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自打從前線回到承平,圍繞在柏青身上的事情就一件接著一件,她的心情屢屢遭受打擊,反應在身體上便是整天昏昏沈沈,沒什麽精神。才開始只是嗜睡,後來胃口也變差了,人漸漸消瘦下來。柏青向來對自己的身體不是很註意,以為只是這段時間事情多,累的。

吳振樸不僅忙於工廠的事,這些天又要煩神柏青,自然有些應接不暇。這天早晨柏青剛下樓,吳振樸已經準備好出門了。柏青走到父親身邊,幫父親提著公文包,送他出門,父女倆難得打破了前幾天劍拔弩張的狀態。

“爸爸,這段時間工廠的事很多嗎?您忙歸忙,還是要多註意身體啊!”

“我知道。”

柏青這回主動示弱,吳振樸也並非鐵石心腸,畢竟就她一個女兒。柏青送父親剛走到門口,福叔就迎面跑了過來。

“老爺,不好了!”

“出什麽事了?”

“工......工廠昨夜失火了!”

“什麽!”

吳振樸聽到這一消息後,身體不由得一踉蹌,差點就倒了,幸虧柏青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快,開車,我要去看看!”

“爸爸,我跟你一起去!”

看到剛剛父親的狀態,柏青實在不放心,便隨著一同前往。

還未到工廠,遠遠就可以看見煙霧彌漫,有些地方火勢尚存,吳振樸看見這樣的景象,臉色已近慘白,如果說之前還抱有一絲僥幸,那麽現在便是希望全部落空的空白無力。柏青看著父親這樣,心裏也是說不出的難過,只能緊緊握住父親蒼老的手。車子被迫停在了距離工廠一百米開外的地方,一下車,柏青他們就被嗆人的煙塵籠罩,呼吸不暢。

“老爺,前方危險,我先去查看,過會向你匯報情況。”

福叔說完就淹沒在了一片茫茫的煙霧中。吳振樸卻像是沒有聽見福叔說的話,還是不自覺地朝前走去,柏青見狀只好跟隨著。

前路蒼茫,其實也預示著吳振樸此時的內心。這個棉料工廠是他畢生的心血,他是做小本生意起家的,後來有了些資本便開始辦廠,到後來越辦越大。被燒毀的這個棉料工廠是他前兩年才開辦的,他花費了兩年時間與精力將之前眾多的小本經營的工廠、店鋪生意相繼變賣掉,做成了現在這個大工廠,可以說,他是將他一輩子辛苦打來的江山都用來換這個廠了,可就這麽一把火就全都沒了,他一生的心血就全都沒了。

工廠內到處都是燒傷的工人,他們或互相攙扶著逃離,或太過嚴重的直接倒地不起。本來廠房、庫房存放的就是一些易燃的棉花,加上天幹物燥,稍一不小心起了火,便很難控制。柏青看著燒焦了的廠房,空氣裏到處飄著的都是棉花燒完了的黑色顆粒,夾雜著工人疼痛難忍的哀嚎,心裏都無法承受,更何況父親,她看著年邁的父親在這條路上踽踽獨行,背影已見蹣跚,這次重創他要如何度過。

不停有工人註意到他們,看向他們的眼神有哀怨、有憤懣,好似造成現在這樣,都是吳振樸的錯。吳振樸沒有回避眾人的眼神,依舊努力保持著挺直的身形。沒一會,福叔就急匆匆地從事發地跑過來。

“老爺,你可不能再往前去了,那邊火勢還很大,很危險。”

說著便要拉住吳振樸,吳振樸卻堅決不依。

“阿福,你放開我,讓我過去!”

柏青也跟著福叔一起拉住父親,還一邊勸慰父親。

“爸爸,你別過去了,我求你了。”

“知道是什麽原因造成的這起火災嗎?”

吳振樸咬著牙問道,福叔有些遲疑,但還是將真相告訴了他。

“老爺,經過初步的調查,這起火災應該是人為造成的。”

吳振樸早已沒了說話的力氣,當他知道此非天災,實乃人禍之時,他知道是十年前的報應來了。胸內郁結的濁氣,化作一口血噴了出來,人也沒了意識,只聽見女兒的聲音。

“爸爸!爸爸!你怎麽了!快去開車,送爸爸去醫院!”

督軍府。

“少帥!”

“什麽事?”

