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9章(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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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影掠過空寂的天宇,啼聲蒼涼,遁入風中。

那一抹玄青的身影便立在城墻下,袍袖被風鼓起,翻卷不息。

傅珺坐進車中,耳畔是車輪駛動的聲響,車窗之外,嵌了一抹孤單的影子,青衫如舊、白發如昔。

眼淚,終是潸然而落。

西華門的箭樓無聲聳立,那個孤單的身影,終是漸漸變淡,變遠,最後化作了視線末梢的一粒黑點,化作了天邊孤雁的一聲哀鳴。

“別難過。”耳畔傳來大提琴般的聲線,“得得”的馬蹄聲清脆得宛若鼓點,“待差事完了,我還得回京一趟,到時候我們便又能見著父親了。”孟淵柔聲說道,大手探進車窗,撫過傅珺鴉青的發絲,掌心的熱度一如剛剛的那個人。

也不知再見之時,她的父親又會老去幾分。

這般想著,傅珺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漸漸打濕了手中素帕。

孟淵縱馬行在車旁,高大的身軀宛若山岳,一點一點填補了她心底的失落與悲傷。

“我就是……舍不得爹爹。”傅珺終是哽咽著說道,聲音有些發悶,在他的安撫下,心中酸痛漸漸平息。

是啊,她的確不必太難過,反正她是要陪著孟淵四處跑的,總能找到機會回京探望傅庚。

可越是這般想,她便越覺得淚意上湧,怎樣也忍不住。

“娘娘。老奴有件事兒一直想問,這會子鬥膽問出來,請娘娘恕罪。”

沈媽/媽/的聲音響了起來。讓傅珺稍稍回過了些神。

她一時間有些難堪,方才的抽泣痛哭,在她是極少有的事情。

拿帕子印了印眼角,她方看著沈媽媽道:“媽媽要問什麽?”

沈媽媽此刻卻是神情嚴肅,道:“老奴想問問娘娘,娘/娘/的月事過了多久了?”

傅珺楞了一下。

月事麽?

她的月事一向不太準,最近的一次。似是在四、五十天前……也可能更久一些。

她蹙眉細細回思,驀然發現她的記憶力竟不似以往那樣好了。想了半天仍是毫無頭緒。

孟淵凝眸看著她,眸子深處有一絲隱約的波動。

“媽媽何出此言?”他問道,長眉微微壓著,叫人瞧不出他眼中的表情。

遲疑了片刻。沈媽媽道:“老奴也是猜的,娘/娘/的月事雖是不大準,但這一次隔得時間可有些長了,且娘娘最近老愛哭,忘性兒麽……也有些大,老奴便猜著,會不會娘娘這是……”

沈媽媽話音未落,孟淵已然勒住了馬。

“停車!”他舉手示意,言罷又去看沈媽媽:“媽媽覺得有幾分準?”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竟是灼人的期盼,燦然且明亮著,險些沒晃花了沈媽/媽/的眼。

她連忙垂首。恭聲道:“老奴瞧著,怎麽也得有六、七分準,若是爺不放心,可請隨行的軍醫來按一按脈,陳嫂子也懂一些。”

陳嫂子一直管著傅珺的吃食,略通些藥理。

得了沈媽媽這句話。孟淵立刻便吩咐了下去,一面又叫過吳鉤:“原地待命。準備調頭。”

傅珺怔忡地看著沈媽媽,一時間無法言語。

她如何不懂沈媽/媽/的意思?她也一直奇怪,最近這段時間她的情緒時常失控,如今想來,說不得便是有原因的。

這念頭只在腦海中轉了轉,傅珺的心跳已經快了起來,方才的離愁別緒盡皆消散,心底裏隱隱生出難以言明的期盼。

車外的吳鉤卻是根本摸不著頭腦。

他轉頭看了看已經遠在身後的京城,又看了看眼前緊閉著嘴唇、神情嚴肅的孟淵。

這又是怎麽話兒說的?

