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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112、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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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君寶從北平回來之後過去了半個月,一直避而不見的陸成舟總算是被他逮到了。

三個人在縣城一間菜館的雅間隔桌對坐,郝君寶死死瞪著陸成舟,差點把手裏的酒杯捏碎,而後者眼觀鼻鼻觀心,拿著筷子專心致志夾菜吃。

“大哥,喝酒!”薛時見氣氛很僵,連忙端起酒壺給郝君寶斟酒。

他纏了郝君寶半個多月了,也沒有等到郝君寶松口,心裏思忖著這時候讓陸成舟出來露個面說句話也好,卻沒想到陸成舟來了之後,面對郝君寶的詰問,半個字也不說,氣氛實在尷尬。

郝君寶又看了一眼薛時,憤憤道:“你們盯上我的黃金,合起夥來演戲騙我,還綁架勒索要贖金,現在又要挾我要拿金礦產量的兩成,這事就這麽算了?陸師長?”

兩成?陸成舟看了薛時一眼:這你也好意思開口?

自從薛時查到金和煤礦公司在枯水嶺的深處偷偷開采金礦,並且任用大豐縣長郝君寶為金礦的總督辦,陸成舟就把這事交給了薛時處理,薛時怎麽做,他從不過問,因此他絲毫不知情。

他知道郝君寶對他懷有別的心思,但他其實並不反感郝君寶。因為在他剛被派到大豐縣看守商道的時候,沒錢沒糧又沒槍,舉步維艱,差點維持不下去。那時候,是郝君寶慷慨解囊,他們才能渡過難關,他對這位縣長是心存感激的,之所以躲了這麽些天,實在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麽面對郝君寶。

“一個演兵、一個演匪,在我面前唱大戲,把我當猴耍?”郝君寶捏著酒杯,手指關節握得發白,“陸師長,我欠你的?”

這時,陸成舟突然放下筷子,一把按住郝君寶搭在桌邊的手:“郝兄,你別這麽說。”

郝君寶一怔,直楞楞地看著兩人疊在一起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我這幾天一直躲著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解釋。”陸成舟凝視著他的眼睛,誠懇道,“郝兄,我駐守這大豐縣,至今兩年多了。這兩年,是你一直在背後支持我,我視你為知己,我以為你是唯一懂我的人。你知道的,軍隊一直有困難,我也不能總是從你那兒掏錢掏糧,你只能救我一時,但這是個無底洞,所以我才想到這個法子,讓新來的王連長進山舉事,把事情鬧大,逼著司令給我們撥錢撥槍,這實在是無奈之舉。只不過王連長剛剛入伍,他不認識你,所以才鬧了這麽個大烏龍。望你能看在我們過去的交情,不要記恨王連長。你若是不高興,我們把錢退還給你,擇日我再帶上王連長一起,正式登門請罪,到時候,你怎麽罰我們都行。只希望此事過後,我們還能像過去那樣把酒言歡,不要因此生了嫌隙。”

薛時看了陸成舟一眼,只覺得自家師座雖然平時沈默寡言不善言辭,到迫不得已真的開了口,一番話真假摻半情真意切,其實很能籠絡人心。

郝君寶不動聲色從陸成舟手中抽回手,埋頭抿了一口酒,薛時分明看到他握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水灑出幾滴。

郝君寶沈吟良久,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我與你不分彼此,你既已知道我是幹什麽的,我也就不背著你獨享這金礦的好處。今後,你們替我負責金礦的治安和黃金在運輸途中的安全,我可以與你們分享金礦的利潤。”

“但是,我不能保證你們能分得多少。因為技術上的限制,礦上的黃金產量一直提不上來,再加上金老爺子這些年派了管工在礦上盯著,我不能有太大的動作,這些,都是實話,我並不想對你們有所隱瞞。”

“大哥,”薛時開口了,“如果……你說的這些問題,我都能解決呢?”