顧然正在辦公,王偉平突然沖進來,像是有急事的樣子。

“吳氏工廠遭受嚴重火災,現在已是面目全非,整個工廠都沒了,吳振樸進了醫院。”

吳氏是承平數一數二的大企業,承平的經濟一小半都靠它支撐,現在它突然消失殆盡,對承平對承軍都是一筆很大的損失,王偉平得到消息後就立馬來向顧然匯報。可顧然想得卻是另外一層。

“柏青呢?”

“這個,我還不太清楚。”

顧然立即起身,拿起外套就要出門。

“少帥,您要去哪?我送您。”

“去醫院。”

吳氏遭受嚴重火災的事情,很快在承平商圈就傳遍了。高為民從父親那邊得到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到醫院。柏青此時就坐在急診室外等著,整個人就如同一張白紙,輕輕地一吹就會飄走。可是她卻沒有哭,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倔強地支撐著,倔強地令人心疼。

“青兒,我來了。”

柏青轉頭看向來人,眼神空洞,感覺她看得是你,卻又不是你。

“你來了。”

“青兒,別擔心,伯父會沒事的,而且我也會在你身邊陪著你。”

高為民就這樣蹲在柏青的身前,仰頭看著面色蒼白的她,手扶上她的肩膀,想給她一些力量,這也是他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手卻在剛觸碰到柏青身體的那一刻,被人扯了下來,由於那人力氣太大,他險些被扯倒在地。扯開他的人全不在意這些,在柏青身邊坐下,一來就將柏青抱進懷裏。

“青兒。”

柏青這才意識到是顧然來了,只這一聲青兒,她便實在撐不下去了,眼淚止不住地流,她靠在他的懷裏,終於卸除了所有的偽裝出來的堅強,將這些接二連三的打擊全部都哭了出來。

“青兒,哭出來吧,我在這。”

高為民看見這一幕,再無法欺騙自己,他慢慢起身離開了,他走得那樣困難,每一步都像是有千

鈞重。柏青可以在所有外人面前裝作很堅強的樣子,卻只有在最愛的人面前才是最真實的樣子。曾經,他也可以讓她這樣依靠,現在,她的身邊早已沒了他的位置。

顧然抱著柏青,環顧了一圈急診室外的人,趙氏坐在一旁泣不成聲,還有那個福叔,在別人看來確是一副悲傷的樣子,顧然卻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勝利後的驕傲。那是他多年來處心積慮、忍心吞聲的成果,可也只有顧然能看得清楚明白。誰能料想吳家這麽多年任勞任怨的老管家竟然就是害得他們財產盡失的罪魁禍首。

福叔感覺出了顧然在看他,也擡起頭坦然對上他的眼神,他想讓顧然看到他眼中的忠心,顧然卻感到他的可怕。本來他對吳振樸就懷著恨意,只是因為中間有了柏青,他才決意放下仇恨,現在吳振樸遭受如此重創也是他應得的,他擔心的只有柏青。福叔這個人可怕就在於他和吳家的關系,吳家不會對他設防,也就給了他更多的機會來實行他的報覆計劃。那麽柏青的安全也就受到了極大的威脅,想到這顧然也有了決定。

安撫好了柏青,顧然就要出去幫她買些吃的,剛走到無人處,福叔已在那等候了。

“少爺。”

這一聲少爺,口氣中包含著的興奮,在顧然看來簡直有些得意忘形了。

“有什麽事就說吧!”

“少爺,現在你總該相信我了吧!”

“哼,你好大的膽子,難道你就不怕我去吳振樸那告發你嗎?”

“哈哈哈,怕?我怕什麽?”

福叔一臉地不屑,一臉地邪祟。顧然不想再跟他說太多,轉身就走。

“少爺,吳振樸這次算是被我給扳倒了,他再也爬不起來了。現在,我要對付的可就是他唯一的女兒了。”

顧然聞言,沖上來揪住福叔的領口,眼神中的狠意盡現,恨不得立馬開槍殺了他。

“我警告你,別碰她,不然我會讓你不得好死!”

“看來你真的忘了你的仇人是誰了。當初你為柏青擋下那一槍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被她給迷惑了。我是該提醒提醒您了,少爺,你與柏青中間隔著家仇,他的父親是親手害死你父母的兇手!”

“閉嘴!”

