏借來的小說。“不愧是王新風尊稱的半仙,你又說中了,肖遠揚跟霓色的老板告狀,加上小小辭職這事老板也算在我頭上,我被炒魷魚了。”

“小小辭職?”顧隨吃了一驚望向阮述而,見他不太自然地別過頭去,忽然想起昨晚在包廂發生的事情。“咳,那你……不要緊嗎?”但看他的樣子,卻對失去工作這件事好像挺坦然的。

阮述而還沒回答,趙述之在一旁大聲嘲諷:“找到更賺錢的活了唄,你跟阮福生都一樣,眼裏只看得到錢。”

阮述而冷冷睨他一眼:“阮福生是你叫的嗎?你要是想回家挨爺爺揍,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少來!”趙述之嗤之以鼻,“你要是真想我挨揍,剛剛又怎麽會攔著自己挨了一棍子,還帶我跑出來。”

顧隨騰地站起來:“你又挨打了?”

阮述而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是棍子,搟面杖而已,就蹭了一下也沒打實。”

“真的?”

“不信你要不要檢查一下。”

顧隨只得作罷,趙述之加油添醋:“顧哥你放心啦,他以為自己刀槍不入,連工地的活都敢接呢。”

顧隨嚴肅地看向阮述而。

阮述而瞪了一眼多嘴的趙述之:“你吵著要來這裏就是為了告狀麽。”

“阮述而。”

第一次聽見顧隨喊他全名,阮述而立刻舉雙手投降:“真沒有你想得那麽恐怖,給修民宅的建築工人打下手而已,就在城郊北區那兒,還包午飯。”

其實顧隨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麽立場阻止,無奈地扶額:“你這都是從哪找到的工作啊……”跟他以前認知裏學生的勤工儉學完全不一樣。

“我不是打電話跟吳叔說你借住幾天房子的事情麽,他剛好提了一嘴。我挺幸運的,春節期間趕工,工錢還能加倍。”

“看吧,錢錢錢,為了錢大冬天的要……”趙述之剛插嘴就被阮述而打斷了:

“你再說多一個字,我抓你去找爺爺。”

趙述之“哼”了一聲,一副懶得爭論的表情,推門出去了。

顧隨合上黑白兩個行李箱,他帶來的東西本來也不多,床鋪留在這裏,也不知道下學期還會不會回來。“你幫我拍張照吧。”顧隨把單反相機掛阮述而脖子上,教給他快門的位置,然後隨意在床上坐下。

阮述而明顯緊張起來,他發現透過鏡頭看人的感覺很不一樣。顧隨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

特別他帶著笑懶洋洋地擡眼看你的時候……阮述而別過眼,把相機遞回去。

“你這拍的什麽啊,都糊了。”顧隨輕笑,拍了拍旁邊,“過來。”

阮述而猶豫了一下才坐過去,顧隨一手攬住他肩膀比了個耶,一手反舉相機,完成了一次高難度自拍。直到這個時候阮述而才真切地意識到,又一個人要離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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