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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125、終章:李先生回憶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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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天,淩霄再次出現在醫院裏,那是在他老板飛機失事一個多月之後。

這一個多月來,他一直忙於打壓對手,鏟除異己,在局裏確立自己的地位。如今,他已經完全控制了局面,局長之位,唾手可得,他終於有空過來看一看萊恩。

他上位之後,遵守了和薛時的約定,撤銷了前局長的命令,放棄追捕和暗殺尼姑的徒子徒孫,甚至派了人手在醫院輪流值守,以確保萊恩的安全。

天氣晴好,萊恩穿著病號服,表情木然地坐在醫院花園的長椅上。

阿南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他,時刻關註著他的精神狀態。

自從薛時出了事之後,他一直都是這副模樣,不言、不動、不會哭,也不會笑,終日像個人偶一般坐在那裏。

淩霄朝阿南點了點頭,走過去,靜悄悄地在萊恩身邊坐下。過了一會兒,他掏出一個褐色封皮的小本子,放在萊恩手裏。

那小本子很舊了,紙張側頁泛黃,裏面亂七八糟地夾了很多東西。

“那段時間,他天天到我家來跟我商議事情,後來我發現他把這個本子落在了我那裏。”淩霄說。

說來有些可笑,淩霄曾經翻過這個本子,竟然發現本子裏還記載著多年前,他還是一個刑偵隊小隊長,在浙江執行任務時遇險,偶遇薛時,被薛時搭救那件事。

他記得薛時那時候對他說:你不必謝我,這恩情是要還給李先生的。因此,薛時走後,他也遵守諾言,就當償還當年欠了薛時的債。

萊恩面無表情,似乎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他恨薛時,恨他違背諾言,恨他不告而別,獨自一人踏上了為尼姑覆仇的路,再也沒有回來。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對薛時說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讓他出去。

他恨所有人,恨這個世界。薛時走後,他心中一片空茫,就只有憎恨,其他一切都沒能剩下。

“李先生,路還長著,你不要太過傷懷,往後,我會代替他保護你的。你想在中國住多久就住多久……”

淩霄話音未落,萊恩手中的小本子突然掉在了地上,紙頁散開,原本夾在紙頁之間的許多紙片紛紛揚揚掉落出來。

萊恩低頭一看,那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剪報,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全都是關於他的新聞。

淩霄彎腰從中撿起一張最大的,反過來一看,發現那是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照片。

那是在倫敦的時候,萊恩第一次登臺的照片。

照片上,他側身坐在鋼琴前,雙手搭在琴鍵上,看著鏡頭,露出靦腆的微笑。薛時在剪報的右下角用鋼筆寫了兩個英文單詞——吾愛。

淩霄默默看了一會兒,唏噓不已,將那張剪報交還給萊恩。

萊恩直楞楞地看著那張自己多年前的照片,情緒在一瞬間就崩潰了。他撲倒在草地裏,胡亂扒拉著那些紙片,發了瘋似地把那些東西捧在懷中,淚如雨下,口中發出絕望的嘶吼聲。

入秋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阿南仍舊是天天到醫院來,但是萊恩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他還是整天呆呆的,不言不動,不哭不笑。醫生看了直搖頭,告訴阿南這是精神方面的創傷,建議轉移到精神病院去治療,不過阿南拒絕了,讓他繼續在醫院裏住著,小心照料他,避免提及一些有可能會刺激到他的話題。

這是一間極好的醫院,妻子也在這裏工作,他每天中午都會在醫院陪著妻子一同吃午飯,然後再帶一些清淡營養的飯菜去病房給萊恩吃。

這天中午,阿南剛剛離開病房沒多久,就有人捧著一只花籃走進了萊恩的病房。

萊恩醒著,呆坐在病床上,頭腦中一片混沌,從尼姑和薛時接連出事,一直到現在,他都是這樣一副渾渾噩噩的狀態。

病房裏安靜得如同墳墓。

來人將花籃放在桌上,拉了張椅子在旁邊坐下。

“李先生。”

萊恩聽到有人喚他,勉強轉動著眼珠,瞧了那人一眼——是葉彌生。

“李先生,你現在覺得如何?”葉彌生笑微微地看著他,“痛苦嗎?”

