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115、一九三七年的驚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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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陸成舟在操坪上跑了二十圈,滿頭大汗回到自己的院子。

林俊生從屋裏走出來,拿了條毛巾給他,又遞過來一封信:“師座,北平蕭先生的來信。”

陸成舟拿毛巾擦著汗,在一旁的長凳上坐下了,拆開那封信細細閱讀。

“什麽事笑得這樣開心?”林俊生好奇問道。

陸成舟朝他揚了揚手中的信:“蕭先生說北平新運來了一車藥品,特地給我們留了幾箱,他說這些物資不算司令撥給我們的,是他私人贈予,不必走軍需處,讓我派人去領。”

自從去年中秋在北平偶遇蕭先生,這大半年的時間裏,蕭先生一直都很照顧三十六師,也是因為有蕭先生在,司令對他和顏悅色了許多,總算不再克扣三十六師應得的物資。

陸成舟感慨道:“蕭先生真是個念舊的人,過去就一直很照顧我們少帥,可惜少帥被大帥給寵壞了,對他不耐煩,老躲著他。”陸成舟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郝縣長那邊這幾天有什麽消息嗎?薛時那小子怎麽樣了?”

“我剛剛打電話去問過,他說時哥還是老樣子,整天在礦裏幹活,夜裏睡在礦工宿舍,都好多天了,誰勸都不肯回來。”

“活該!”陸成舟罵道。

“師座,你別這麽說他,郝縣長都說了,他們之間清清白白,沒那回事,我看那天晚上他也就是真的喝醉了。”

陸成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一伸手將他拉進懷裏,語氣涼涼道:“那要是我喝多了不穿衣服抱著別人一起睡,你會不會生氣?”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他和別人睡在一起,被李先生撞見,李先生還不能生氣了?我就是故意不給他放假,讓他長長記性!”

“師座你對他太嚴厲了,”林俊生坐在他大腿上,反手摸了摸他的臉,“李先生現在人還在北平,這事只要他們面對面說清楚就沒事了,你幫幫他吧。”

“好了,連你都開口替他求情了,我能不幫?”陸成舟將手裏的信塞給他,“你喊個人,把這封信送到礦上去,讓他今天立刻動身去北平,找蕭先生領這批物資,我給他三天時間,你叫他把家裏那點破事給我解決好了再回來。”

薛時消沈了好幾天,整日在礦上灰頭土臉地幹活,誰都不搭理,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驟然接到陸成舟讓他去北平的命令,整個人都還了魂,騎馬飛快地趕回兵營,梳洗休整,換了身嶄新幹凈的制服,乘坐軍中的吉普車馬不停蹄趕到了北平,誰知卻在萊恩落腳的蕭家大宅撲了個空。

蕭管家告訴他:“老爺這兩天不在城裏,他帶著李先生去城郊的工廠觀摩學習去了。”

薛時心裏著急,卻又不能表現出來,他懷疑萊恩是故意躲著不肯見他,才跟蕭先生走的。

蕭管家和他是老相識了,見他神色陰晴不定,試探著給出建議:“老爺和李先生今天天黑之前就該回來了,要不,您在這等著?”

薛時心中煩亂,坐不住,心裏想著反正萊恩也不在,不如先把軍隊裏的正事給辦了。於是,他拿出陸成舟給他的蕭先生的親筆信交給蕭管家。

蕭管家一看便知,很快便根據蕭先生的信寫好了一份物資清單,蓋上商會的印鑒,交給薛時,告知他地址,讓他自己去領。

薛時看了兩眼那張清單,發現這批是醫療物資,都是些酒精、繃帶之類,除此之外還有幾箱進口的磺胺,這是前線傷員的救命藥,非常珍貴,蕭先生的確是偏愛陸成舟,有什麽好東西都不忘給三十六師留一份。

物資存放在青山路的商會倉庫,但是領物資之前需要先去和平飯店一趟,跟送物資的廠商代表接洽,蕭管家怕他對北平不熟悉,特意派了個小夥計領他過去。

那個年輕的夥計似乎是做慣了這種事的,很清楚這些程序。到了和平飯店,他安排薛時在飯店大堂一隅坐著等,自己到跑到櫃臺,報上那名廠商代表的房間號碼,請飯店的跑堂上樓去通報,然後便坐下來陪著薛時一起等。