他的腦袋歪到了一邊兒,簡直想不明白孟淵這是什麽意思。

這離京還沒兩裏地呢,這就要回去了?他們家主子這又是怎麽了?

心中雖是這般想著,他的身體卻已遵循服從命令的本能,應了聲“遵命”,便撥轉馬頭,來到了旗官面前。

“大人有令,原地待命,準備掉頭!”吳鉤此刻神情冷肅、語氣威嚴,很有幾分上官的樣子。

這支隊伍原本便是受孟淵節制的,旗官聞言並無異議,打出旗語傳下指令,這一大隊車馬很快便停了下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吳鉤這輩子也不會忘記。

他方才自旗官馬前掉過頭,猛不防眼前便閃過一道亮眼的白光。

過了好一會他才弄明白,那閃過的白光,竟然是孟淵的那一口白牙!

他們家的主子居然在笑!

不是平素的那種淡笑或冷笑,更不是獰笑與嘲笑,而是開懷露齒、縱聲長笑。那笑容如此燦爛,笑聲又是如此清越,如鶴鳴秋水、鷹嘯長空,剎時間穿透而來,直叫人心底微震。

吳鉤捂著被震得發疼的胸口,半響沒回過神。

他們家主子這又是怎麽了,竟能笑成這樣?

不就是吩咐停車待命嘛,這有什麽可樂的?他剛才可瞧見軍醫上車了,軍醫還能弄出什麽好事兒來?

此時,孟淵的長笑聲終是停息,車簾啟開一條縫,有女子的說話聲傳了過來,那聲音清淡溫柔,給人的感覺十分舒服。

雖不敢去細聽那聲音都說了些什麽,但吳鉤知道,這一定是郡主娘娘在說話,若問這世上有誰能降服住他們家主子,除了郡主娘娘再沒第二個人。

輕柔的說話聲持續了一會,便自停了下來,不消多時,軍醫便下了車,孟淵的面色也已冷肅如常。

他向吳鉤打了個手勢:“調轉車頭,回金陵。”簡斷有力的聲線,卻似飽含著激越與欣喜,言罷他便下了馬,徑自登上了車。

“遵命。”吳鉤利落地應了一聲,一直歪著的腦袋已經擺回了正常位置。

無論如何,他們這些追隨孟淵之人,自是唯他馬首是瞻,這會兒別說掉頭回京了,就算孟淵說要攻打金陵,他吳鉤頭一個提刀跨馬殺回去……當然了,這種情況是根本不會發生的,就算他們主子曾經有過這種打算,那也是曾經罷了。

吳鉤甩甩頭,甩去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飛快地傳令下去。不多時,車隊再次駛動,只是這一次,車隊前行的方向,卻是大漢朝的首都金陵城。

車輪轆轆,帶動起一陣塵煙,小半個時辰後,西華門高大的箭樓已然在望。

傅珺依在車窗邊,面上含一縷淡淡的笑意,只覺得胸中鼓漲著無法言喻的情緒。

孟淵小心地環著她,溫暖的大手撫在她的手上,而她的手,此刻正輕輕按著小腹,那裏面,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前世今生,從未有一刻如此刻這般,讓她覺出一種真切的幸福。

她擡起微濕的眼睛,看向窗外。

不知何時,天空已然放晴,朝陽在前方揮灑著燦爛金光,照亮了寬闊的大道,亦照亮了每個人的眼睛。

這一隊車馬,便如同行走在金色的河流中,沐浴著燦爛的霞光,帶著新生的力量與希望。

她忽然覺得滿足,前所未有地滿足,那酸軟而微甜的情緒,一絲一縷漲滿了她的胸臆。

在那個瞬間,她想要笑,亦想要哭,然而最終,她只是緊緊握住了身邊人的手,與他一同望著漸漸臨近的城市。

在他們的前方,絢麗的紅光正燦然躍出地平線,晴空如洗,風色正好。

(正文完)