萊恩表情僵硬,不予理會。

“讓你這麽痛苦,真是抱歉。不過我就是想讓你知道,當年,時哥跟著你跑了的時候,我就是這種感覺。”

葉彌生收起笑容,冷冷說道:“我和時哥認識那麽多年,我本來差一點點就可以得到他了,可是偏偏,你出現了,在我們中間插了一腳,搶走了他,你能體會那種痛苦嗎?他走了以後,我每一天、每一夜,都痛不欲生。我恨不得把我的心肝挖出來,掰碎了,餵給他,可是他從來都不肯回頭看我一眼,這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有你!”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想,即便是我輸了,這輩子都得不到他,我也不會讓你們遠走高飛,過得那麽舒坦!”葉彌生站起身,俯身湊近萊恩,笑得猶如一只癲狂的惡魔,“你猜猜我做了什麽?”

“我向情報局寫了匿名信,告發了你。”

此時,萊恩才像突然驚醒,猛地望向葉彌生。

葉彌生露出得意的笑容:“你、以及你的師兄弟們,都隸屬於一個非法的地下情報組織,我說得沒錯吧?你再猜猜,我是怎麽知道的?”

“你記不記得有一年,在山東,你掉進了一條河裏,被我撈上來,那時候,我看到了你身上的紋身。你身上紋的是一只孔雀,而你在你們組織裏的代號,就叫‘孔雀’,我說得對嗎?”

萊恩身上的紋身用的是特殊顏料,只有在死亡之後血液沈積才會和屍斑一起顯現。可是那年一個冬夜,他掉進冰冷的河水裏,失血和寒冷導致他的體溫嚴重偏低,身上的紋身有一部分顯現了出來,被葉彌生看到了。只是在當時,葉彌生並不明白他身上那些不連貫的黑色癲痕是什麽。

直到幾年後的某一天深夜,葉彌生從夢中驚醒,他又夢到了當年的場景,夢境補全了他的記憶。他坐在床上,突然恍悟:當年,萊恩身上的那些奇怪的黑色癲痕,是紋身!那些紋身斷斷續續,應該是沒有完全顯現出來,假如完全顯現出來……

葉彌生非常興奮,他翻身下床,找出紙筆,開始憑著記憶畫下他當年看到的那些癲痕的形狀。畫完之後,他用線條把那些色塊連起來一看,驟然楞住了。萊恩身上的確是紋了紋身,形狀是一只側身靜立的孔雀。

那不是普通的紋身,它藏得很好,輕易不會顯露出來,普通人根本不需要這種東西,他開始懷疑,萊恩其實有另一層身份。

“所以,我後來一直在調查你,還真給我查出了眉目,你們果真有問題,我一向情報局告發你,你們就出事了!”葉彌生非常興奮。

他湊在萊恩耳邊惡狠狠道:“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愛他!既然我得不到,我也不會讓你得到!沒錯,時哥死了,他這回是真正死了。你現在經歷的這些,都是你自找的,他為你而死,是你連累了他!我會繼續愛他,而你,一輩子都只能活在痛苦之中,為你的過錯懺悔!”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好好享受你接下來的人生,再見,李先生。”

葉彌生說完這些,好像耗盡了力氣,他疲憊地轉過身,剛想離開,卻沒想到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像個木頭人一樣的萊恩突然活了過來。

萊恩怒喝一聲,跳下病床,從背後攀住葉彌生,將他整個人按在了地上,將一直藏在手中的物件狠狠紮進了他的右眼!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葉彌生反應過來,慘叫一聲,驚恐地推開他,捂著自己的右眼跌坐在地。片刻之後,他看到了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摸到了自己凹陷下去的眼眶,他捂著眼睛表情逐漸扭曲,口中發出瘆人的哀嚎。

萊恩手裏握著一把滴血的銀湯匙,他用那把銀湯匙將葉彌生右眼的眼球活生生挖了出來,扔在了地上。

“這雙眼睛,是他給你的,我要拿回來。”萊恩握著銀湯匙緩緩逼近他。

葉彌生捂著淌血的眼睛慘叫著連連後退,看他的眼神猶如看見厲鬼。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間病房的慘叫聲,醫生護士從四面八方趕來,一開門就看到萊恩瘋了一般跨坐在葉彌生身上,正拿著一把銀湯匙要去挖他的眼睛。眾人大吃一驚,慌忙上前七手八腳將兩人拉開。

