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然這些天每天都會回督軍府，只不過回來的時候較晚，柏青大多都已經睡下了。這天他剛踏進督軍府，就有仆人上來替他脫下大衣，並向顧然匯報今天一天柏青的飲食、活動以及心情等等，這些都是他吩咐底下人多加註意的。當然，高姝嫚今日來督軍府的事仆人也事無巨細地告訴了顧然，這仆人今日也在場，其實頗有些為高姝嫚鳴不平，覺得這位柏小姐做得太過，言語之間自然流露出不滿情緒，顧然的臉色卻越聽越難看，嚇得仆人話還沒說完也不敢再說了。

“怎麽不說了？”

仆人顫顫巍巍地答道，“事…事情大抵就是這樣了…”

“下去結了這個月的工錢，結完立刻給我滾。”

仆人剛剛只在害怕，尚未反應過來顧然這話的意思，待反應過來才立馬跪了下去，“少帥，奴婢知錯了，少帥，奴婢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少帥，您別辭退我啊，少帥……”這仆人說到最後已是哭得撕心裂肺，顧然卻無絲毫赦免之意。

早有領班的站到前面來為這位仆人說話，“少帥，她在督軍府也有不少時間了，您看這…”

顧然並沒有給領班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冷然開口道，“我想大概是我許久不回來，你們都快要忘了誰才是這個督軍府的主人了是嗎？”

雖是問句，卻帶著狠絕的氣勢，直嚇得在場的其他人都不敢再說話了。仆人們也都明白了顧然此舉的用意，他是在用行動告訴督軍府的所有人，那位柏小姐豈是什麽人都可以隨便議論的，自此督軍府上下對柏青更是畢恭畢敬這都不提，只是可憐了那位多嘴的仆人。

顧然處理完這件事便趕忙上了樓來，當他聽到仆人說到柏青對高姝嫚的反應時，只有他清楚，那個時候的柏青必定比任何人都要心痛難過，她表面上是咄咄逼人，又有誰真正理解她內心深處被好友背叛的痛楚，還有那個孩子，那是盤桓在他們二人心上永遠不會消失的一塊傷痕，他們都小心翼翼地繞開躲避，刻意不去觸碰這個話題，今日得見天日，便是硬生生地將傷痕再次撕裂，那種痛苦他不能再讓柏青一人去承受。

走到柏青的房門口，因為怕她已經睡下，顧然便小心地推開房門，房內一片漆黑，窗戶大開，夜晚的風吹起窗簾亂舞，顧然頓覺不妙，三步並兩步地走到柏青的床前，發現她確不在床上，突然有一陣涼風吹過，直襲顧然的胸口，顧然渾身一顫，便瘋了似的奔出柏青的房間，前後左右的尋找，有仆人路過都被顧然這副驚慌的模樣給嚇到了。

“見到柏小姐了嗎？”

“回…回少帥…柏小姐今日很早就回房歇息了，並吩咐不…不要有人打擾。”

顧然聽人如此說，更覺不安，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所以是她離開了嗎？說好的一個月，還差兩天而已，她都等不了了嗎？這幾日他們二人明明相處得很好，是因為高姝嫚的出現，她還是將前塵往事都記起來了…顧然不忍再想下去，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卻不自覺地來到了二樓的平臺，他本不想過去，畢竟那裏到處都充斥著她的氣息，而她早已不在。可是整個身體都仿佛不受他控制了一般踏進了平臺，卻在平臺的另一端出現了那抹熟悉的身影。那一刻的驚喜，簡直比顧然打了一百個勝仗還讓他歡悅。其實他不過是患得患失，只要細想就會發現柏青的東西還原封不動地放在原地，她又怎麽可能走。

柏青本來心情不好，睡也睡不著，就來到了平臺上看看夜色，整個督軍府也只有這一處安安靜靜地，不會被人打擾。來到了這兒就不免讓她想起了當初她與顧然在一片月色下起舞，過去的再美好總歸是回不去了，她猶在獨自嗟嘆，怎料突然有一雙手從後面將她整個人蠻橫地帶入了自己的懷中，然後緊緊地擁住，柏青腦中尚有幾秒的空白，耳邊便想起了他熟悉的眷念的聲音。

“青兒…青兒…你還在，只要你在就好。”

顧然只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中，沒註意手中的力道，直錮得柏青喘不過氣來。

“你放開我，你弄疼我了！”

顧然被柏青這一聲呼痛驚得醒了來，趕忙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卻沒放開她，柏青見他並沒有放開她的意思，不滿道，“少帥，請您放開我。”

顧然只作未聞，任柏青如何用力掙脫都是無用，最後只得怒目而視，“顧然！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只想聽你叫我名字，不要老是叫我少帥。”