——就憑你?郝君寶嘴唇動了動,但這句話他沒說出口。

後來,郝君寶很慶幸這句話他當時沒說出口。因為這個他原本以為一無所長的痞子所表現出來的才能,令他大跌眼鏡。

那之後,薛時再也沒來煩他。

薛時親自帶人守在礦上,每天早中晚三次在附近的山裏巡邏,排查可疑人物。無事的時候就一頭紮進礦裏,整天在巷道裏轉悠,和礦工談話、研究含金的礦層、學習舂砂機的工作原理,以及觀摩工人現場淘金和冶煉,忙得不亦樂乎。

有一天,郝君寶去礦上巡視,發現他滿臉油汙地趴在地上修理舂砂機。

那臺舂砂機是德國貨,是從南方某個金礦裏買過來的二手機器,十多年前的設備,很老了,動力不足,經常出問題,一出問題,這個礦道就得停擺,要派人去北平請專門的外國技師來修理,非常麻煩。

薛時一個人趴在那裏鼓搗,郝君寶在管工的陪同下在一旁看著。

這管工是金和煤礦公司來的人,金和煤礦公司主要業務是煤礦,所以這個管工在挖掘金礦方面基本是個外行,一切生產上的事務都是靠的礦上幾名經驗豐富的老礦工指導,所以管工只是起到監督的作用,老礦工們說的話,他是不敢反駁的。薛時天天在礦裏轉悠,虛心學習,沒多久就和老礦工們混熟了,老礦工願意讓他去摸那臺舂砂機,管工也就由著他去了。

只是一柱香的工夫,竟然還真給他排除了故障,舂砂機又轟隆轟隆開動起來,老礦工們非常激動,圍過來確認了一下舂砂機確實運轉正常了,立時拍著他的肩將他一陣猛誇。

礦道裏恢覆了作業,薛時搓著手上的油汙走到郝君寶跟前,郝君寶微微一笑,掏了一方雪白的帕子遞給他。

薛時猶豫了一下,接過了他的帕子,擦著手上臉上的油汙。

“我打算買兩臺美國機器,把礦上的舊機器換掉,美國的工廠那邊派了人過來和我談,下午你陪我去城裏走一趟。”郝君寶近來對薛時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觀,本來下午的商談他是打算叫上陸成舟陪他一起去的,但現在他覺得薛時也可以給他撐場面。

誰知,薛時不但給他撐了場面,還給他掙了臉面。

兩個洋人態度傲慢,郝君寶從北平聘請來的通譯英文說得還可以,但是商業談判他不太行,常常被洋人堵得啞口無言,談判一再讓步,最後薛時實在看不下去了,親自上陣,拿出了他過去在商界和人談判的氣勢,跟那兩個洋人討價還價,字字句句據理力爭。

郝君寶一直默默在一旁喝茶,英文他一句也聽不懂,但是他會演戲。此時,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個按兵不動的幕後角色。每每薛時發言完畢,洋人接不上話的時候,郝君寶總是對他們微微一笑,表情是雲淡風輕的,但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兩人一個說、一個演,配合默契,楞是把那兩人唬得讓了步,在合同上簽字蓋章,以一個合理的價格把機器賣給了他們。

一直等到交易結束,送走了洋人,郝君寶才松了口氣,怔怔看著薛時。

薛時還在檢查合同,拿著中英文兩個版本的合同仔細對照,確認字裏行間沒有疏漏,才將合同裝進一只大文件袋裏封好。

“我現在好奇你過去是幹什麽的,還有什麽本事沒有使出來。”郝君寶現在對薛時態度和藹了許多。

“大哥這是在誇我麽?”薛時將裝合同的文件袋交給他。

郝君寶喚來小廝,從小廝那裏接過一只手掌大小的紅綢布包,放在桌上,推到薛時面前。

薛時疑惑地打開紅綢布,發現裏面竟然包著兩條大黃魚,黃澄澄的,上面蓋著中央造幣廠的鋼戳,頓時有些意外:“大哥,這是……”

“給你的。”郝君寶笑了笑。

“大哥……”

“行了,不必多說,我給你你就拿著,這錢你不必向你們陸師長報告,你這次幫我省錢,這是你應得的報酬。我知道你還沒成家,拿去存著,以後娶妻生子置辦家業用得著。”