薛時心裏明白,這批物資是蕭先生開後門給他們弄來的,沒有經過軍需處,蕭先生眼下又不在,沒人出面交接,這些程序得由他自己來完成。畢竟是白拿人家東西,因此他等得毫無怨言。

葉彌生下了樓梯,不經意朝大堂望了一眼,整個人突然怔在那裏,一臉愕然。

大堂的角落裏坐著一個人,從他這個方向,只能看到那人的側臉。這些年,他無數次在記憶裏描摹那人的五官,他做夢都想再見他一面,只是,當那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眼前,他卻突然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就是下賤,賤得很,賤到塵埃裏。那人對他又是開槍又是動刀,可時間一久,身上那些刀傷槍傷愈合了,他便又忘記了疼。

他一動不動站在那裏,屏住呼吸,像是怕驚醒這美夢,只曉得恍恍惚惚地盯著薛時的側臉看。

薛時皮膚曬黑了許多,一身草黃色的軍裝穿得一絲不茍,即便是坐在柔軟的、可以讓人放松的真皮沙發上,他依然正襟危坐,肩背挺得筆直,身體坐成一個直角,雙手搭在膝蓋上,表情專註,不再像過去那般慵懶和玩世不恭,整個人看上去挺拔精神,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軍人獨有的冷峻、剛毅的氣質。

這兩年,他發了瘋似的找薛時,在上海找,在全國找,卻沒想到薛時竟然藏身在華北的軍隊裏,還改了名字,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王團長”,果然,追著李先生來北平是對的。

被人盯著看了許久,薛時似乎心有所感,側過頭,就看到了呆立在樓梯旁的葉彌生,不由蹙起眉,表情有些愕然。

“葉老板!”帶薛時過來的夥計看到葉彌生,連忙站起身。

葉彌生緩緩走過去,徑自在薛時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擡眼看薛時,勉強朝他笑了一下。

薛時垂下眼瞼不去看他,表情僵硬,兩人隔著一個茶幾對坐,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葉彌生在上海有間制藥廠,蕭先生弄來的藥品是他工廠裏出的貨,仔細一想也不奇怪,只是薛時沒想到,葉彌生會親自押貨到北平。

“王團長,這位是上海來的葉老板,這批藥品就是從葉老板的工廠運過來的,”夥計熱絡地給他們作介紹,“葉老板,這位是二十九軍三十六師的王團長。”

“幸會,王團長。”“王團長”這三個字,他一字一頓,咬字特別清晰。

“葉老板親自跑這一趟,辛苦了。”薛時笑了笑,接著他的劇本演下去。

“不幸苦,我這一趟,原本也不是為了送貨而來,是為了別的事。”葉彌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話中別有深意。他是借著送貨的由頭,故意尾隨李先生到北平來的,他期待著這麽一場偶遇,沒想到夢想成真。

“既然葉老板還有別的事,那我就不耽誤你了,”薛時將那份物資清單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推到他面前,“葉老板您看一下,沒有問題的話請簽個字,我好去領貨。”

葉彌生心知他不願意與自己多說,也不與他為難,拿了那張清單草草掃了兩眼,確認了一遍物資數量,簽字蓋章,交給薛時。

“我代我們師座,謝過葉老板。”薛時拿了清單收好,淡淡道過謝,“卑職還要去領貨,這就告辭了。”

“時哥!”

薛時剛起身要走,葉彌生在身後叫住了他,薛時蹙眉,轉過身。

“我們這麽久沒見面,不能一起吃個飯嗎?”此言一出,葉彌生立刻補充道,“噢、你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著,咱們以後還會有機會合作的,一起吃頓飯,以後往來也更方便……”

“葉老板說這話……是只要我今天留在這裏陪你吃飯,以後你就還能給三十六師提供醫療物資,是這個意思嗎?”薛時的笑容無懈可擊,故意拿這話訛他。

葉彌生大大方方點頭:“若是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可以盡管提。”

“不必了,我這次來是承了蕭先生的情,物資我們也不是買不起,我們師座是要臉面的人,決不至於白吃白拿你的。葉老板,卑職告辭。”

薛時收起笑容,準備離開,誰知剛一轉身,一個小孩突然毫無預兆地竄到他跟前,一頭撞在他的大腿上,薛時眼疾手快,一把薅住那小孩的胳膊,將她扶住了。

“葉念!爸爸有沒有告訴過你,在外面不要亂跑亂撞?!”