後記

2015年3月,當我在電腦裏敲下這篇文的第一個字時,我的心裏有且僅有一個念頭:寫完它。

無論這篇文最終呈現出來的是何種態勢,展現在眾人眼前的又是何等形象,我都必須完成它。

與其說這是我的決心,毋寧說是我的執念。

雖然有著多年寫作的經歷,但我從來沒有完成過一部超過十萬字的作品,以前的我最常寫的文體是散文,還是唯美抒情那一款的,我想從這篇文裏你們可能也會感受到,我並不很擅長編故事。

於是,完成這樣一篇超百萬字的作品,於我而言有多麽困難,你們也應該能夠想象得到了。

好在,這篇文終於寫完了,無論過程如何,其結果終究是如我所願,我也長出了一口氣。

不可否認,這篇文在諸多方面皆有不足,節奏、人物、細節與事件之間的勾連等等,現在回頭去看,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不過有一點我必須承認,這確實就是我想寫的“那一本書”,書裏的人物,也已經盡我所能地接近了我所希望塑造的“那一個”。

就像我在某篇書評裏所說的那樣,我就是想寫一個普通人的故事,就是想描摹一個普通人,她有著普通人的智慧與個性,也有著普通人內心的堅守與信念。

與此同時,我還希望塑造一個堅持不肯被大環境同化的穿越者,這種不被同化,不是“舉世皆醉我獨醒”的居高臨下,而是“我就是我”的跡近於卑微的執著。

我始終覺得,這些存在於普通人心裏的渺小而堅定的願望,是這世上最迷人最美好的事物,也最能打動人心。或許並不能打動你,但毫無疑問,它打動了我。

身為作者,我總要先被自己的故事打動,才能奢望用這故事去打動讀者。

我不敢說我做到了,我只能說,我已竭盡全力。

真的很感謝耐心的你們,陪我一同守在坑裏直到結文;也很感謝包容的你們,給了我完成夢想的機會。

是的,寫作是我的夢想,亦是我的信仰。

在人生行至中途時,我很慶幸能夠領悟到這一點,放下冗餘,拾起荒廢的筆,寫下了這篇文。我更慶幸的是,能夠在這裏與你們相遇,你們的每一句評論,都讓我覺得寫作不是那麽孤獨的一件事,至少,有你們在我身邊。

剛才翻看了一下這篇文首發的時間,恰好是去年的五月間,而這篇文正文完結之時,也在五月。

五月,是薔薇盛開的時節,是春暮夏初,萬物生機盎然的時節。

不敢奢望你們每個人都喜歡這篇文,但我衷心希望著,當我再度回來時,仍然能夠看到你們,再度與你們結伴同行。

姚霽珊

ps:接下來還三張番外,會以每天一章(二合一)的形式發文,發文時間為中午一點以後。

pps:還有第599章發重的問題,讓大家多花了一次錢,非常抱歉,番外的最後一章會發在免費公眾章節裏,就發在這篇後記的後面,請大家移步過去看。

番外一 春聞笛

四月的薔薇開了謝,謝了開,開開謝謝,翠翠紅紅,便如這人間歲月,總沒個消停的時候。

傅庚自前湖拐進夾道,頂著半肩的花瓣兒,眉間擰出一個川字來。

前頭的賀客擠了個滿滿當當,大花廳裏已然熱鬧到了不堪的地步,他心頭絮煩,實也不願意再去前頭聽那些諛詞,與傅莊別過後,便幹脆避進了垂花門。

總歸今兒成親的是傅琮,長房才是最要緊的,他這個三叔少露幾面兒,想必也不會有人註意到。

夾道裏沒什麽風,陽光正攀在墻頭上,高高地擎起一面闊大的金旗,晃得人睜不開眼。他走得有些熱,將外罩的墨綠袍子解下來,露出了裏頭靛青的長衫,衣擺下銀線纏著蟹殼青,勾起森森竹影,千枝萬葉虛虛地浮著,光線下一起一落,宛若隨風搖曳。

