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96、各自的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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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少爺,快!”賀六兒急急忙忙沖進學生宿舍,朝林玉良道,“王雪松回來了!”

林玉良一聽,手忙腳亂地把正在翻看的日記本塞回枕頭裏,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坐好。

薛時端著臉盆,肩膀上掛著毛巾走進學生宿舍。他過去是個摩登的都市青年,熱愛清潔,吃完飯是必定要去刷牙的。

十幾個學生住一間的軍校宿舍,床鋪都擠擠挨挨連在一起,中午這個時間,同窗們都在食堂吃飯,整個宿舍裏只有他相鄰鋪位的林玉良和賀六兒坐在各自的床鋪上,不知道在幹什麽。

薛時的鋪位在最角落,他走過去蹲下,將臉盆牙杯和毛巾放在床底的架子上,視線與枕頭齊平時,他就發現他的枕頭有人動過了。

他從枕頭下面翻出他的日記本,也沒有去看那兩個人,夾著日記本就走出了宿舍。

他一走,林玉良和賀六兒對視了一眼,都松了口氣。

“真是個怪人!”賀六兒不由自主道,“少爺,那本本上都寫了些啥?全是洋文,我看不懂。”

林玉良皺著眉,不耐煩道:“沒寫啥。還有,我告訴過你,在學校裏不要叫我少爺。”說著就撇下賀六兒徑直走了出去。

王雪松和他是同一期進入陸軍軍官學校的。去年冬天,他托一位幼時啟蒙老師舉薦,帶著從小跟在他身邊的賀六兒一起,作為插班生進入軍校,沒想到和他一起插班進來的還有一個人,便是那個王雪松。

在林玉良看來,王雪松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他不合群,且沈默寡言,除了上課時間和大家同在一間教室,其餘時間都獨來獨往,不知所蹤。

由於兩人同為插班生,上課時是同座,在宿舍裏也是鄰鋪,照理說,他和王雪松理應更親近,他也曾明裏暗裏向王雪松示好,但是那人從不領情,總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弄得林玉良無從下手,很尷尬。

到現在,他們進入軍校都快過去半年了,兩人朝夕相處,竟然楞是沒有說超過十句話。

為此,林玉良特別留意過他的行蹤,發現在不上課的時候,王雪松總是喜歡一個人跑到宿舍樓後面的一片小樹林裏去。

提到那片小樹林,整座宿舍樓的學生大約多多少少都會有點臉紅。學校裏各科系各團部幾千號人,都是十幾二十歲的男青年,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宿舍人多嘈雜,有時憋不住需要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解決一下,他們大多都會選擇去那片小樹林。

起初,林玉良註意到王雪松總是進那林子,以為他是進去解決生理需要,後來他發現王雪松不分白天黑夜地出入小樹林,自修時間、飯後時間、或者是所有人還沒起床的淩晨……只要是自由活動時間,王雪松都在樹林裏。林玉良懷疑他要麽天賦異稟,生理需求異於常人,要麽他就真是一棵松樹成精化成人形了。

於是,他有一次悄悄尾隨了他,發現王雪松坐在林子深處一棵樹下,腿上攤開一個日記本,在記日記。

終於發現了王雪松的秘密,這讓他對那本日記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所以就趁著王雪松飯後去刷牙的空檔偷偷翻看了他的日記。

“12月26日,我下船了,天氣挺冷的,沒想到廣州也這麽冷,路過一家飯店的玻璃櫥窗,看到裏面有人在彈鋼琴,我聽了一會兒,覺得他彈得不好。”

“12月29日,入學了,學校夥食很差,菜裏有蟲,米飯裏有沙粒,十幾個人睡一間宿舍,很擠,放鞋的地方都沒有,有點像監獄。”

“12月29日,更正上面那一條,這裏還不如監獄,因為這裏沒有你。”