郝君寶低頭慢條斯理喝茶:“老爺子再怎麽精明,礦上的黃金終究還是得先過我的手,摸一把肥肉手上還能沾點油脂呢,今後,你專心替我辦事,只要我有的賺,就少不了你那一份。”

薛時楞怔了一會兒,才將那金條收好。十幾兩重的黃金,挺沈手的,足見郝君寶對他的認可和重視。

薛時僅僅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就將金礦裏的一切都摸熟了。礦上的機器設備、操作流程、規章制度、人情世故,他一樣樣摸得門兒清,也因此一躍榮升為郝君寶的左膀右臂。

入冬之後,之前訂購的兩臺新式美國舂砂機運進山裏,礦上開足馬力搞生產,竟然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將黃金產量提高了三成。

郝君寶發現薛時認真起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根本就不是過去他認識的那個不學無術死纏爛打的痞子。

薛時從不顯山露水,但事情一樁樁一件件辦得很漂亮,幫郝君寶解決了不少難題,令他很滿意。他見過嶄新的舂砂機剛運過來的時候,薛時在礦上徹夜工作,對照著英文說明書研究那兩臺機器;也見過薛時通讀外國人寫的關於開采金礦的技術性書籍,然後召集老礦工隊長,向他們傳授洋人的經驗。此外,薛時不知道用什麽方法,拉攏了金和公司來的管工和帳房先生,夥同他們一起在賬本上動手腳,向公司瞞報產量,不遺餘力從礦上撈金,為陸成舟掙軍餉。

當匪的時候,就是吊兒郎當的匪首薛時;從軍的時候,就是筆挺剛毅的王雪松王連長;而他一旦搞起實業來,就真的成了個無往不利的商人,郝君寶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全能型的人才。

後來兩人相處久了,熟了,他隱隱約約聽薛時提起一些往事,才知道薛時這麽會經商,不是偶然,是在上海那種大都會淬煉多年,練出來的本事。

他一向用人不疑,因此很看重薛時,什麽事都會找他商量,甚至在自家大宅裏專門給他辟了個房間,礦上出貨的時候通常很忙,郝君寶就留他小住兩日,讓他不必每天在軍營和縣城之間來回奔波。這在過去,是陸成舟才有的待遇。

臨近年關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他這個兄弟有點不對勁了。

薛時變得心不在焉,郝君寶有時候和他說話,他顯然沒在聽。天氣冷了,大雪封山,薛時常常在他那裏留宿,郝君寶有時候去看他,發現他坐在書桌前對賬,眼神卻是空茫的,好長時間賬本都不會翻一頁。

郝君寶琢磨著他可能是遇上什麽事兒了,打電話去兵營問陸成舟,陸成舟也表示毫不知情。這下,他覺得事情有點不對了。

他註意觀察過,薛時這個人沒什麽特別的嗜好,既不喜煙酒,又不愛女人,對吃穿住行也沒什麽講究,唯獨喜歡聽音樂。而且他聽的都是洋人的鋼琴曲,為此還特意去洋行精挑細選買了一臺留聲機回來,擺在屋裏。

有時候天氣不好,下雪下一整天,山路不好走,兩人無法去礦上,只得在他的宅子裏窩著,薛時屋裏的留聲機就會唱一整天。郝君寶有時候偷偷去看他,發現他坐在桌前,捧著一只木質唱片盒子,將盒子裏的唱片一張一張拿出來,用一塊棉絨軟布細心擦拭,正反兩面擦完仔細看過一遍,再放回盒子裏,那神情,好似在賞玩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

薛時變得越來越沈默,把自己悶在房間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郝君寶當然不知道,薛時其實遇上擔心的事了。

最近幾個月,他和萊恩一直有書信往來。他們在信中互相告知對方自己的近況、身邊的一些趣人趣事,訴說綿綿相思,兩人有來有往,鴻雁傳情,倒也甜蜜。

萊恩說中秋時到過北平一次,為舊皇城的勝景所震撼,但那次時間倉促,沒有好好游玩,屬實遺憾。年底有了空閑,他打算再來北平一趟,到處游覽一番,之後便到大豐縣兵營來探望他,和他在兵營裏一起過年。