“山樵……”他起頭喚了一聲,便又攏住了聲息。

他倒是忘了,今兒來得人太多,山樵被大管事借去招待人客,忙得腳不點地,他身邊便只剩下了一個畦田,卻也在方才隨傅莊去取東西了。

傅庚搖了搖頭,順手將袍子搭在臂上,眸光一轉,便瞧見了肩上的花瓣兒。

粉嫩的薔薇花瓣兒,安靜地停落在靛青的衣衫上,像斂翼的粉蝶,他這廂輕輕一拂,那粉蝶便翩翩地飛了出去,牽扯著人的眼睛,像是由不得你不去細看。

只是。這世上萬般的人與事,又哪裏經得住細看與深究?越是華麗的外表下,掩藏著的。便越是陰暗與醜陋。

傅庚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些。

他想起傅珺前些時候偶爾透露的話風,還有她今天請他與袁恪演的這出戲。

傅珺在查色盲一事,他也是知曉的。今兒他與袁恪聽了傅珺的安排,一著綠、一穿紅,若說這裏頭沒有隱情,他無論如何也不會信。

只是,他那個女兒一向口風很緊。她若不想說,他怎樣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知何故。傅庚的心裏浮起些隱約的不安,總覺得,這平南侯的繁花似錦、爛漫春光,只恐不得久長。

心裏揣著這個念頭。他走得越發心不在焉,待聽見耳畔傳來潺潺水聲時,這才發覺,他已然站在了聞笛別館的淺溪邊兒上,眼前落英成陣、亂紅飄墜,清澈的溪水裏零落了無數的粉蝶兒,石階上也滿滿皆是,堆雪似地鋪了一層,卻是東風卷得均勻。

傅庚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原是想回秋夕居的。不想反倒來了此處,與秋夕居恰是兩個方向,看起來他方才是想得太入神了些。

略停了停。他回身便往花障裏行去。

今日女客來得也多,這會子想必正是新婦入洞房之時,晴湖山莊定是熱鬧得緊。這聞笛別館雖說一向少有人來,但也並非避人之所,且此時又恰逢花期,那薔薇架搭就的穹頂別是一番意趣。萬一又像上回那樣,在這清幽花好處逢上幾個不速之客。卻也煞風景得很。

如此一想,傅庚的步子便邁得更疾了。

他還是盡快回秋夕居的好,那裏地處侯府內宅的最西邊兒,路口還有人守著,比這裏可省心得多。

心裏轉著這些念頭,他一壁加快腳步往花障的方向行去,方行至那花障的出口處,驀地眼前一花,猛不防那裏頭竟鉆出一個人來。

傅庚一下子停住了腳步。

來人想必亦是未曾想到此處竟然有人,也楞了神。

兩下裏正正打了個照面兒,傅庚驀地覺出對面之人有兩分面熟。

眼前的女子穿著件水蜜色長褙子,發上只挽一支芙蓉金釵,杏黃色錦帶束出纖腰,下頭墜著羊脂玉雙環禁步,長長的流蘇結垂在裙邊,膚色白膩、容顏清美,正是上回在花障中偶遇的那位顏姑娘。

顏茉顯然也認出了傅庚,面上有著一閃而逝的尷尬。

兩個人相對而立,心底裏同時生出荒謬與啼笑皆非之感。

頓了頓,傅庚終是微微點了點頭,和聲道:“顏姑娘。”

顏茉遲疑了一刻,上前蹲身見禮:“傅大人。”