聽到葉彌生這一聲吼,薛時怔了好一會兒,才定了定神,再低頭仔細看那小女孩。

——是小葉子,三年不見,她長高了許多,臉蛋也拉長了,他險些認不出來了。唯有一雙眉眼,依舊天真靈秀,還是幼時的模樣。

薛時又驚又喜,在她面前蹲下,扶著她的肩:“小葉子,還認得我嗎?”

小葉子剛剛被父親吼了,表情有點委屈,此時只曉得怔怔地看著薛時,似乎是認識,又似乎不認識。

“葉念,沒禮貌!快叫時叔叔!”葉彌生對兒女的管教,一向嚴厲。

小葉子擡頭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薛時,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怯生生地、小貓似地叫了一聲:“爸……”

薛時登時呆住了。

“阿爸……”她又輕輕喊了他一聲。原來她還記得,這是小時候最疼愛她的阿爸,是她最喜歡的阿爸。

薛時瞬間眼眶一熱,將她摟進懷裏,感慨萬千,情緒差點控制不住。好在他看清楚了跟在小葉子身後下樓的人,及時剎住了車,將小葉子抱了起來,坐回沙發上,表情冷淡地看了朱紫瑯一眼。

朱紫瑯幾年前被他用玻璃片劃了臉,傷口很深,雖然當時縫合過了,但至今臉上還是有一道顯眼的疤痕,猶如一條蜈蚣,看上去有些猙獰。

朱紫瑯看到他也是有些吃驚,但他強自鎮定,下了樓,徑直走向葉彌生,朝薛時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怎麽是他?”

葉彌生沒說話,看著那父女相認的場景,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他到北平來的時候就在思考要不要帶上小葉子,看來他是賭對了,薛時依然把小葉子當成他唯一的女兒,小葉子也還認得薛時這個父親,時哥就算對他有成見,但到底還是在乎孩子的。

趁著那對父女其樂融融說話的時候,葉彌生見縫插針道:“時哥,你和小葉子這麽久沒見,今天就留下來多陪她一會兒吧!”

薛時和小葉子有說有笑,心花怒放,聞言瞥了他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這時,一直守在一旁的蕭家的夥計總算是弄清楚了狀況,笑著站起身:“原來王團長和葉老板是舊相識啊,那你們好好敘敘,小人就先回去覆命了!”

“等等,”薛時叫住了他,抱著小葉子站起身,“軍隊的車候在外面,我讓我的副官送送你。”

夥計連忙推辭:“不敢不敢!我搭黃包車回去就行,怎敢勞煩王團長。”

“要的要的,小兄弟,今日辛苦你了,回去代我向蕭先生道謝。”薛時說著,不由分說就推著他往酒店外面走,臂彎裏還抱著小葉子。

葉彌生笑著著他和那夥計出了酒店,推著他上了車,又繞到前面朝汽車夫交代了幾句,等到汽車開走了,才又轉身走回和平飯店。其間,他一直抱著小葉子不肯撒手,走回來的時候一邊逗著小葉子,一邊在她臉上親了一下,逗得孩子咯咯大笑。

“時哥,北平我不太熟,你能不能……帶我們出去轉轉,順便一起吃個飯?”

薛時玩著小葉子的辮子,頭也不擡道:“吃飯什麽的晚一點再說,我要陪她在城裏逛逛。”

葉彌生喜上眉梢。薛時的態度有所轉變,真的要歸功於小葉子。

朱紫瑯對他傲慢的態度很生氣,剛想開口,卻被葉彌生按住了。葉彌生使了個眼色,讓他上樓回房,他只得忿忿地看了薛時兩眼,獨自上樓去了。

薛時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等到郭秉芳把那夥計送回蕭家,又驅車返回和平飯店,才牽著小葉子出門,帶孩子出去游玩。

他抱著小葉子坐進車裏,一擡頭,看到葉彌生也跟了進來,默默坐在他旁邊。他想了想,沒有多說,關上車門,指揮著郭秉芳開車去河北公園。

萊恩他們回到蕭宅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他這兩天一直跟著蕭先生在外面奔波,在各處工廠參觀,這會兒回到蕭宅,剛在客廳坐下,蕭管家就走過來告知他們薛時下午來過。

那天,他失魂落魄回到北平,好像被掏空了一切,心中一片茫然。好幾天過去了,他一直都在思考那件事,但薛時沒來找他解釋一句,這讓他非常失望。如今驟然得知薛時來了北平的消息,他突然來了精神。

這時,一直跟在蕭管家身後的一名年輕夥計走上前來,將一片折疊好的小紙片遞到他面前:“李先生,這是王團長托我帶給你的。”

萊恩接過那紙片,忍不住問道:“他人呢?”