薛時知道他現在有武藝傍身,膽子是越來越大了,滿腦袋都是冒險的念頭,想在中國走南闖北闖蕩一番,便也不攔他,當即書信一封,叮囑他註意安全。他知道攔著也沒用,萊恩跟著尼姑混了幾年,心是徹底混野了,拉不回來了。

薛時掰著指頭數著日子過,他甚至提前跟陸成舟告了假,進山把那個充當瞭望哨的小木屋好好修葺了一番,補充了幹糧和柴火,就等著萊恩過來,帶他進山過幾天逍遙日子。

然而眼看著就快到團聚的日子,就在前幾天,他突然收到一封上海來的電報,萊恩說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萊恩不會無緣無故爽約,如果實在有事不能來,他一定會寫信過來解釋清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一封電報來糊弄他。出了事,互相不隱瞞,一起尋找解決辦法,這是兩個人一早的約定。

薛時立刻就心生疑竇,發電報過去追問,但沒有得到回音。

萊恩那邊,的確是出了事。

臘月中旬,劉天民在山東執行一次調查任務的時候失手被逮捕了。作為師門中和劉天民關系最親密的師兄弟,萊恩和阿南義不容辭站了出來,提出營救計劃,尼姑答應了,立刻讓他們北上,去山東救人。

萊恩這趟行動來得倉促,他知道這次鐵定會錯過和薛時的約定,又不想欺騙薛時,所以就沒和他說,怕說了會引起薛時擔心,想著等這事情結束後再寫封信好好和他解釋,或者去北平多待一陣子陪陪他,把他安撫好。

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冷,火車的車窗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再往遠處一點,是連綿起伏的群山,天快黑了,四野暮色低垂,雪地和群山也被映照成深藍色。

這趟火車是開往濟南的。

他們查到,半個月前,劉天民在濟南執行任務時不慎暴露身份,他當即乘火車向東逃,想逃到青島,按照尼姑的指示從那裏乘船去日本躲一躲,但是他在膠縣被捕,隨後被警察押上火車,送往濟南進行關押和審訊。眼下,劉天民正在這趟列車上。

萊恩穿了一身黑色的長羊絨大衣,搭配一雙挺括皮靴,坐在頭等車廂的餐室裏,用銀質餐叉切下榛子蛋糕的一角,送進嘴裏,又呷了一口熱茶。

行動在即,他必須吃一些茶和甜食使頭腦保持清醒。

阿南與他分開行動,此刻應該藏身在某一節車廂裏。這趟火車會在青州縣穿越一片山嶺,那裏山洞連著山洞,有七八個山洞,洞裏很黑,火車大約會在那裏行駛二十分鐘,這就是他們救人的時機。

這時,餐室裏一個大約四五歲、穿著紅色短襖的小女孩引起了他的註意。

小女孩在餐室裏來回跑動,走到萊恩的餐桌旁突然停了下來,仰著臉歪著頭,好奇地與他對望。

萊恩在認出她的同時,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令人生厭的聲音:“李先生?你也在這裏?”

萊恩面無表情地扭頭,果然,葉彌生正站在他的座椅後方,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再往後一瞧,他隔壁的座位坐了好幾個人,竟然都是他認識的、葉彌生家人:他的妻子、兩個兒子、還有一貫和他形影不離的朱紫瑯。

仇人相見,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顧小姐倒是沒什麽動作,朱紫瑯剛想起身,就被葉彌生制止了。葉彌生抱起小葉子,順勢就在萊恩對面的座位坐下。

兩年多沒見,小葉子長大了不少,坐在父親大腿上,兩只眼睛烏溜溜的,一直盯著萊恩看。

“我給她改了名字,叫葉念,念念不忘的念,”葉彌生摸了摸女兒的頭,笑道,“看來,她還記得你。”

萊恩抿了抿唇,沒有出聲,心裏暗嘆狹路相逢,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遇到仇家。

“就是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時哥……”葉彌生幽幽道,“我在青州縣的山裏有座溫泉療養院,今年我們一家會在那裏過年,李先生既然到山東來了,若是得空,可以和時哥一起去我那裏坐坐,喝杯茶,泡泡溫泉。”

