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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119、有的人相愛,有的人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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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提著一只帶蓋兒的木桶穿過甲板,沿著樓梯走下船艙,沿途遇到幾個黑人水手,他們全都用不解的目光看著他。

船上每個人每天的淡水配給都是有限的,而這個中國和尚卻把珍貴的淡水拿去鍋爐房燒熱,然後用於擦洗身體,水手們實在無法理解他這種行為,以為這是什麽奇怪的宗教儀式。

底部的艙室裏住了好幾戶從平津地區逃出來的難民,阿南走進去,冷冷掃視了他們一眼,原本正紮堆吹牛聊天的那幾個人立刻四散開,回到自己床位上,一個個都縮起脖子,噤若寒蟬。

他們上船的那天,蕭靈玉收拾的行李,箱子沒蓋好,她的一條裙子有一小塊布料被夾在箱子外面,那裙子上綴了金線和珍珠,就這麽被人看到了,此後那幫人就一直對他們不懷好意。

阿南在艙房裏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安頓好蕭靈玉,那角落有一排堆得很高的木箱擋著,他還特意在床鋪上拉了一道簾子阻隔視線,但那幫人總是探頭探腦,想要往木箱後面張望。阿南最終忍無可忍,上船第一天就將帶頭挑事的那幾個人當眾打得鼻青臉腫,從此,那幫人再也不敢過來了。

蕭靈玉靜靜躺著,聽到身後的動靜,她有些緊張地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是他,便又躺了回去。

阿南掀起簾子,居高臨下看了她一會兒,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憐。

蕭靈玉在岸上還活蹦亂跳地追著他打,結果一上船她就出現了嚴重的暈船反應,不能吃東西,一吃就吐,整個人都焉了。到後來越發嚴重,一整天都躺在鋪上裹著薄毯蜷成一團,額頭上直冒冷汗。

阿南會一點醫術,想給她瞧瞧,強行掀開她的薄毯一看,發現她的褲子以及身下的床單被染紅了一大片,立時就明白了。

他們在碼頭上被人搶走了一箱行李,都是蕭靈玉的東西,她從來沒打開過,阿南也不知道她到底丟了些什麽,現在想來應該是一些女性專用的日常用品。

阿南從行李箱中翻出一條她的圍巾,淺褐色的,布料柔軟厚實,他覺得挺合適,自己拿著那條圍巾琢磨了一下午,用針線縫了兩條衛生帶,隔著簾子塞給蕭靈玉。

蕭靈玉接過那兩條衛生帶一看,差點氣暈過去!她大哥從歐洲買來送給她的手工織的羊絨圍巾,就這樣犧牲了,淪為衛生用品,真是白白糟蹋了這好東西!然而現在的她,既暈船又害月事,下腹一抽一抽地疼,實在是沒有力氣再爬起來去打那個和尚了。

阿南走進他們的艙房,將木桶放在床鋪邊,揭開蓋子,拿了一塊幹凈的毛巾掛在桶沿上,搖醒了蕭靈玉,朝那桶熱水指了指,然後落下簾子,出去了。

他等到裏面的水聲消失了,才再度掀開簾子走進去,朝木桶裏看了一眼。桶裏漂著浸了血的毛巾和衛生帶,水已經被染成淡紅色。他蓋上蓋子,提著桶走出了艙房。

蕭靈玉躺在簡陋的床鋪上,臉色漲得通紅。她病著的這兩天,那和尚對她格外溫柔,每天都會帶來一桶熱水給她洗身,甚至還親手幫她清洗沾了血的毛巾和衣物。

一個男人,在清洗那些東西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麽?她覺得很羞恥。

——不、也許和尚算不得男人。蕭靈玉這樣想著,心裏舒服了一些。

這天晚上,阿南罕見地給她帶來了一盅熱雞湯,湯面上還飄著紅棗和人參須子。他們是在逃難,船上吃得很粗糙,幾乎頓頓都是面包和幹糧,極少有這樣精心烹調的熱湯,蕭靈玉吐了好幾天,非常虛弱,端著雞湯就喝了個精光,喝完她感覺整個人都舒坦了,肚子裏那一陣陣墜痛也沒有那麽厲害了。