所有人都認為萊恩瘋了。

葉彌生將他告上法庭,要送他進監獄,但是蕭先生和阿南將他保了下來。不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湯匙將人眼球挖了出來,這行為實在太過驚悚,輿論壓力之下,他們不得不將他送進了瘋人院。

瘋人院的生活還算平靜,因為有淩霄提前幫他上下打點過了,倒也沒有人為難他。

阿南一直不放心,他知道萊恩沒瘋,萊恩只是因為接連受到刺激,精神狀態不穩定。他在瘋人院附近的農戶家租了一個小院,住了一段時間,每天都去探望他,確保其他病人不會隨意接近他刺激他,也監督那些醫生不對他胡亂用藥。

葉彌生被生生剜掉一只眼睛,容貌基本等於是毀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阿南如今有了家庭,也不可能每天寸步不離守在瘋人院,萊恩現在這個狀態,很容易遭人暗算。阿南思來想去,決定等他精神狀態好一點了之後買張船票送他走。

不過,萊恩自己早已不在乎了,監獄也好,瘋人院也好,他都無所謂。因為哪裏都沒有薛時了。

此時,鐘聲打斷了萊恩的敘述。

萊恩朝客廳的座鐘一看,已經中午十二點了,現在正是餐館最繁忙的時段,他朝凱文揮了揮手:“我的孩子,你先回去忙吧,我想管家應該就快回來了。”

凱文起身離席,朝對面的兩位女士微微欠了欠身,告辭離開。

萊恩看著葉念,繼續道:“所以,事情的前因後果就是這樣。”

“你父親的那只眼睛,是我造成的,我那時候失去了理智,做了那麽瘋狂的事。不過,我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在那間瘋人院被關了七個月,雖然沒有受到什麽皮肉之苦,但是每天和一群瘋子在一起,他們吵鬧且不可理喻,這種精神上的折磨讓我難以忍受,我便向師兄提出要出院。”

他說到這裏,葉念捂著臉,失聲痛哭,克裏斯汀也早已淚流滿面。

克裏斯汀擦著眼淚,唏噓不已:“他願意為國家戰鬥到死,到最後,卻不惜背叛國家來愛你。感謝您,李先生,我今天聽到了一個偉大的愛情故事!所以,此後,您一直單身,是因為無法忘記那位中國戀人嗎?”

萊恩笑了笑,搖了搖頭:“活了那麽久,誰的心裏還沒有一兩個難以忘記的人呢?我早已對痛苦習以為常,況且,沒有什麽痛苦是時間治愈不了的。”

葉念只是低垂著頭,不停嗚咽:“對不起,李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父親……他當年對你們做了那麽惡劣的事……”

萊恩安慰道:“孩子,這都是上一代的恩怨,與你無關,你不必自責。你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你沒有像你父親那樣,我很高興。”

葉念哭了許久,情緒慢慢平覆下來,低頭悉悉窣窣地翻手提包,不多時,翻出一只信封來,放在萊恩面前。

萊恩疑惑地打開信封,發現那裏面是一張薛時年輕時候的照片。

他還記得這張照片,是他們當年在白家澡堂裏拍的,當時,他們拍了許多張,有單人的,也有合照,不過後來都遺失了。

“我在我父親的遺物中發現了這個,我想,應該把這個交還給你。”葉念哽咽著說道。

萊恩戴起老花鏡,細細看著那張照片,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看得出來,照片雖然有些泛黃,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年輕的薛時,有一雙如火般灼灼的眸子,一如那顆始終愛著他的、不曾熄滅的心。

“這就是……您的那位中國戀人嗎?”克裏斯汀隔著桌子湊過來,看著萊恩手裏那張老照片,“老天,他真英俊!”

“我的父親後來也過得不好,解放後,我們和母親幾次勸他到香港來,可是他始終都不肯離開上海。紅衛兵來的時候,砸掉了家裏的一切,燒光了所有的書,他們把他的臉踩在一地碎玻璃上逼他認罪,他認了,所以最後,他被送進了監獄。出獄的時候,他已經失明了,臉上全是傷疤,家產也沒有了,寄住在朱叔叔那裏,一直是朱叔叔在照顧他。十年前,朱叔叔患癌癥去世,我和母親回上海找他,想接他走,但他還是不願意走……”葉念斷斷續續地說,但她發現萊恩並沒有在聽。

萊恩對葉彌生的人生沒有任何興趣,也絲毫不同情他。葉彌生後半生過得如此落魄,在他看來純屬咎由自取。

正在這時,院門外響起人聲,萊恩探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笑道:“是我的管家回來了!”