當年分別時,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在薛時的逼迫下,他往自己胸口插了一刀,將兩個人十多年的感情徹底斬斷。如今,提起這個人,葉彌生只覺得胸間隱隱作痛,好似那把刀子還插在那裏,時刻提醒著他:對那個人,他愛過、也恨過,他沒有忘記。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個多月,看著自己身上的槍傷、刀傷,以及心裏無法愈合的情傷,全都是薛時給的。想到他和他曾經最愛的時哥,最後弄得兩敗俱傷,血淋淋地以這種方式收場,他很是消沈了一陣子。

但是陣痛過後,他又開始滿世界地找薛時。

在上海找不到,他甚至去附近的城鎮找、去南京、去其他省份找,都沒有找到,他再也沒有見過薛時,這個人就這樣從他生命中憑空消失了。

事到如今,他對薛時是愛是恨,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只知道,此次看到李先生,心中突然湧起那種迫不及待想要見到時哥的沖動。

萊恩一直不說話,慢條斯理吃他的榛子蛋糕,見葉彌生目光在車廂裏飄來飄去,冷然道:“你不必找了,他不在這裏。”

“那李先生是一個人出行?真是意外,你們竟然沒在一起?”葉彌生發出了與三個多月前同樣的疑問,“他現在人在哪?”

時間倒退回三個多月前,萊恩剛剛從廣州的陸軍軍官學校回到上海的時候。

那陣子他挺有空閑,興致很高,於是應了百代唱片公司的邀請,在外灘的皇家總會大樓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個人音樂會。皇家總會是一家專屬於英國僑民的俱樂部,裏頭的裝修都是仿照英國宮廷的風格,是一個非常高雅的社交場所。

音樂會結束之後,在皇家總會豪華的酒吧裏,萊恩端著酒杯在賓客們之間穿梭,不想,卻在一個燈光寥落的座位上發現了獨自坐著的葉彌生。

那時候葉彌生喝得有點醉了,搖搖晃晃站起身,突然就朝他奔過來,揪著他的衣領不停搖晃,發出如上疑問。

萊恩一巴掌將他掀翻在座椅上,並讓皇家總會的保安將他趕了出去,之後彬彬有禮向賓客們敬酒、致歉,說是那醉鬼認錯人上來糾纏他,才算息事寧人。

這件事,他後來去北平的時候,也沒有跟薛時提起。在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溫情時刻說這些,著實令人掃興,而且會無端讓薛時擔心。可不知道他是觸了什麽黴頭,竟然在幾個月之後,在去往濟南的火車上,再度遇上這個人。

萊恩這兩年在中國走南闖北居無定所,並沒有在上海過多停留,因此葉彌生一直以為他幾年前就已經乘船回了美國。三個多月前,在皇家總會俱樂部再次見到風度翩翩彈著鋼琴的李先生,葉彌生幾乎是瘋魔了,沖上去就揪著他向他質問薛時的下落。

到今天再度遇上李先生,這次,他沒有喝酒,總算能夠心平氣和坐下來說話。

——為什麽他們總是不在一起?是已經分開了?還是沒有分開?

葉彌生急於打探薛時的下落,看著依舊優雅從容的李先生,心中不免有些焦躁,但語氣還算冷靜:“李先生,你別誤會,我找時哥,是想讓他見見小葉子。他以前最疼她了,一定很想見見她。”

他們已經進山了,火車貼著積雪的山壁向前行進。

萊恩沒有搭理葉彌生,而是從懷中掏出表,打開看了一眼。

不多時,車廂突然一暗,火車進入了第一個山洞。

此時,天色還沒黑透,火車上的照明設備還沒有啟用,因此過山洞的時候,車廂裏一片漆黑。等到數分鐘後,火車穿出山洞,葉彌生才發現,萊恩早已不見蹤影,他面前的桌上,只剩下一柄雪亮的銀餐叉,戳在一塊沒吃完的榛子蛋糕上,隨著車身搖搖晃晃。

與此同時,在距離這節車廂不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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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又要開始作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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