“1月22日,與你分開五個月整,我開始慢慢習慣這裏的生活,就像當年,在我出獄後,你一個人在監獄裏那樣。”

“2月19日,廣州的天氣已經很暖和了,學校裏很多春花都開了,現在,它是一座溫暖漂亮的監獄了。沒有你的地方,對我來說都是監獄。”

“2月25日,因為在武器學的課堂上睡覺,被罰站了一個下午,明明先生講的那些我都懂,我能不看書本,徒手畫出任意一把槍的斷面圖,我不明白為什麽要被罰站。”

“3月1日,今天是休息日,很多同窗都回家了,還有一些外省的去了市裏游玩,宿舍很清靜,我想買一臺留聲機。”

“4月8日,我總是夢見你,卻看不清你的表情,醒來的時候,一切都這麽無趣。人生真是無趣。”

王雪松的日記都是用英文寫的短句,一天少則一兩條,多則五六條,似乎是想起來就寫上一兩句,很瑣碎,基本上就是日常生活的流水賬,林玉良曾經留過洋,所以都能看懂。

他緩緩走進樹林,沒想到剛走了沒多久,冷不丁從樹上跳下一個人,猛地將他撲倒在地,緊接著,側臉就結結實實吃了一拳。

薛時揪著林玉良的衣領將他按在地上,舉著拳頭怒道:“你敢翻我東西?!”

林玉良躺在地上,雙手高舉,忙不疊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好奇……”

薛時不由分說又狠狠揍了他兩拳,出了心中一口惡氣,才放開他站起身,冷冷說道:“再敢翻我的東西我打斷你的腿!”說罷他便站起身,夾著他的日記本就要走。

不想,那林玉良躺在地上,捂著臉,突然失聲痛哭。

薛時轉過身,蹙眉看著他。

林玉良是真的在哭,用痛哭流涕來形容都不為過,他躺著哭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後背靠著一棵樹,趴在自己膝蓋上接著哭,嗚嗚咽咽地哭。

薛時隱約知道這人是個富裕人家的少爺,跑來讀書還隨身帶了個跟班,家裏時不時有仆人過來給他送些吃穿用度,保證他在學校不用吃苦。如此被人從小捧著護著長大的少爺,自然是沒有吃過拳頭,所以受不了這種挫折,被同學打了,哭一哭,也很正常。

“能陪我坐會兒嗎?”林玉良眼淚汪汪地看著薛時。

薛時原本不想搭理他,但畢竟是他動手打人在先,他自知理虧,便走過去,在林玉良旁邊坐下。

“兄弟、我……特別理解你……”林玉良抽噎著說道,“我看了你的日記,知道你心裏面有喜歡的人……我懂這種感覺,特別懂。”

“……”薛時稍微有些吃驚,日記是用英文寫的,就是為了確保別人看不懂,沒想到身邊真的有懂英文的。

林玉良沈默了一會兒,漸漸平靜下來,開始了他的敘述。

原來,這位林家二少爺幾年前情竇初開的時候結識了一個舞女,就此墜入愛河,被那舞女迷得神魂顛倒,天天往舞廳跑,不久,兩個人就住到了一起,日夜不回家,學校都不怎麽去了。

林父對這個紈絝的兒子非常擔憂,使了些手段,花錢又請人的,好歹拆散了這對鴛鴦,並且強行送他去留洋。

林二少留洋歸來,發現了父親當年的陰謀,一氣之下離家出走,進了軍校,無論父親如何逼迫他都不肯再回去,誓要保家衛國戰死沙場,林父惱羞成怒,和他斷絕了關系,現在家裏由長姐繼承家業,也只有長姐疼愛他,時不時寫信過來噓寒問暖,還差人給他送這送那。