克裏斯汀一聽這話,立刻挺直後背,正襟危坐。

她是一名記者,和聖弗朗西斯科的許多社會名流都打過交道,她知道這位鋼琴家身邊一直有一個老管家,容貌醜陋且脾氣古怪。有一年,李先生在舊金山劇場舉辦新年音樂會,兩名富有的太太想要硬闖李先生的休息室與他合照,被他的管家毫不留情地轟了出去,爭執中,有一名女士受了點輕傷。此事登報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給李先生帶來了不少負面影響。

管家走進客廳,這才發現家裏來了客人,萊恩正在會客。他正要轉身退出回避,卻見萊恩朝他招了招手:“這兩位女士情緒不太好,麻煩給她們來一些咖啡和點心,噢、也請給我準備一份。”

管家不聲不響地繞過客廳,朝廚房走去。不多時,就將咖啡和點心端了上來。咖啡是不帶奶精和泡沫的黑咖啡,點心是烤得微黃蓬松的蛋糕,這是萊恩家下午茶的標準配置。

葉念一直低垂著頭輕聲啜泣,管家將咖啡端到她面前,她都沒有擡頭看一眼。

驀地,她突然註意到管家端著咖啡杯底托的那只手有些不尋常。那只手的小指斷了兩節,比平常人的短了許多。

她猛地抓住那只手,愕然擡頭,這才看清了那名管家的面容。

——那是一張蒼老的、被燒傷的臉。

葉念對薛時的印象並不很深,薛時離開時,她尚且年幼,但她看過薛時年輕時的照片,所以立刻就從五官輪廓中認出了他,不由驚呼出聲:“爸爸!”

克裏斯汀被她這聲驚呼嚇了一跳,她擡起頭,看著那位讓人聞風喪膽的老管家,有些茫然。突然,她反應過來了,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老照片,又擡頭望了那管家兩眼,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是他?!原來是他!”

薛時剛回家的時候沒有註意到來客是什麽身份,此時也認出了葉念,有些意外。

葉念又哭又笑,拉著他不肯放手,喜得語無倫次:“爸爸,李先生他說……我以為、以為你在五十年前就去世了……”

薛時發現她哭得那麽淒慘,總算明白了是萊恩又在搞惡作劇,不由轉向那人,怒道:“把人家閨女弄哭,很好玩?”

萊恩喝著咖啡掩飾尷尬:“我可從來都沒對她們說過你死了。”咖啡沒有放糖,很苦,萊恩不由吐了吐舌頭。

葉念情緒激動滿臉淚痕,薛時轉身去了盥洗室,想給她擰一條熱毛巾擦臉。萊恩趁他轉身的時候,動作麻利地從矮茶桌下方的儲物櫃裏扒拉出一只裝著方糖的玻璃罐子,一顆接一顆往咖啡杯裏放糖。

他一口氣往咖啡裏放了六顆方糖,做賊一般收起糖罐,剛想重新藏回去,卻被返回客廳的薛時抓了個現形。

薛時提著他的一條手臂,單手將擰好的熱毛巾遞給葉念,又從萊恩手中奪走了糖罐子,數落道:“瓊斯醫生兩周前已經警告過你,不能再這樣過多攝入糖分了,你不聽我的話就算了,現在連醫生的話都不聽了嗎?!”

萊恩悻悻吐了吐舌頭,眼巴巴地看著他好不容易偷偷加了許多糖的咖啡被薛時收走,有些戀戀不舍。

薛時沒收了他的糖罐子,拿走了他的咖啡,轉身又回了廚房。

萊恩有些後怕地朝廚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開始喋喋不休朝兩位女士訴苦:“我早就說過了,所有的故事到最後都是悲劇。事實上,我們今天早上還剛剛吵過架,因為他總是會背著我出去幹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知道他昨天幹了什麽嗎?他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跑遍了三條街區,只是為了買一款已經停產了幾十年的洗發香波!我都已經沒有幾根頭發了,他竟然還在操心洗發香波的事!多麽可笑!”

“還有上周,我偷吃了一塊巧克力派,他就大發雷霆,把瓊斯醫生搬出來,一直指責我不愛惜身體不重視健康,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吃些甜的而已……”

“還有,他總是給我喝不加糖的咖啡和茶,天知道那些東西有多苦!我真的忍無可忍了!”