傅庚側身避過,顏茉亦直身而起,垂首立在花障出口處,一時間,二人皆不曾說話

風過薔薇,半空裏又揚起些細細的粉雪,掠過玉環下的流蘇,又自靛青的袍擺邊滑了開去。

傅庚腳下微動,往後退了兩步,猛地聽到花障裏傳來了年輕女子吱吱喳喳的說話聲。

他側眸看了看顏茉,又向花障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劃過幾許狐疑。

此間情景,倒真是似曾相識得很。

顏茉自是也聽見了那陣聲音,面上的神情便有些尷尬起來。她側對著傅庚再度蹲了蹲身,低微的話語聲亦隨風傳了過來:“傅大人見諒。”語罷,面上終是浮起了一層薄紅。

傅庚神情微滯,旋即便有幾分無奈地轉開了視線,不著痕跡地又往後退了幾步,與顏茉隔開了一段合宜的距離。

不用說,這位顏姑娘必定又是到此處避人來的。

說來也是,她已是年紀老大,卻仍舊小姑獨處,自是容易遭人閑話,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場合,那些七大姑八大姨正閑得沒事兒,可不就逮著這個話頭兒不放麽?

傅庚的眉心蹙了蹙。

這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方才就不該走神,如今卻是不易脫身了。

顏茉此時卻在心裏大大地松了口氣。

傅庚的神情雖很疏冷,卻也沒顯出厭惡來,方才說話的時候亦是態度溫和,讓她放心了不少。她此刻唯求能避過那些長舌婦。遂又向傅庚蹲了蹲身,聲音依舊壓得極低,道了一聲“多謝”。

她其實是極尷尬的。

兩度難堪。皆撞在了同一個人的眼中,這也還罷了,偏偏她上次還自作聰明,將堂堂太子少師認作了伶人。

自那一日從傅珍處得來消息後,每每回思前事,顏茉便要驚出半身的汗來。

那般貌若謫仙、兩鬢蒼雪的男子,與那傳說中那鼎鼎大名的傅三郎合該便是一人才是。可恨她卻白長了一雙眼睛,竟犯了以貌取人的錯。或者說,是犯了以衣取人的錯,對這位傅大人那般不敬,若傅庚是個愛計較的。只怕此時已經要出語怒斥了。

卻未想,他倒是與傳說中不同,人雖冷些,卻,溫和得緊。

顏茉悄然轉眸,向傅庚的方向睇了一眼。

便是這般隨隨便便地站在這暖風落英下,這位太子少師倒真有幾分謙謙君子的模樣,與傳說中的“傅不吝”可一點兒也不像。

顏茉微有些出神,直到那花障裏傳來的說話聲漸響。她才又轉回了心思。

此時,那花障中的幾個婦人想是已經轉過了拐角,說話聲十分地清晰。那隨風傳來的輕言細語,聽在此處二人的耳中,不免又是一陣尷尬。

“……依我說,你且歇了給你那表兄續弦的念頭才好,”一個有些張揚的聲音說道,聽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不過那語氣裏卻有種老氣橫秋的味道,還雜著幾許輕慢:“那顏姑娘雖是不差。可顏家卻是商戶,這倒還也就罷了,偏那顏家如今敗落的得很,若親事得成,往後那一家子還不得粘上身來?便是麻煩事也少不了你的,你何苦找這個罪受?”

她的話引來一陣讚同的附和聲,便有一管秀氣的聲音嘆了一聲,接下了話頭:“唉,那顏姑娘委實也是個可憐人,打小兒便沒了娘,親爹又走得早,如今她上頭有個面人兒似的繼母,根本當不得用,下頭還要拉扯個不成器的親弟弟,家裏又是好幾房的人住在一起,這日子想也過得不易……”

這說話之人聽聲音十分斯文,不想卻是個熱衷於說道的,對顏家的事情知曉甚深。

這話自是又引得這一眾婦人的感嘆,便有人笑道:“喲,聽你這麽一說,這顏家也熱鬧得很,這一大家子住在一處,指定少不了那些瑣碎事兒。”

眾女一聽此言,立時便又開始了一場熱烈的討論,你一言我一語,將顏家的事情說了個七七八八,說到熱鬧處時便齊齊笑出聲來,那笑聲直震得架子上的花兒也跟著輕輕搖擺。

顏茉僵立當地,面色紅了又白,已經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了。

她再是厭著那一家子人,卻也終究是姓顏的,這幾個人卻將她家裏的事當作笑話兒來說,語氣中極盡譏諷鄙薄之意,這叫人如何聽得下、忍得住?