“他們告訴我說秋芳背叛了我,嫁人了,孩子都有了。那段時間,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整天渾渾噩噩,就只知道喝酒。我留洋回來才知道我父親騙了我,秋芳是被他們趕走的。”林玉良淚眼濛濛地看著薛時,“所以,我特別理解你的心情,心裏有一個不能在一起的人,她一直在那裏,你卻再也見不到她,一想起來就心痛,這種生活太苦了,真的,這就是人間悲劇。”

薛時沒有說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和塵土,把手伸到他跟前。

林玉良擡眼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握著他的手借力站起身,卻聽王雪松低聲道:“對不起,我不該打你。”

林玉良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不,是我錯在先,該我道歉才對,你這幾拳打得不冤。”

薛時朝他伸出手:“我以前小名叫時哥,所有人都這麽叫,你也可以叫我時哥。”

林玉良伸手和他握住,誠懇道:“時哥,對不起。”

在一個群體中,過於優秀的人通常是會被孤立的,更何況是像薛時這樣脾氣不好且目中無人的人。因此,薛時在學校裏並不受歡迎。

林玉良和王雪松一起從小樹林裏走出來,兩人還滾了一身的落葉和泥巴,這個消息短短幾天便在學校裏傳開了。有些多嘴多舌的學生甚至將兩人之間的關系添油加醋亂說一通,導致這事越傳越離譜。偏偏那兩個人更是如傳聞所說,越來越親密,有點形影不離的意思。於是,謠言一發不可收拾,最後甚至傳成了林玉良和王雪松兩個人早已結成了龍陽之好。

林玉良人緣好,誰都願意賣他林二少一個面子,盡管他再三澄清,就是遏止不了那些風言風語。

薛時倒是無所謂,他完全不理會那些流言,依舊每天過著不合群的日子,但是林玉良來找他的時候,他也願意讓林玉良在一旁待著。

在他的影響下,林玉良也開始寫東西,薛時寫日記,林玉良寫情書,兩人還會切磋交流一下,把寫的東西交換過來,互相幫對方修改拼寫錯誤。

到後來,林玉良看薛時的日記看得多了,心中不由產生了疑問,終於有一天,他憋不住了,跑去問薛時,得到了他的肯定回答,心裏大吃一驚。

“你這是什麽表情?”薛時蹙眉瞧著他,“是男人怎麽了?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我們就在一起了,我們也沒有妨礙到任何人,有什麽不對嗎?”

林玉良目瞪口呆,他咽了口唾沫後退了一大步,表情如臨大敵。

薛時見他的樣子覺得有趣,便想要逗一逗他,他欺身上前,逼得林玉良連連後退,終於被他逼到墻角。

林玉良退到墻邊,薛時一手撐著墻,將他鎖在了角落裏,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他:“林二少你這麽細皮嫩肉的,我瞧著你也相當可口,不如我將就一下?”

林玉良被他嚇得面無血色,猛搖頭:“我可沒有這嗜好!”

他們這姿勢被賀六兒給撞見了。賀六兒大吃一驚,東西一扔就跑了過來,擠進他們中間,將林玉良擋在身後,猛推了薛時一把,怒道:“你要對我們家少爺幹什麽?!”

薛時後退一步,聳了聳肩:“開個玩笑而已。”

於是,第二天,學校裏又有了更多不堪入耳的傳聞。

“5月14日,廣州的天氣又濕又熱,每天就是讀書上課、還有體能訓練,很枯燥。不過,我最近遇到了一個人,叫林二少,人不壞,沒什麽心眼,很有趣的一個人。”

“9月17日,入秋了,天氣還是這麽熱,最近沒有什麽特別有趣的事情發生。對了,這一年來,我的身體恢覆得很好。”

“12月29日,與你分開一年零四個月又十二天,入學一年整,我越來越少夢到你了,我有點害怕,我不想忘記,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想帶著和你有關的所有回憶死去。”

“12月29日,我開始一遍遍回憶我們是怎樣相遇的,我十九歲的時候,在我二叔家窗外,看到你在裏面彈琴,我很想回到那一天,你說如果人生可以重來該有多好。”