阿南端著痰盂在簾子外面等了一會兒,發現蕭靈玉今天吃完竟然沒有立刻吐出來,只遞出來一只空瓷盅,瓷盅裏還有倆棗核和一些雞骨頭,他覺得非常滿意。

雞湯是他花錢買通了隔壁艙房的一個女傭,讓女傭偷了主人家的食材幫他煮的。那戶人家似乎是大戶,主人吃得講究,經常讓女傭在船上的廚房開小竈煮東西吃,被他瞧見了。

晚間,阿南像往常一樣在簾子外面打坐。逃難的人太多,他們兩個人只分得一個鋪位,他每晚都是這樣打坐到天明,實在累了就隔著簾子坐著,背靠著床鋪稍微睡一下。

蕭靈玉今天精神不錯,半夜睡不著,悄悄掀開簾子,發現那和尚歪倒在她的床鋪邊,還保持著打坐的姿勢。他的額角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血痂,是之前被她用樹枝戳出來的。那時候,她把他的額角戳出血來,和尚一把奪過樹枝直接掰斷了,那次她以為他會打她,可是他沒有。

仔細一想,這一路走來,這和尚似乎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她的事,剃光她的頭發也只是為了保護她。

蕭靈玉拍醒了阿南,用氣音輕輕說了句:“上來睡。”之後就放下簾子,朝裏面挪了挪,給他讓出一個位置。

她聽到簾子外面沒什麽動靜,過了好一會兒,和尚才掀了簾子走進來,悉悉窣窣爬上床。

她對自己說,和尚不算是男人,一起睡,沒什麽。

他們的床鋪旁邊正好有一扇圓形的舷窗,蕭靈玉背對著阿南,透過舷窗靜靜註視著月光下平靜的海面。她睡不著。等到身後的人呼吸聲變得悠長均勻,她才翻過身,細細看著他。

這個和尚,其實五官長得很好,鼻梁挺直眉目俊朗,比她學校裏大多數男子長得都好。他睡著的時候,兩道濃眉微蹙,閉著眼,能看到兩條淺淺的雙眼皮褶痕。

艙房裏有點悶熱,她悄悄掀開薄毯想要涼快一下,誰知下一秒,阿南突然睜開了眼,伸手將薄毯給她蓋了回去。蕭靈玉嚇了一跳,瞪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甚至忘記了阻擋,任由阿南把手按在她的肚子上。

他手掌中的溫度隔著薄毯傳來,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帶來了心理作用,她覺得那只手掌好像擁有一種神奇的力量,頃刻間就將她腹中的疼痛壓了下去。

阿南按了她一會兒,見她沒什麽反應,才慢慢放開她。

舷窗外有一束月光照進來,兩人面對面躺著。

蕭靈玉還處在驚嚇之中,茫然地看著阿南,他的眼神很平和,很溫柔,好像身後舷窗之外的海,寧靜之中蘊藏著巨大的力量。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跌進了海裏,然後一直不停地下墜、下墜,直至完全被海水包裹著、托舉著,沈溺在一片寂靜的溫柔之中。

一場會議,以爭論開始,以爭論結束。等所有人都退出臨時充當會議室的茅草屋,陸成舟才狠狠將筆一扔,扶住了額頭,嘆了口氣。

他們已經被困在深山十多天了,就在十天前,他們收到了郭秉芳從外面發來的密電。郭秉芳告訴他們,薛時已經去了北平面見司令,請求司令發兵支援三十六師,讓他們再堅持幾天。

他們在山裏堅持了十多天,直到糧草耗盡,開始殺馬吃肉、煮皮帶和樹皮吃,士兵們每天提著槍進林子打獵,打到什麽吃什麽。到如今,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游的,凡是活物,都被他們獵沒了,再也沒有能吃的東西了。

然而,薛時那邊再無音訊傳來。

這時,手底下的幾個軍官坐不住了。那幾個軍官基本都是自東北時期就跟著他的老人,在軍中很有資歷,因此一直有些排擠薛時這個後起之秀。陸成舟雖然有意護著薛時,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無論如何也不想看到手底下的人搞內訌,這也是他一直放任薛時不歸隊,整天在外面跟著郝君寶做事的原因。

會議上,那幾個軍官義憤填膺地罵薛時,罵他是南方婊子養的小白臉,罵他假惺惺,罵他在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拋下整個師部臨陣脫逃。羅涵插嘴幫著薛時說了幾句話,就被他們幾個輪著罵,罵他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

他們覺得薛時不可信,認為這山無法再守下去了,必須主動出擊,沖出日本人的包圍圈,否則將會被困死在這裏。

然而,他們只剩下五百多人,這其中還有七十多個傷兵,進山的這些天以來,他們缺糧又缺藥,不斷有傷兵死去,活著的人也吃不飽飯。這樣一支殘部,要想突圍,談何容易?