“去和平飯店見上海來的葉老板去了。”

萊恩聞言驟然一驚:“葉老板?”

“葉老板?”蕭玉樓也放下茶杯,問管家,“葉彌生也來了?”

萊恩坐不住了,臉色鐵青。那人一到北平竟然就去見了葉彌生?他真的生氣了。

他打開手中的紙片看了一眼,一時沒繃住,差點氣笑了。

薛時在紙上畫了兩個小人,一個小人被綁在椅子上哭,另一個小人表情兇神惡煞的,手裏拿了個針筒,腦門上寫著一個“葉”字,紙片最下面還塗了兩個醒目的大字——救命!

薛時帶著小葉子去了河北公園游玩,他們租了條船,整個下午都在湖裏劃船看風景。天快黑的時候,三個人上了岸,去騎了一會兒蹺蹺板,又陪著小葉子玩滑梯、吊巨人步。

雖然這些玩樂設施很平常,北平有的上海都有,但葉家家教嚴格,下人輕易不敢帶她出門,她從來不曾接觸過這些,因此看啥都新鮮。一開始,她還顧忌父親的臉色,玩一會兒就小心翼翼擡頭看看葉彌生,見他沒什麽反應,才敢繼續跟著薛時瘋,到後來,她完全脫了韁,騎在薛時脖子上,晃蕩著兩條小腿,手裏拿著彩色小風車,口中念念有詞,全然不把父親放在眼裏了。

正是一個星期日,河北公園的人特別多,薛時混在一群孩子堆裏,儼然一個山大王。為了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兇,他把身上的武裝帶給卸了,和軍帽一起扔車上,軍裝解了兩顆扣子,袖子挽到手肘,原本冰冷堅硬不茍言笑的軍人模樣全然不見了,他牽著小葉子嘻嘻哈哈,瘋成了個快樂的大孩子。

最後,小葉子的精神氣總算是消磨得差不多了,三個人並排坐在秋千上前前後後地晃蕩。太陽快落山了,天邊一片晚霞,很悶熱,薛時見孩子熱得滿頭大汗,便跑去公園附近的小店為她買來了冰糕解暑。

葉彌生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蕩。整個下午,在薛時和小葉子玩樂的時間裏,他始終靜靜陪在一旁,一句話都不說,仿佛一個透明人。

這時,一根冰糕冷不丁遞到他面前。他愕然擡頭,就見薛時咬著一根冰糕,面無表情看著他,手裏的冰糕又朝他送了送。一旁的小葉子也正在奮力舔著一根奶油冰糕。

葉彌生猶豫著接過,撕開包裝紙,輕輕咬了一小口。

薛時回到自己的秋千上,便又轉過臉去逗小葉子。

三個人都吃著冰糕,葉彌生忽然意識到,他們三個現在這樣,很像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更重要的是,他都多少年沒有像現在這樣和時哥和平共處了。

回飯店的路上,小葉子累壞了,趴在薛時懷裏睡著了。

薛時把她送回房間,輕手輕腳將她放在床上,戀戀不舍地替她理了理頭發。

“阿爸……”小葉子都困得犯迷糊了,仍然抓著他的手不放,強撐著不肯睡去。今天下午像做夢一樣,她怕她這一覺睡下去,再醒來的時候,阿爸就不見了。

這一聲軟軟的、帶著哀求的呼喚叫得薛時心疼又心酸,他躺在孩子旁邊,拍著她哄著她,直到她漸漸睡去,這才出門下樓。

他心裏知道,這次一別,下次再見到她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說不定到那時,小葉子已經長成一個大姑娘了。

葉彌生陪著他下樓,兩人快走到飯店大堂的時候,葉彌生又一次叫住了他:“時哥,留下來吃晚飯吧?”