“12月29日,關於你的很多細節我都記不清了,但我還記得某一天下午,在監獄裏的教堂,我剛剛睡醒,光線很好,你拿著一本書,笑著看我,也可能是我記錯了,你沒有在笑。你那時候很少笑。”

奉天今年的雪下得特別大,由於郊外有一處山上發生了雪崩,積雪掩埋了一段鐵軌,鐵路工人正在搶修,火車暫時停運,交通中斷了。

城裏最近不太平,最近幾個月接連發生了幾起兇殺案,被害者據說有幾個是日本人,因此引起了軍部的高度重視,憲兵隊到處在抓人,然而兇手至今還未找到,再加上天氣惡劣,天剛剛擦黑,城裏就戒嚴了。

天上堆滿鉛灰色的烏雲,眼看著又要下雪,送走了最後一撥前來禱告的人,聖保羅大教堂就閉門謝客了。

愛德華神父點燃燭臺,燭光照亮了中殿的一小片地方,他坐在有光的地方靜靜等待著。

三天前,他突然收到了一筆巨款,這筆巨款的金額大到讓他吃驚,捐贈人似乎認識他,跟他預約了今晚會來拜訪,而且指明道姓要見他。

燭淚不停地流淌,蠟燭燃燒到一半的時候,後方傳來響動,伊麗娜嬤嬤打開了門,臉上帶著笑容,將身後的客人讓了進去。

來客是一名年輕男子,裹著一身風雪和寒氣走進中殿,黑色大衣將他的身形襯得挺拔修長,他頭發很長,衣領豎著,和頭發各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再加上那裏燭光照不到,神父辨認不出他的臉,只是覺得這人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人並不著急,他腳步緩慢地走在兩排桌椅中間,默默環視左右,末了,他突然停下腳步,擡頭看著那幾扇玫瑰花窗。

“您不認識他了嗎?”伊麗娜嬤嬤見愛德華神父始終不說話,出言提醒道,“您的伯父當年安排他在這裏住過一陣。”

愛德華神父到這時才恍然大悟:“噢,是你!”

“瞧,我就說愛德華神父的記性越來越差啦!這才幾年的工夫就忘得一幹二凈。”伊麗娜嬤嬤轉身對萊恩道,“您請坐,我去泡茶。”

萊恩禮貌地謝過她,依然一動不動站在那裏,擡頭望著玫瑰花窗。

愛德華神父走到萊恩面前,向他致謝:“我代表這座教堂裏所有的神職人員感謝您的捐贈,這筆款項將全部用於傳教和修繕教堂,願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萊恩伸出手,他手上戴著一雙雪白的麂皮手套。神父怔了怔,伸手與他緊緊握住。

“我來,是為了感謝您當年的救命之恩,”萊恩開門見山,“順便,我想在這裏住幾天,等鐵路恢覆通車就走,我們一共有三個人。”

神父點點頭:“沒問題,我會讓伊麗娜嬤嬤為你們準備客房。”

萊恩補充道:“我需要隱秘一點的住處,因為日本人正在搜捕我們。”

神父握著他的手,怔住了,隨即笑了笑:“你上一次來的時候處境也並沒有比現在好多少。讓我猜一下,你們是遇上什麽事了,對嗎?恕我多言,你若是需要告解的話,我可以幫你。”

“不必了,”萊恩搖了搖頭,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已經拋棄了我的信仰,主不會再庇佑我。”

“但是,我會。跟我來吧,我的孩子,”神父舉起燭臺轉過身,一邊朝教堂外走一邊道,“為了我們多年的友誼,我這裏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你可以在這裏待到安全為止。”

中殿後方是一片開闊的雪地,雪地的盡頭散落著三三兩兩的墓碑,墓地之後是枯萎的葡萄園,葡萄園之後,便是薛時當年養傷的小樓。

他和阿南、劉天民三個人被安排住進了小樓裏。

劉天民坐在壁爐前烤著火,蹙眉道:“那麽一大筆錢,就這樣送出去,我們是不是有點鋪張?”