她的神情已經冷了下去,那深邃的眉眼凝得極重,讓人想起料峭春寒時拂面而來的風。

她側對著傅庚蹲了蹲身,長吸了一口氣,轉身便欲往回走。

誰想,她方一提步,身邊驀地擦過一抹靛青的影子,鼻端亦拂過一縷淡淡的龍誕香。

她一下子頓住了腳步,側首回望。

便在這一剎的功夫,傅庚竟已自她身邊越過,徑便轉進了花障,那手臂上搭著的墨綠罩衣劃過翠葉粉蕊,忽爾便不見了蹤影,唯空氣裏殘留的龍誕香氣,繚繞不散。

花障中眾女正聊到好處,猛可裏卻聞那一頭傳來了腳步聲,接著還有男子低低的咳嗽聲響起。眾女俱是大吃了一驚,紛紛停住話頭,循聲望去。

花蔭處,是一道旖麗的身影,青衫修潔如竹,雙袖似攜了風,肩上擔著幾片淺粉深紅的落英,俊顏流麗、兩鬢蒼雪,偏偏那眉梢眼角又含著些許滄桑,立在花障的轉角,倒將這一架子明媚嬌艷的燦爛春光,生生比成了庸脂俗粉。

一眾女子皆看得呆住了,過得片刻,方有輕微的吸氣聲斷續響起。

“在下冒昧了。”那男子開了口,極動人的聲線,若彈指擊弦、微風掠水,言罷,側眸一笑。

花障裏再度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安靜持續了好一會,人群裏終於有人發出了聲音。

“傅……傅……大人?!”這聲音縱然並不大,卻足夠驚醒這群如入夢中的女子。

“他是誰……”有輕微的詢問聲響起,卻被旁邊的人狠狠拉了一把,將那聲音也壓了下去。

“在下傅庚。”灑灑然地拂了拂衣袖,傅庚很幹脆地自承了身份。

這一下,眾人的臉色又是一變。

這位傅三郎的大名,她們可都是聽說過的,亦有一兩個曾見過他,方才提聲喚出傅大人的,便是認出了他來。

眾人到此方反應過來,她們這是來平南侯府做客,這位傅三郎,可不就是平南侯府的三老爺麽?

一念及此,眾人也顧不上發呆了,忙不疊蹲身見禮,剎時間,高高矮矮、紅間綠錯,倒將方才的尷尬也掃去了幾分。

傅庚立在轉角處,始終與這群女子保持著較遠的距離,遙遙地向她們頷首致意,風度十分宜人。唯有熟悉他的人才會知曉,此刻的他心裏是極度不耐的。

方才他之所以現身,正是怕那位顏姑娘一露面兒,便能跟這群人吵起來。女人吵架那還有個完麽,到時候他可要如何脫身?倒不如搶先一步,驚走這些碎嘴的女人,他也好盡快回秋夕居。

此刻他這一露面,但凡心中有些成算的,必不會再留在這裏了。

果然,那些女子見禮過後,便有幾個強笑著向傅庚道了惱,神態不免有些惶惶。

眼前美男固然迷人,但她們卻都知曉,這位可是不論秧子的主兒,幹的就是彈劾官員、整頓吏治的差事,往常自家夫君論起這位傅三郎來,莫不是滿臉的懼意外加咬牙切齒。今日她們在背後論人是非,保不齊便被傅三郎聽見了,萬一他以“治家不嚴”的名目參自家夫君一本,她們也落不著好。