薛時剛想回絕,突然看到飯店大堂的一隅坐著一個人,就坐在他下午坐的位置,翹著二郎腿,雙手很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側著臉,冷冷望著他們。

葉彌生全副心神都在薛時身上,沒有看到萊恩,還在盡力挽留,他扣住薛時的胳膊搖晃了一下:“我們下午說好的。”

萊恩原本就因為郝君寶那事積了一肚子怒火,結果好不容易把人盼來了北平,卻得知那人直接跑去見了葉彌生。他雖然氣薛時,但又擔心薛時的安全,所以接到薛時求救的字條立刻急匆匆趕到和平飯店,看到的卻是這麽一幕,這讓他心中怒火更熾,卻沒有在面上表現出來。

薛時知道自己奸計得逞,成功用一張塗鴉的字條把萊恩給騙了過來,心中歡喜,便朝萊恩一指,對葉彌生道:“不了,葉老板,我家裏人來接我了。”

葉彌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這才看到了坐在大堂的李先生。

萊恩從沙發上站起身,徑直走到兩人面前,看著葉彌生,一言不發,接著,他視線緩緩下移,落在葉彌生手上。

葉彌生慌忙放開薛時的胳膊,後退了半步。

他曾經在火車上見過萊恩跟警察周旋搏鬥的情景,那時候的李先生,神勇無比,兇悍異常,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個可以讓他任意拿捏算計的軟柿子,他真怕李先生看到他糾纏時哥怒從心起,掏出槍來給他一槍。

總之,北平不是他的地盤,他不敢造次。

“也罷,既然李先生來了,我也就不留你了,以後有機會再一起吃飯。”葉彌生陪著薛時和孩子玩了一下午,因為小葉子,兩人冰凍多年的關系好不容易有了一絲裂縫,他雖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放手,不過他依然維持著他的風度,說完這句話就朝萊恩笑了笑,轉身上樓。

整個過程,薛時都沒說話,笑吟吟看著萊恩。

萊恩果真是不一樣了,不聲不響往那一坐,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走過來一句話沒說,只一個眼神,直接就將葉彌生嚇退。

等到葉彌生消失在樓梯轉角,萊恩驟然轉向薛時,目光淩厲:“你笑夠了嗎?”

薛時正了正神色,不敢笑了,眼觀鼻鼻觀心,開始立定罰站。

他早就打算好了,萊恩怎麽罵他都可以,他不反駁,哪怕萊恩要揍他,他也乖乖躺平任揍,等那人火氣發完了,再慢慢解釋。他沒有做過的事,總能解釋清楚的。陸成舟很夠兄弟,知道他的窘境,特意給他留了時間解決家事,因此他不著急。

誰知萊恩並沒有朝他發火,臉上也沒什麽情緒,兩人沈默著站了許久,萊恩淡淡道了一句:“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去了。”說罷轉身要走。

薛時一驚,條件反射一般一把抓住他的手,擡眼看他。兩人之間最大的誤會還沒解決,怎麽就要回去了?

萊恩掙了兩下,沒能掙脫,怒道:“你騙我,利用葉彌生故意把我引過來,以為我不知道?”

“我沒騙你!”薛時急道,“他以前就綁架過我你忘了?他這個人,毫無底線,什麽事都幹得出來,誰知道這回他會對我做什麽!到時候他再把我一綁,誰來救我?”

“喔?你很弱?”萊恩垂眸看了看他腰間的槍套,冷笑一聲,“你身上的槍是拿來當擺設的嗎?你當了這麽久的兵,連個葉彌生都打不過了?”

薛時突然一把摟了他的腰,耍起了無賴:“我不管!我家裏就剩你一個人了,我現在有生命危險,你不能不管我!”

“你……”萊恩沒想到他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幹出這麽出格的事,推了兩下推不開,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著怒火,“你放開我……”

“不放!”

這時,和平飯店的大堂裏,已經有人朝他們看過來,有一對年輕男女朝著薛時指指點點,但看薛時穿著軍裝,他們又不敢上前打抱不平。這年頭,誰都不敢得罪當兵的。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放開!”