萊恩坐在桌前,端起杯子呷了口熱茶,淡淡道:“不是我的錢。”

劉天民一聽,樂了:“算了吧,你們倆還分誰是誰的?時哥拼命賺錢的時候兄弟們都說他在攢老婆本,他也沒否認過。”

萊恩捧著茶杯沒有說話。

這一年來,他一直這樣,只要提到薛時就緘口不言。

劉天民自討沒趣,換了個話題,擔憂道:“原本我們的計劃那麽完美,千算萬算,沒算到會遇上雪崩火車停運,不然,這個時候我們早就在回去的路上了,眼下,在滿洲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險,師弟,我多嘴問一句,那個神父是什麽身份?”

阿南也看著萊恩,比劃著:神父可靠嗎?

“你們不信任我?”萊恩挑眉看著兩人。

劉天民和阿南對視了一眼,心裏稍微放下心,不再多言。這一年來,他們在滿洲多地實施的暗殺行動已經驚動了日本人,眼下三個人擱淺在奉天,想必萊恩是對愛德華神父充分信任,才會帶他們來這裏避難。

萊恩放下杯子,默然走到窗前,靜靜地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他想起幾年前的一個雪夜,他在這裏向那個人告白,接著他們擁抱接吻,就此陷入戀愛。那個時候真是年輕,不知天高地厚,眼裏只有彼此,想盡辦法幽會,不顧一切也要在一起,哪怕出去偷情。

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對愛情真是執著得可笑。

深夜,阿南聽到了身後細微的響動,他在黑暗中睜開眼,聽著萊恩悉悉窣窣地穿好衣服,悄然走出了門。

雪已經停了,到處銀裝素裹,一輪明月掛在天空,光線很好。阿南站在一片樹影之中,看著萊恩穿過長長的葡萄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積雪的墓地。

阿南悄無聲息地踩著他的腳印跟了上去,盡管他心裏很清楚,如今的萊恩,已經不需要他這麽嚴密的保護了,他已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但他還是習慣跟著萊恩。

萊恩獨自坐在寂靜空曠的教堂中殿,月上中天,一束月光穿透穹頂的玫瑰花窗傾瀉在他身上。阿南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他。

這一年來,三個人都在一起,阿南可以明顯察覺到,萊恩變了很多。

他不再是那個脆弱的、時時刻刻需要人保護的李先生,現在的他,對那些黑暗、血腥和殺戮越來越麻木,也越來越坦然。

假如你恐懼黑暗,不如融入黑暗,變成它的一部分。阿南想起師父說過這麽一句話。

他們進入滿洲後,有一段時間,三個人每天白天分頭行動,搜集對他們有用的情報,晚間湊到一起討論、制定計劃。他們做了充分的準備,一直到下半年才開始行動,將名單上的目標逐個擊斃。

他還記得萊恩第一次開槍殺人的情景。當時,萊恩按照計劃埋伏在一處高樓上,朝地面的目標頭頂開槍。

不知道是因為戴了手套導致握槍的手感不對,還是因為這是萊恩第一次朝活人開槍,這一槍原本應該擊中目標天靈蓋的,結果他失誤了,擊中了目標的左肩。

目標當即就發現不對,擡頭看到了埋伏在樓頂的殺手,開口想要呼救,好在萊恩及時補了一槍,那一槍從目標的嘴裏穿過,鉆進了他的咽喉,那人瞪著眼睛,吐著血沫癱軟在地。

完成這場暗殺之後,阿南見萊恩遲遲沒有從樓上下來,便上去看他,看到他靠在角落裏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煙頭扔了一地,點煙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阿南本想制止他。殺手應該清潔自律,不能有太多癖好,否則容易留下線索。比如,不該在完成暗殺任務之後在作案現場抽煙。