爭論之中,那些人又出了個主意:棄守營地,將傷兵全部留在這裏自生自滅,活著的人準備好槍支彈藥與日本人進行殊死一戰,說不定就能沖出包圍圈,獲得一線生機。

這立刻遭到了另一撥人的反對,結果,兩撥人展開了激烈的爭辯,始終僵持不下,最後會議不歡而散。

林俊生在門外探頭朝裏面望了一眼,轉身離開,不多時又一瘸一拐折返回來,還給陸成舟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陸成舟看到他,心情總算好了一點,忙接過碗去扶他:“腿傷怎麽樣了?給我看看。”

十多天前,他們逃進枯水嶺的時候,林俊生被彈片擊中了左腿,他怕陸成舟分心,一路強忍著不肯說,幸好陸成舟及時發現,幫他把腿裏的彈片取了出來,否則這條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師座,蘑菇湯,我上午在林子裏撿的!”林俊生說著,踮著腳在地上轉了一圈,“我的腿沒事了,你看,我都能進山撿菌子了!”

陸成舟忙拉了張凳子給他坐,嚴肅道:“不是讓你在屋裏歇著嗎?傷還沒好就出去亂跑,以後落下殘疾怎麽辦?”

林俊生將湯碗送到他面前,換了副笑臉,循循善誘道:“師座,我真沒事!你看,我帶著傷給你去弄吃的,你好歹賞個臉,把湯喝掉吧,你都三天沒吃點像樣的東西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擔心。”

聽他這麽說,陸成舟笑了一下,依言端起碗。他的確非常饑餓,清湯寡水沒有油鹽的蘑菇湯,他也吃得津津有味。

喝完湯,腹中有了內容,頭腦冷靜下來,剛才在會議上發生的事他也就沒有那麽生氣了。他開始埋頭研究枯水嶺的地形圖,思考突圍的可行性,突然發現身邊出奇的安靜。他詫異地擡頭,就見林俊生一直坐在旁邊,微笑著,靜靜看著他。

“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林俊生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湊過來在他唇角親了一下,然後在他面前緩緩跪了下去,伸手去解他的腰帶。

陸成舟蹙眉,一把按住他:“現在?”

然而林俊生不管不顧,揮開他的手,熟練地探進他褲子裏,摸出他腿間的那一團物事,上下輕輕捋了兩下,就湊上前,將那根已經微微擡頭的陽物納入口中。

陸成舟倒吸一口涼氣,雙手不由自主托住了他的後腦勺,將他的頭顱按向自己腿間,任林俊生吞吐舔吮,漸漸被他靈活的舌頭勾起情欲,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你是不是害怕?”陸成舟撫摸著他的頭,用手指替他梳理頭發,輕喘著問道,“放心,不管他們說什麽,我都不會拋下你的,別怕……嘶……”林俊生突然狠狠一吸,將他整支勃起的陽物吞進去,直抵咽喉,讓他差點就繳了械。

最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將林俊生從地上拉起,翻轉過來,將他臉朝下按在了方才的會議桌上,三兩下扒下他的褲子,手指往他體內粗暴地刺了兩下,一挺腰就沖了進去。

他一直小心地擡著林俊生的一條傷腿,避免碰到他的傷口,腰身在他的腿心聳動,進出之間引來身下那人斷斷續續的呻吟。

兩人在臨時的會議室裏暢快偷歡,因為幾天都沒吃過什麽像樣的東西,兩人都有些體虛不支,結束的時候,皆是出了一身淋漓大汗,擁吻在一起,喘得很厲害。

“你真是……真是……”陸成舟這人一向刻板,在床上也說不出什麽情意綿綿的話,只曉得埋頭猛幹,這下射了精,更是累得說不出話來,索性也就不說了。他將渾身脫力的林俊生裹進懷裏,緊緊抱著他,留戀地撫摸著他緊實的臀,親吻著他的耳垂。