這句話一出口,薛時突然不動了。

萊恩正在詫異,下一秒,眼前天旋地轉,薛時將他攔腰抱起,直接就扛在了肩上,快步跑到酒店櫃臺,甩下一卷鈔票,拿了把房間鑰匙,就扛著萊恩上樓。

找到那個房間,薛時開門進屋,放萊恩下地,燈都沒開,在玄關就一把將他摁在墻上,唇齒欺了上去。

他動作粗暴,幾乎是撕咬一般吻他,弄疼了萊恩。

萊恩本來心裏就有氣,這下更生氣了,黑暗中他猛一擡腿,想要用膝蓋頂他的下腹,把人擊退。沒想到薛時早有防備,伸手一擋,將他擡起的膝蓋按了下去,然後長腿一伸,將他雙腿分開,擠進他腿間,手也沒閑著,直接就扯開了他的腰帶,兩只手攀上來,在他側腹和後背游移,摩挲著他光裸的皮膚。

薛時靈活的舌頭和他糾纏在一起,呼吸被抽走,一同被抽走的,還有理智。他漸漸意亂情迷,緊繃的身體軟了下來,半推半就,任由薛時對他上下其手攻城略地,等到那只手移到胸口的時候,萊恩猛然一驚,清醒過來,狠狠推開了他。

薛時正情熱高漲,冷不丁被他這麽用力一推,沒站穩,後退了兩步,後腦勺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聽到薛時在黑暗中疼得“嘶——”了一聲,呼吸一滯,心中突然有些愧疚。他不是故意要推開他,只是肩上的傷疤不想讓他發現,因為他到現在都還沒想好要怎麽對薛時解釋。

“行啊,勁兒挺大……”薛時笑了一聲,覆又欺身上前,熾熱的呼吸噴薄在他臉上,“剛才還在樓下和人搶男人,這會兒又演起貞潔烈女來了?”

他話語中沒有惡意,兩人以前就在床上玩過強制捆綁的游戲,他只當萊恩又想玩點不同的花樣增添情趣,不疑有他。

萊恩有些語無倫次:“不是、我、我今天不想要……”

話音未落,薛時突然伸手在他腿間薅了一把:“不想要?你都硬成這樣了,你跟我說不想要?”

“不是,我想先去洗洗……”

薛時沒說話,黑暗中靜靜與他對視了幾秒,突然放開了他,拉亮了電燈。

兩個人都已經衣衫不整臉色酡紅,下身都劍拔弩張地支楞了起來,將褲子高高頂起,繃得緊緊的。

薛時毫不避諱,在他面前大大方方脫了衣服往地毯上一扔,回頭去拉萊恩:“走,一起洗!”沒想到卻沒拉得動。

薛時回過頭,看到萊恩站著不動,登時有些急了:“你還是認為我和別人有什麽對不對?我不知道怎麽和你解釋,那天晚上我真的喝醉了,什麽都不記得,但一定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我幹沒幹過那事,我自己心裏很清楚……”

“我信你!”萊恩連忙打斷他,不安地絞著襯衫下擺,猶豫著說道,“我只是……怕身上臟,我想自己一個人洗……”

薛時一怔,這才長籲了口氣,轉身捏了捏他的下巴,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我們都好了這麽多年,老夫老妻了,你害臊什麽?說什麽臟不臟的,你身上裏裏外外哪兒我沒看過沒摸過?行吧,你自己洗,我等你洗好再去。”

萊恩在心裏松了口氣,點了點頭。

他在浴室裏草草洗了澡,站在鏡子前用一盒粉膏飛快地塗抹肩上的傷疤。這粉膏還是阿南幫他去跟一位師姐要來的,是他們執行任務時喬裝易容用的,多多少少可以遮蓋一下肩上的疤。

薛時在外面敲了敲門,他一驚,粉膏盒子掉在了地上。

“怎麽這麽久沒動靜?”薛時在外面問道,“沒事吧?什麽東西掉了?”

“沒、沒事,很快就好。”萊恩有些驚慌,手忙腳亂套上衣服,撿起那粉膏盒子,還好,沒有摔壞。

薛時洗澡的時間裏,萊恩一直靜靜躺在床上,聽著浴室裏的水聲。

薛時很快就出來了,赤裸著身體,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走進房間。和平飯店西式的席夢思床墊彈性很好,薛時欺身壓下來的時候,床墊整個凹了下去,彈得萊恩慌忙坐起身。

“你怎麽還穿著衣服?”薛時從背後抱住他,一邊剝他的襯衫一邊心不在焉地問道。他吻著萊恩的耳垂和脖頸,伸手探進他的襯衫裏,“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