坐在對面的兩位女士目瞪口呆。

“李先生,你和爸爸,後來是怎麽重逢的?你們發生了什麽?他的臉怎麽了?”

萊恩突然安靜下來,似乎又陷入了回憶。

那是他從瘋人院出來之後,阿南想送他走,但他執意在中國多逗留了一年。在那一年中,他得到了百代公司的資助,在中國許多地方舉辦了個人音樂會。

那時候,他幾乎每個月都要換一個地方,一年之中,他輾轉了全國十二個城市和地區,最後一場,定在上海。

戰時,除了租界之外,上海的許多其他地區都遭受了轟炸,有些地方幾乎被夷為平地,根本沒有像樣的劇院和演奏廳,他便在廢墟之中支起舞臺,架上燈光和擴音器,把鋼琴搬了上去。

整場音樂會,他彈奏的都是他過去各個時期寫的曲子。

那是一個寒冷的十二月,天空飄著細雪,舉辦露天音樂會有多冷,可想而知。但是聽眾們熱情不減,廢墟之中圍滿了人。

他坐在簡陋的舞臺上自顧自動著手指,細雪落滿肩頭。

最後,他用當年薛時最喜歡的那首曲子壓軸,因為那是他們相遇的契機,是整個故事的開始。

在演奏接近尾聲的時候,好像是為了響應他一般,不遠處突然傳來爆裂的聲響,煙花拖曳著長長的流火沖上天空,大朵大朵在夜幕中炸開。

萊恩結束了演奏,坐在覆了一層薄雪的鋼琴前,怔怔地註視著那些煙花。所有的聽眾也都轉過頭,看著漫天的煙火。

那時候,抗戰剛剛結束,內戰正愈演愈烈,國內矛盾嚴重,百業雕零,人民被一輪又一輪的災難逼得喘不過氣來,極少有什麽慶典,更別提這一帶附近都在戰爭中被炸完了,廢墟之下是累累白骨,哪來的煙花?

突然,好像有什麽擊中了他的心臟,他起身離席,跳下舞臺,踏著薄薄的積雪飛快朝煙花升起的方向飛奔而去。

廢墟一直延伸到江邊,他循著那些煙花,一路追到了廢墟的盡頭。

沒有月亮,光線很暗,天空飄著雪,借著煙花的那點火光,萊恩遠遠就看到江邊有個人影。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每走一步都心跳加速。最後,他用盡力氣奔向了那個不告而別從他生命中突然消失的人。

煙花謝盡,四野陷入一片黑暗,他在黑暗之中擁抱了他失而覆得的戀人。

雪越下越大,他們擁抱了很久才放開,萊恩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薛時戴著帽子,用厚圍巾罩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萊恩細細打量著他,突然覺得他有些不對勁。

他伸過手去,挑開圍巾,細細觸摸他溫熱的臉頰,卻摸到一手凹凸不平的傷疤。他心下一驚,一圈一圈摘下薛時的厚圍巾,看清了他隱藏在圍巾下的面容。

他的半邊臉都被燒傷了,布滿醜陋的傷疤和肉芽。

薛時起初還有些閃躲,圍巾被拿走之後,他試圖用手遮擋臉,但最後避無可避,只得將臉上的傷疤完全暴露在萊恩面前。

“我……跳傘的時候風向沒掌握好,被爆炸的高溫烤壞了半張臉,在醫院治了很長時間,現在這張臉勉強能看了,才敢回來找你……”薛時猶猶豫豫道,“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萊恩沈默地看著他,不發一言。

薛時見他沒什麽反應,慌忙說道:“不要緊,你要是不能接受我這個樣子,也沒事的……咱們就這麽和平分手,我什麽都不求,只求你讓我留在你身邊,當個管家,當個保鏢,什麽都行,我一定不會打擾你的私生活,你讓我留在你身邊……”

萊恩眼中帶著淚,笑了起來。

他們剛開始戀愛的時候,這人就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孩,容易胡思亂想患得患失。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一點都沒變。

萊恩沒有讓他說完,用一個擁抱結束了他的喋喋不休,附在他耳邊輕道:“我一直在等你回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一直這麽等下去了……”

“一輩子,不長的,我已經霸占了你十五年,怎麽算都是我賺到了。謝謝你,最後還是回到了我身邊……”

廚房裏傳來熱鍋上油的聲響,不多時,飄來一陣香味,把三個人一同拉回現實。

葉念和克裏斯汀還沈浸在愛情故事的餘韻中,好長時間都沒說話。

萊恩回頭朝廚房的方向望了一眼,笑道:“噢,是他在煮飯了,留下來一起吃飯吧,還是說,你們要去對面的餐館吃?”