有了這般想頭,眾女自是再也不敢呆下去了,便由一位年歲最長的寺丞太太出面,說了幾句客套話,便一齊辭了出去。

傅庚略略凝了一口氣,直待風裏那股子脂粉味兒淡了些之後,方才撣了撣衣袖,暗裏吐納了幾息。

那群婦人漸漸行遠,他的身後便傳來了隱約的衣料摩擦的聲響,若聽得細些,還能聽見那流蘇輕拍裙擺的聲音。

他挑了挑眉,也不回頭,兀自將肩上落英拂去,方向著無人處開了口:“在下先行一步。”頓了頓,又添了一句:“顏姑娘還請少待。”語罷,袍袖一擺,大步轉過了拐角。

顏茉只來得及瞥見一角靛青的衣擺,擦過翠葉與落英,倏然便消失了去。

她不由自主地便停了步。

方才那驚鴻一瞥,唯見那一抹冷色掠過滿架繁花,輕而迅捷,若畫稿上的顏料一筆拓開,於是那畫兒便亂了,艷了,沒來由地叫人心尖發顫。

她張了張口,那個“謝”字卻被花香吞沒,忽爾便填滿了她的口鼻,一路填進她的心。

那一刻,她覺得呼吸都被這花香灼得熱了,滿世界春光繚亂,像是催得人心底裏也生出些藤草綠蔓來,一剎時,她像是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唯怔忡而不能語……

番外二 好事近

顏府的後花園,向例只得一季可看。

顏茉坐在水閣邊兒上,支頤望向眼前。

五月的天氣,那一大片月月紅開得妍麗,深紅嬌粉,似要將三季的冷寂於這一季裏燃燒殆盡,那一番噴湧而出的香與艷,堆疊出滿園子的熱鬧。

今兒這顏府倒也真是熱鬧的,不止這後花園裏荼蘼的綺麗,那前頭正房裏來來去去的,亦是一段煙火紅塵。

“喲,大姑娘在這裏呢,倒叫我好找。”三太太華氏笑著從園外走了進來,那一身掐腰細點子洋縐紗桃紅輕衫,硬是被她穿出了雞血灑身的意味。

顏茉向她點了點頭,並未起身,華氏扭著水桶腰一屁股便坐在了她身邊,一面用帕子扇風一面笑道:“大姑娘怎麽不去前頭瞧瞧去?莫不是害羞了不成?哎喲喲這有什麽可害臊的,這男婚女嫁天經地意。不是我說,那安寧伯府可真真是大手筆,光是那聘金就有三千兩,嚇,還有那聘禮也有整一百擔,可叫人瞧花了眼去,比四房前些時候出嫁的五丫頭可體面多著了,你是沒瞧見你們太太的臉色,嘖嘖,那可真是……”

口沫橫飛地說到此處,她忽然便住了聲,拿了帕子掩著嘴,誇張地睜大眼睛看著顏茉,那表情像是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偏眼睛裏又帶著針尖般的嫉恨與不屑。

不過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竟得了安寧伯的青眼,要被聘為正頭娘子,就算是續了三茬的續弦。那也是一步登天,母雞變鳳凰。

且那安寧伯傅庚是什麽人?那可是大漢朝最俊的探花郎,即便歲數大了些,可方才華氏也在後堂瞧見了,端地是生得俊美無儔,那一身的氣度,十八、九的少年郎如何比得?

這天大的福氣。怎麽就叫這老姑娘得著了?

華氏的眼睛從帕子後面射出光來,簡直要在人身上照出兩個洞。

顏茉斜了她一眼。立刻便看透了這位三堂嬸那點兒心思,且,對方也確實沒怎麽遮掩,就是明著要給人瞧出來的。

她便冷笑。直著身子坐得端正:“三堂嬸怎麽不往下說了?起哄架秧子可不興這樣兒的,要說就得說完,最好能說得我心頭火起,沖到我後娘那兒跟她鬧上一通,三堂嬸心裏就舒坦了不是?”