兩人都大半年沒見面了,如今終於可以做些私密之事,說不沖動,那是假的。

兩人吻到忘我的境地,萊恩腿間陽物一直硬著,脹得發痛,薛時把手伸進他的褲子握住它的時候,萊恩再也忍不住了,朝臺燈猛踹了一腳。

燈光搖搖晃晃,閃動了兩下,滅了。趁著房中黑暗,他自己脫掉了襯衫,和那人滾在了一起。

兩人都被思念和欲望逼瘋,渴求著對方的肉體,這場久違的性事進行得水乳交融,酣暢淋漓。

沒有什麽技巧和花樣,薛時只是憑著沖動和本能在身下這具熟悉的肉體中頂撞、進出,碾磨他最敏感的核心。萊恩承受不住這洶湧的攻勢,沒過多久就攀上頂峰,一瀉如註,淋淋漓漓射了薛時滿手。

結束的時候,兩人都喘得很厲害。薛時伏在他背上,忘情地吻他的脖子、後背,吻到他的肩膀時,他不自覺地伸手擋了一下,手腕卻被薛時抓住,扭向一邊。

薛時輕喘著在他耳邊說:“別藏了,你身上有一點不對勁,我都能感覺到,你騙不了我的……”

萊恩驟然轉過臉,怔怔看著他,房間裏很黑,他只能看到薛時黑暗的輪廓。

“從你突然失去聯系的時候開始,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危險,可是你又不肯和我說,我只能瞎猜。那些天,我覺都睡不好,飯也吃不下……”薛時伸手過來撫摸著他的左肩,輕輕在他傷疤附近按了按,“是這裏吧?你這裏多了一道傷,我知道的,我剛才就感覺到了……嘖、別動,放輕松,讓我看看。”

萊恩想要掙紮著起身,薛時卻將他壓制在身下,拉亮了臺燈。

在燈光下,一切一覽無餘,他左肩的傷疤終於完完全全暴露在薛時面前,只是因為他事先用粉膏遮掩過了,傷疤看起來不那麽猙獰。

薛時放開他,緩緩坐起身,紅著眼睛瞪著他肩上的那處疤,嘴唇咬得發白:“怎麽弄的?”

“劉天民在山東被捕了,我和師兄去劫囚,出了點意外……”萊恩言簡意賅地解釋,隱藏了其中一大半的兇險,說完心裏仍然有些忐忑,小心翼翼看著薛時,“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只是怕你擔心……”

薛時撇過臉去,好半天沒說話。萊恩一直坐立不安地等著,他一直很害怕,怕薛時因為這事不肯再讓他跟著尼姑,也不肯再讓他留在中國了。

然而兩人面對面坐在床上,薛時既沒有責怪他,也沒有遷怒於尼姑,只是沈默。

過了許久,薛時起身去衣帽架上翻了翻自己的軍裝,摸出一只小巧玲瓏的雕花木盒,返回床邊,在他面前打開了木盒。

盒子裏裝了兩枚金戒指,很簡單的款式,沒有任何修飾,就是兩枚簡簡單單的指環,在臺燈下反射著溫潤柔和的光。

“去年,我剛到三十六師的時候,我們很窮,士兵們連統一的制服都沒有,我認識了郝縣長。我查到那個郝縣長手裏握著一個金礦,我就夥同我們師座想辦法去訛他,然後用了些手段——正經手段從他的金礦裏分得了一份利潤,總算讓三十六師走出困境。所以,我入伍的這一年,基本上都在幫著郝縣長挖金礦,和他走得比較近,有時候也在他那裏過夜,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想的,但我和他之間清清白白,什麽都沒有,只是那天晚上,的確是我錯了,我不該喝那麽多,鬧出這麽大的誤會。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著做個戒指給你,向你道歉。”薛時從盒中拿出一枚戒指,將戒指內環刻的兩人的名字指給他看,“這戒指是我請教了銀樓的師傅,跟他們借了模具,親自打出來的,裏面刻了字兒的,我向你保證,今後,不管在哪裏,我都會戴著,要再有什麽桃花送上門,我就說已婚,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也好讓你不再想東想西。”

薛時說罷,執了他的左手,將戒指套在了他的無名指上,做完這些,他又吻了吻他的手背,將戒指盒子和自己的左手送到他面前。

萊恩怔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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