柏青敵不過他，只好扭頭不看他，顧然卻來了勁，繼續從後面擁著她，“晚上這麽冷，我將你抱著，你也暖和些。”

柏青十分不滿他這般無賴的理由，卻又掙不開他的束縛，便不理他。兩人就這樣相擁了許久，久到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一年前，只是今夜沒有月光，不算圓滿。

“青兒，我不會讓你平白受委屈，有些賬也到了該清算的時候了。”

柏青心知今日高姝嫚來的事，他必定是知道了，所以他這句話也是意指高家，但她永遠不會知道，顧然是多看重當年她肚子裏的孩子，看重到當他知道高姝嫚當年是蓄意為之的時候他恨不得讓高姝嫚去給他的孩子陪葬。柏青搖了搖頭，離開了他的懷抱，這次他沒再堅持，任由她面對著自己。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已經放下了，你又何必執著。”

顧然聽到她的這一聲“放下”，心頭百感叢生，的確，放下過去她會過得輕松，可是他呢，他該如何，他執著了十年，現在早已放不下了。

“放下不代表放過。”

柏青此刻借著微弱的光看清了顧然眼中的恨意，那是她認識顧然這十多年來從未看見過的，那麽冷厲，那麽決絕，她有些害怕，她怕顧然被一時的仇恨所蒙蔽，就如同一年前一樣。

“難道你是想讓一年前的悲劇再重演一次嗎？”

“青兒，我…”

“你心裏難過她讓你失去了你的孩子，我的難過並不比你少，我失去的也不比你少，可是冤冤相報何時了，錯的只是她高姝嫚一個人，你卻要連帶著整個高家遭難嗎？就不說別人，你可曾想過三小姐的感受？”

顧然仿佛被一語擊中，他只想著為他死去的孩子報仇，為高家在吳家遭難的時候落井下石憤恨，以致於他與柏青之間相隔甚遠，他將恨全部都推給了別人，卻忘了亦是自己親手將自己的三姐送了過去。顧然不再說話，他只是望著蒼茫的夜色。

“後天我就要離開了，我只希望你能放下過去，也放過我。”

“你還是要走？”

“我本來就不該回來，承平於我已成過去，離開承平的一年多裏我過得很平靜也很安心，所以…”離開的話柏青不忍再說出口，只能強忍著眼淚，借著夜色掩藏自己的內心。

顧然靠在了欄桿上，二人都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道，“後天我會派人送你。”

“不用了…”

“我說了我會派人送你！”只這麽斬釘截鐵的一句話就打斷了柏青，柏青不再堅持，他卻繼續說到，“青兒，我們以後還可以聯系嗎？就像這兩天一樣，最起碼你不要再拒我於千裏之外。”顧然卑微地請求亦讓柏青不忍，他見過他統帥三軍的大帥氣勢，也見過他面對敵人從容不迫的淡定，唯獨像今晚這般卑微是她從未見過的，徒留一聲輕嘆。

“你這又是何苦。”

“苦不苦只有自己心裏清楚，沒有了你，就連苦我都嘗不到，每天只是重覆寡味。”

“時候不早了，我去歇息了，你也早點休息吧。”

柏青強忍著心疼，倉皇逃離。回到房間後，柏青才敢哭出來，她看見了顧然無能為力的失落神情，那一刻她的心就仿佛有無數根針在狠命地紮，她原本以為經過了這一年他已經可以放下了一切，包括對他的感情，可是再次見到他時，她就已經發現是自己輸了，她不是輸給時間，而是輸給了他。

昨晚自己是何時睡著的，柏青已經不記得了，早上很早就醒了，她沒等仆人們過來侍候便自己洗漱完下了樓。昨夜顧然一個人在平臺待了很久，著了涼，故而柏青還在樓梯上便聽見他在樓下傳來的噴嚏聲，還一連打了好幾個。柏青走過他身邊的時候為了不讓柏青看出來，他還裝作沒事人一般。

有仆人見柏青自己下樓來，趕忙迎了上來，招呼道，“柏小姐，今個怎麽起這麽早，我們都沒來得及上去。”自從昨夜顧然殺雞儆猴了一番，這些個人侍奉起柏青來更是盡心。

柏青笑了笑，全當沒事，“沒什麽，只是醒得早罷了，就沒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仆人一邊說著一邊還不忘覷著一旁顧然的神色。

“那你們忙去吧，不用顧及我。”

柏青不知這其中微妙，還同往常一般，正準備去拿報紙看，卻發現每日自己看的報紙此刻正在另一個人的手上，顧然正翹著二郎腿漫不經心地翻著，好像報紙上的內容並不重要，翻報紙的動作才是重點，柏青不想與他計較，只好走到一旁給花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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