但是阿南想了想,沒有那麽做,而是走到他身邊,默默陪著他,等到他的情緒平覆下來,阿南才慢慢將地上的煙頭逐個撿起,放進自己衣兜裏,又用腳踢散地上的煙灰,毀滅現場。

從第一次完成暗殺任務緊張得不停抽煙,到如今扣動扳機時的波瀾不興,這一年多的時間裏,這個本來被所有人說“不合適”的人,逐漸成長為一個合格的殺手。

阿南走進教堂中殿,在萊恩旁邊坐下。

萊恩戴著一雙白手套,雙手交握擱在大腿上,歪著頭看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知道我為什麽帶著你們來這裏避難嗎?”

阿南搖了搖頭,看著他的手套。

不論冬夏,萊恩總是喜歡戴著一雙白手套,夏天是白棉布手套,冬天是麂皮手套,盡管阿南私下告誡過他:殺手不能有太明顯的特征,他也從不肯摘下他的手套。

就好像,他不戴手套的時候是個鋼琴師,他戴手套的時候才是一個致命的殺手。

“這裏是我跟他開始的地方。”萊恩的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阿南大致也猜到了,因為當年他也參與了薛時在北方的營救行動,或多或少也知道一點。

“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我想了很多。我很感謝他,一直保護我,是他改變了我,給了我這麽精彩的人生,”萊恩淡笑道,“但是我已經沒有那麽執著非要和他在一起了,因為即便我們不在一起,我還是會愛著他,到老,到死。”

阿南看著他,如釋重負。

他終於放下了最後的阻礙,通過了尼姑的測試。

愛德華神父的確是有特殊手段的。鐵路交通恢覆正常之後,神父立刻將他們秘密塞進了南下的列車,神不知鬼不覺地送他們出了滿洲。

火車呼嘯著,帶著他們遠離了寒冷黑暗的北國。他們一路南下,經過多次換乘,終於回到了長江流域。

到了這裏,三個人終於放松了之前一直緊繃著的神經,臉上開始有了笑容。

萊恩出手闊綽,三個人坐的是火車上最高級的車廂,有寬敞的臥鋪和盥洗室,可以自由出入布置豪華的餐車,夥食豐盛,就連下午茶的糕點和茶具都堪稱精致華麗。

劉天民端著鑲金邊的細瓷茶杯,摸著座椅上鋪的柔軟厚實的天鵝絨,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萊恩往茶杯裏加了兩勺糖,一手撐頭慢慢攪著,漫不經心道:“你不用心疼錢,我還有很多。”

劉天民一口熱茶差點噴出來:“又不是你掙的,你當然不心疼!”

萊恩低頭喝茶,沒說話。如果時間能夠倒回去,他一定不會慫恿薛時和他一起去美國,那樣的話,薛時也不至於那麽沒日沒夜地賺錢,他們也可以多一點時間待在一起。

可是時間不會,時間很殘忍,它只會默默地看著你犯下一個又一個錯誤,然後看著你悔不當初痛心疾首,看著你花更大的代價去彌補。

時間從來就是這麽冷漠。

“唉,其實這一年來我一直提心吊膽的,你現在正式走上這條路,我都不知道以後要怎麽面對時哥,”劉天民轉向阿南,擔憂道,“我們就這樣把李先生拐走了,我擔心時哥他知道以後會揍我們。阿南師兄,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阿南擡頭看了他一眼,比劃道:他打不過我。

萊恩在一旁輕輕笑了,笑畢默然看著車窗外。

江淮流域已經有了回暖的跡象,想必廣州的天氣更為和煦宜人。

他已不再是那個單純熱切、愛情至上的少年,現在的他,想到那個人的時候心裏非常平靜,沒有什麽喜怒哀樂。

因為他知道,那個人始終在那裏,只要他想,隨時可以回到他身邊,去制造一場偶然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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