顧然將福叔一把掀翻在地,掏出腰間的□□指著他,福叔卻坦然迎向他的槍口。

“少爺,我死了倒沒什麽,只是我這一死,立馬就會有人將當年的事告訴我們家大小姐,你覺得當他想起你,想起十年前的往事,她還會和你在一起嗎?”

福叔戳中了顧然的要害,顧然始料未及,任由著他大笑著離去。對啊,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讓柏青想起十年前的那段往事,依她的性子,若她知道了自己一直在瞞著她,必定會十分傷心,他們二人便再難回到之前的幸福快樂了。這也是他未能向柏青道明福叔真實身份的原因,因為一旦袒露了福叔的身份,那麽自己的身份也就瞞不住了。

高姝嫚正準備去找父親,就看見一眾家仆全都聚在父親書房外偷聽,立時拉下了臉。

“都在這幹什麽?都很閑是嗎?”

大家一看是高姝嫚來了,又都四散而逃。高姝嫚走近了,才發現原來是父親與哥哥在裏面吵起來

了。哥哥一向溫順,很少與父親起爭執,就連高姝嫚都甚覺詫異,也難怪那些家仆會偷聽了。

“父親,當年吳家在我們高家危難之時都曾伸以援手,現在他們家出了這麽大事您怎麽能置之不理呢?”

“你懂什麽?且不說那是人家自己家裏的事,我們不該摻和,你就看他們家工廠的破敗樣,別人都避之不及,我還硬往上湊嗎?”

“父親,話怎能這麽說,當初您一窮二白的時候,吳家都未嫌棄過你,現在您說這話,未免太忘恩負義了!”

“你說什麽?你說我忘恩負義!我打死你個不孝子!你胳膊肘居然往外拐!”

說著人就沖上來打了高為民一巴掌,高姝嫚在外聽了,連忙沖進來護住哥哥。

“爸爸,哥哥也是太著急了,您別太在意。”

“著急?我看他是被那個柏青迷昏了頭腦,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了!”

高為民看不慣自家父親嫌貧愛富的模樣,當初吳家強盛的時候,說什麽也要與吳家結親,現在吳家破敗了,又立時變成另一副模樣,居然還稱柏青迷惑自己。也不管父親還在氣頭上,便離開了書房。

高姝嫚大概弄清楚了整件事,她雖不知道吳家出了什麽大事,但從父親的口中她也能猜出來,吳家是完了。他們家完了,卻弄得自己家吵鬧不斷,還不是因為那個柏青。現在她對柏青只有厭惡,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惺惺相惜之感,自己的哥哥被她迷得團團轉,在家與父親爭鬥不說,就連顧然也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一想到這,她氣就不打一處來。

打聽出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高姝嫚心裏也有了計較,便又來到了報社,丁麗麗還在想這段時間她怎麽總來找自己,高姝嫚卻先開口了,而且是哭著說的。

“麗麗,柏青家出事了你知道嗎?”

丁麗麗身在報社,承平出了這麽大的事她怎麽會不知道,想去關心柏青,卻拉不下這個臉面,不知道的卻是高姝嫚意欲為何。

“我知道了,你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麗麗,我知道你對柏青還心有芥蒂,可是她那也是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我希望你能理解她。”

丁麗麗其實不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柏青對自己的隱瞞,後來她冷靜下來想了想,也確實有柏青不得已的苦衷。高姝嫚見丁麗麗的表情有了松動,心想這事已經成了一半了。

“麗麗,我想請你幫個忙,這忙不是幫我,而是幫柏青。”

丁麗麗一聽是幫柏青,也願意,“需要我做什麽?”

“吳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想必經濟上的困難是他們最難面對的,你也知道我們高家與吳家是世交,幫助他們我們義不容辭,可是光憑我們高家現在的情況,也著實力不從心,所以我與我父親商量了一下,看看能不能通過報社,在報紙上為吳家宣傳募捐,呼籲更多的人來幫助他們。我就想到了你,來問問你能不能幫助柏青,幫助吳家。”

高姝嫚說得入情入理,丁麗麗也未作他想,只要能幫助到柏青,這些她力所能及的事,她還是願意做的,便答應了下來。

高姝嫚走出報社後,看這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那一張張麻木的臉,沒有絲毫生氣,仿佛都是為了活著而活著,一旦涉及到身家利益與安全,自私的面目便暴露無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