林俊生坐在他大腿上,伏在他肩頭靜靜休息了片刻,整理好衣物,從他懷中站起身,笑微微道:“師座你忙吧,我洗碗去了。”說罷,他拿起那只空碗,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他獨自走進廚房,關上門,理了理自己的前襟,抹平衣服上的褶皺,又舔了舔自己的手心,然後用有些潮濕的手掌抹順淩亂的頭發。

做完這些,他從墻角翻出他一早藏好的籃子,掀開籃子上的蓋布,那裏面是一些顏色形狀各異的蘑菇。他沒有對陸成舟說謊,他的確撿了很多蘑菇,那些可以吃的,都煮了湯拿去給陸成舟,剩下的一些毒蕈,他給自己留下了。

他坐在凳子上,抱著籃子,開始一顆一顆往自己嘴裏塞毒蘑菇。

他一直在會議室外面偷聽那場會議,他知道那幾個軍官說得沒錯,繼續留守這裏,只有等死,只有突圍,或許還能得到一線生機。

但他的腿傷了,無法跟著他們一起突圍。

他不想成為陸成舟的負擔,成為陸成舟猶豫不決的理由。

會議室裏,陸成舟拿著地圖,怎麽也無法專註,頭腦中時不時掠過林俊生的臉。他總覺得今天的林俊生有點不對勁,但是哪裏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一直到外面突然喧鬧起來,高小明一腳踢開門闖了進來,滿臉是淚,聲音裏帶著哭腔:“師座,你去看看小林子吧!小林子他……沒了!”

廚房門口圍了一大群人,看到陸成舟來了,全都自動給他讓開一條道。

林俊生仰面躺在地上,臉色鐵青,口鼻處滲出血跡,早已沒有了呼吸的跡象。他雙手搭在腹部,表情安詳,唇角微微翹起,似乎還在笑。他的旁邊倒扣著一只籃子,從籃子裏滾落出許多蘑菇,那些蘑菇流淌著惡毒的汁液,形狀猙獰。

陸成舟無聲無息走進去,打橫抱起林俊生,又無聲無息走出來。幾個軍官欲上前,卻被羅涵攔住了。

羅涵一直跟著他,看他抱著屍體走進了林子裏,自己去屋裏翻出一把鐵鍬,叮囑高小明:“別讓任何人進林子打擾師座!”說著就提著鐵鍬跟進了林子裏。

陸成舟將林俊生放在堆滿落葉的林地上,一句話都不說,跪坐在他身邊,幫他清洗口鼻處的血,整理遺容。

不久之前還與他耳鬢廝磨的愛人,轉眼就陰陽永隔,獨留他一人。他無話可說,只是覺得殘酷,太殘酷了!這戰爭、這人生,都對他如此殘酷,如此不公。

然而他是一師之長,他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任何控制不住情緒的跡象,更何況在那些人眼中,林俊生只是他的一個副官。沒有人知道,就是這個平日裏沈默溫和的小副官,才能支撐著他陸成舟一直堅持著走到今天這一步。

外人都說他是個與世無爭的人,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歡的,他想要的,都在身邊,他還去爭什麽呢?也許當初柯少章想得沒錯,這個師長讓薛時來當,比他更合適。

——幸好薛時活著,幸好當時把他調走了。薛時那樣的人才,如果這次能活下來,應該會比他更有出息。

羅涵遠遠看著他,默不作聲跟過去,選了一片僻靜的地方,就開始挖坑。他一直挖,很用力地挖,一邊挖一邊流出了眼淚。

過了很久,他突然聽到陸成舟在那邊喊他,他抹了一把眼淚,應了一聲,快步走過去。

陸成舟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十分疲憊,又好像十分輕松,他甚至對他笑了一下,低聲道:“羅涵,你替我吩咐下去,讓他們準備一下,今晚我們就突圍。”

羅涵點點頭,轉身離開。他走出去很遠又回頭,看到陸成舟跪在那裏,俯身親吻著亡人,之後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很長時間都沒有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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