“那是我師兄開的館子,我師兄夫婦後來也來了美國,在對門開了一間中餐館。不過這兩年,他的妻子身體不太好,他們搬去了郊外靜養,餐館交給兒子一家經營,剛才那個孩子凱文,就是我師兄最大的孫子,餐館裏環境吵鬧,他小時候是在我這裏長大的,所以和我特別親近。”

葉念笑著搖了搖頭,眼裏噙了淚:“不,李先生,看到你和爸爸過得很好,我已經了卻了最後的心願,是時候回國了。”

說罷,她又握住了女記者克裏斯汀的手:“感謝你,陳女士,這一趟多虧了你的幫助,讓我不虛此行。”

她們走了之後很久,萊恩還獨自坐在客廳裏,怔怔地望著手裏的照片。

薛時將剛炒好的菜陸續端上桌,劈手奪走了他手裏的照片:“吃飯!”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飯,一如過去許多年的每一個平凡的日子一樣。

過了一會兒,薛時覺得周圍異常安靜,不由擡頭,發現萊恩握著筷子在發呆,不由蹙眉:“怎麽了?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不是,”萊恩笑著搖了搖頭,“天天吃你做的飯,天天和你睡在一起,我還是覺得一生太短了,一轉眼,我們就都老了。”

薛時放下筷子,不聲不響走過去,擁抱了他。

萊恩是個藝術家,日常生活中總是會時不時冒出一些纖細敏感的小情緒,每當這個時候,薛時找不到詞匯來安慰他,便回以擁抱。這些年,他們之間的一切問題,都可以用擁抱來解決。

“餵,我聽醫生的話,以後不吃甜食了,我們不吵架了好不好?”萊恩突然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

薛時沒有說話。

“我不要什麽洗發香波,你以後能不能不要一出門就去那麽久?我心慌。”萊恩有些委屈。

薛時終於點了點頭:“好。”

晚間,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萊恩突然想起葉念留下的那盒錄像帶,中午,他只看了個開頭,但是現在,他想看完,便打開了錄像機。

葉彌生那張蒼老醜陋的臉又出現在屏幕上。

薛時蹙眉,他對這個人一向有些忌諱,不過現在人都離世了,聽一聽他的遺言也沒什麽,便陪著萊恩一起看。

葉彌生一直躺在那裏,斷斷續續訴說著他的故事,訴說他後來的牢獄生涯。

“我有罪……”垂死的葉彌生流著淚,最後這麽說道,“我是自私的,年輕的時候,我一直以為我愛時哥,其實我後來才明白,我根本就沒有愛過任何人,我不過是留戀被他保護著的感覺,留戀那個曾經單純善良的自己,我以為留住時哥,我就能找回我自己……”

關了錄像機,各自洗漱,一直到上床睡覺,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你說……葉彌生到了下面,到處都找不到你,會是什麽心情?”

薛時在翻看一本雜志,聞言翻了個身,背對著萊恩,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事情已經過去五十多年了,時光在柴米油鹽中流逝,要不是今天葉念出現,他幾乎都要忘了葉彌生這麽個人。

“餵,你和我說說話。”萊恩在背後捶他。

薛時放下雜志,翻過身:“說什麽?”

“我想聽那句話。”

“哪句?”

萊恩不說話了,就單單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薛時與他面對面躺著,對視片刻,突然輕輕笑了,用手掌蓋住他的眼睛:“一把年紀,不害臊!都是糟老頭子了,別鬧,睡覺!”

“……”

“晚安。”薛時說罷,又翻過身,伸手關了臺燈。

萊恩側躺在他背後,癡癡望著他那只發紅的薄耳朵。

這次,萊恩看見了。他說晚安的時候,發音幾乎連在一起,說完那兩個字之後,還微微拉長了唇形。含糊其辭,還藏了一個字。

在過去的幾十年中,這句晚安,他每天都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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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真的完結啦!故事就是這樣!

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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