華氏被她一語戳破心事,倒也無甚不自在,幹笑兩聲便拿帕子向顏茉身上輕輕一撲,嬌嗔道:“哎喲喲,大姑娘就這一張嘴不饒人。三堂嬸我這不也是替你擔心哪,你們太太這會子是真不歡喜,人家好心來給你提個醒兒。你倒還拿話戳我的心窩子。”說著便做出一副捧心狀,還拿帕子去按眼角。

顏茉厭惡地皺了眉,拿手扇著鼻子道:“得得得,我怕了您還不成?您這帕子又熏了多少的香?三裏地外都能把人嗆暈過去。”說著那眉間便擎起一抹冷意來,橫眉道:“我倒忘了,三堂嬸家裏也有個嫡嫡親的六姑娘。想來您這是想要先活活地嗆死我,再讓你們家姑娘頂了我的名兒嫁去伯府罷?”

華氏那張貌似憨厚的胖臉上。有厲色一閃而過,覆又笑著掩口道:“瞧瞧你這張利口,我這可真真兒是一片好心,你倒不領情兒。”說著便又向前湊了湊,還想要說些什麽。

顏茉將手一擋,人已經站了起來,正色道:“三堂嬸,我且把話放這兒。別說您了,便是你們三房整個兒捆起來,我顏茉也不懼。那安寧伯府可不是什麽阿貓阿狗的人家兒,您也別總想著像前些年那樣,叫你們三房的女兒頂了我的親事,這一回你們三房但凡敢犯一點兒壞水,我定叫你這一房絕了戶!你且試試瞧我敢不敢!”

她疾顏厲色地說到這裏,胸脯已是氣得一起一伏地,臉上升起兩朵憤怒的紅雲,倒像是那月月紅開到了臉上來,平添了幾分妍媚。

她現在可是一點兒不怕的。

她們長房唯一的男丁便是顏茉的親弟弟,如今正在山東讀書,算是脫離了顏家的掌握,顏茉這會兒自是狠話也說得,狠事也做得。

華氏聽了先是一怔,旋即便跳起腳來要罵,誰想此時忽聽院兒外有人高喝了一聲:“大膽,誰敢對顏姑娘不敬!”

那聲音森冷肅然,天生帶了幾分煞氣,就如一陣寒風刮過,將那一園的姹紫嫣紅硬生生給刮成了三九寒冬。

華氏張開的嘴還沒閉上,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就算是他們顏府的掌家老太太,也斷沒有這般威嚴的聲氣。

她轉著眼珠往旁看去,卻見一位穿著絳色蜀錦宮服的年老女官,肅容立在花園門口處,身後跟著兩個媽媽並四個丫鬟,皆是遍體綾羅,比起不得著錦的平民人家,別是一種富貴氣象。

華氏雖無甚見識,卻也不是無知蠢婦,若不然當年也不會施巧計硬是叫自家女兒頂了顏茉的婚事,又仗著與管家的二房太太肖氏乃是姨表親,將顏茉所在的長房家產刮分殆盡。

一見這幾人的裝束打扮,華氏立刻便知這是高門裏來的,而那個打頭的嬤嬤,那一身的女官服飾則是宮裏的樣式。

華氏只看了一眼,額頭便冒出汗來,也不敢造次拿帕子擦,眼珠轉了轉便迎上前去,方要阿諛幾句,忽見這幾人身後還跟著人,倒皆是顏府的下人,更有肖氏身邊的管事杜媽媽。

那杜媽媽素與華氏交好,此時直向她殺雞抹脖子地使眼色,又拼命往旁呶嘴。

華氏倒也乖覺,見此情景立刻便退到了一旁,臉上的笑容也抹平了,換上了一副恭謹的模樣。

夏嬤嬤便拿眼角夾了她一眼。

這商戶人家雖粗鄙些。倒也不算太笨,看眼色的本事皆是一等一的。

她轉過視線,環視了這花園一圈兒。心中便有了底。

這顏府幾代經商,祖上許是大富過,如今卻是不濟得很,宅邸大雖大,卻敗落了,花園裏的雜草都快沒過人的腳去,除了那一塊花輔裏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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