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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5、致愛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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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姆斯先生造訪的時候,是一個晴朗的黃昏。酒館剛剛開張,裏面稀稀落落地坐著四五桌顧客,舒緩的音樂從留聲機喇叭裏流淌出來,萊恩正坐在拐角靠窗的桌子前讀書。

小時候,父親不讓他在營業的時間踏進酒館,因為那些水手們非常粗俗下流,喜歡拿他取樂,有的喝醉了還會耍酒瘋砸東西,而身為僑民,他們常常得不到警察的保護,他只有在後半夜酒館打烊之後才能悄悄摸進去瞞著父親偷點酒喝。

而現在,他有了自己的酒館,為了尋求清凈,他也依然是不愛在營業時間出現在酒館裏,但今天是個例外。

阿南見過威廉姆斯先生好幾次了,知道這位是萊恩的客人,便制止了想要上前招呼的小章,遠遠朝威廉姆斯先生點了點頭,示意他自便。

威廉姆斯先生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在酒館中轉了一圈,然後走向萊恩,在他對面坐下。

萊恩合上書,微笑著問道:“威廉姆斯先生,來一杯白蘭地嗎?我請客。”

威廉姆斯先生環顧四周,嘆了口氣:“你放棄了在英國的一切,跑到這裏來,隱姓埋名,就為了經營這樣一間小酒館?”

萊恩朝站在吧臺後的阿南打了個手勢,阿南會意,立刻倒了兩杯加冰的白蘭地讓小章送了過來。

“是我的戀人在經營,”萊恩啜了一口酒,“目的並非盈利,主要是為了招待朋友。”

“戀人?你是說你那位中國戀人?一個男人?”威廉姆斯先生握著酒杯,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李先生,以你的才華,你前途無量,不該過這樣的人生……”

話音未落,萊恩打斷了他,半開玩笑說道:“威廉姆斯先生,您再說這種話我可要向您收取酒水費用了,您是否對我拒絕您要在卡爾登劇院舉辦個人音樂會的提議而懷恨在心?”

“李先生,你最近的幾張唱片非常暢銷,許多人都在議論你,但他們猜不出你的身份,假如你能在此時舉辦一場個人音樂會,在公眾面前露個臉,想必你會成為上海最有名望的鋼琴家。”

“世人最可笑之處在於他們常常喜歡固執地把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最可悲之處在於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威廉姆斯先生,恕我狂妄無禮,我從來都不需要別人給我任何意見。”

威廉姆斯先生有點赧顏,他埋頭灌了一大口酒,輕咳一聲,朝四周望了望,正色道:“你有你的想法,這很好,但是年輕人,我必須告誡你,中國人是非常陰險狡詐的,他們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犧牲一切,你不能孤註一擲,僅僅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你的那位中國戀人身上,你得為你自己留條後路。”

“這個話題令我感到不太愉悅,”萊恩一口喝幹了酒,說道,“我們不如來聊一聊音樂會的事,是的,我已決定聽從您的建議在上海舉辦個人音樂會,但不是在租界裏。”

一位賣花的小姑娘在街道對面慢慢走著,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這一帶常常會有這樣的孩子,她們每天在花店老板那裏領花出來賣,賺得一些錢補貼家用。

“什麽?!”威廉姆斯先生霍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說你要在周邊的學校舉辦露天音樂會?”

“是的。”萊恩比他淡定許多,“等五月,天氣溫暖舒適的時候。”

“你瘋了?花那麽多人力和物力,就為了那些中國學生演奏?你的目的是什麽?你做這些有什麽意義?”

“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意義,只是我想去做,”萊恩笑了一下,“在倫敦的時候,那些觀眾穿得光鮮華麗,但我也不認為他們會懂我的音樂,他們只是為了社交而附庸風雅罷了。”

“李先生,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你聽我說……”威廉姆斯先生還在試圖說服他,但萊恩的註意力已經被吸引到窗外。

兩個白人水手從對面的酒館走了出來,其中一個醉得厲害,扶著同伴的肩膀腳步踉蹌,剛走出門就重重撞在了迎面走過來的賣花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被他們撞得跌坐在臺階上,她的籃子從臺階上滾了下去,玫瑰花橫七豎八撒了一地。她慌忙起身,蹲在地上收攏好她的花,細細吹去灰塵,放回籃子裏,籃子卻再一次被那兩個醉鬼掀翻。

“……你對公司的貢獻有目共睹,即便我說服高層讓他們同意出錢給你在學校裏舉辦露天音樂會,我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保護好你的人身安全。感謝上帝,我們在租界裏得以享受良好的治安,但是你知道的,中國太混亂了,就拿最近斧頭幫那件事來說,現在整個上海都在肅清斧頭幫餘黨,警察隨時都會沖進學校裏抓人,我們能在租界外面的地區做的事十分有限,所以我們不能讓你冒任何風險……李先生?你在聽我說話嗎?”

萊恩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聲,隨後朝窗外指了指。

對面的酒館門口已經慢慢開始聚攏起圍觀的路人,賣花小姑娘被兩個白人醉鬼推搡著,其中一人甚至開始對她動手動腳,最後兩人索性搭著她的肩強迫她與他們一起走,想要拖著她進入酒館旁邊的旅店。

萊恩轉過頭看向吧臺,正巧,那邊的阿南也正在看他,兩人目光相觸,阿南立刻就點了點頭,從吧臺走了出來,推門出去了。

小姑娘被醉鬼拉扯著,滿面淚痕,不時向路人求助,但圍觀那麽多人,竟無一人敢出手相救,她只得死命掙紮,卻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醉鬼鉗制她的手。

阿南無聲無息擋在了他們面前。

兩個正在逞兇的酒鬼一楞,其中一人狠狠推了他一把,不想阿南紋絲不動。下一秒,阿南迅捷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將他的手臂反絞在背後,然後膝蓋狠狠頂在他的腘窩。

那醉鬼嚎叫著跪在了地上。

他的同伴見勢不妙,立刻奔進旁邊的酒館,不多時,七八個壯漢魚貫而出,其中兩個人手裏還抄著酒瓶子,怒氣沖沖朝阿南叫囂著什麽。

萊恩這邊的酒館裏,客人們此時紛紛聚集到窗邊,他們都是酒館的熟客,都私下為阿南捏了把汗。

小章擔心師兄,沖出了酒館,奔到馬路對面,他個子矮,擠不進圍觀人群,急得在人們身後奮力跳著,伸著脖子朝裏面張望,摩拳擦掌準備支援師兄。

萊恩似乎對外面的打鬥毫不關心,他轉過頭,繼續他們的交談:“威廉姆斯先生,我認為,只有年輕人頭腦裏有思想,國家才有希望。這個國家綿延了幾千年,現在,她太古老太衰弱了,我想為她略盡綿薄之力,這是我離開中國之前最想做的一件事。至於安全問題,我自己會負責,只希望貴公司能夠在宣傳和安排場地方面提供一些幫助,今後,即便回到美國,我也一樣會為貴公司效力,我保證。”

萊恩的這個會與百代公司長期合作的承諾很有吸引力,威廉姆斯沈吟了一下,看向窗外,似乎在權衡。

窗外,有幾個水手已經被打趴下了,阿南一腳踩在一名水手背上,冷冷環顧四周,剩下的幾個人全都鼻青臉腫,互相攙扶著,卻再也沒人敢上前。

小章跑了回來,他異常興奮,模仿著阿南踢腿的動作,嘴裏發出“歘歘”的聲音朝空氣中揮著拳頭,自豪地朝店裏的客人們偏了偏頭:“我師兄厲害吧?”

阿南領著那個賣花的小姑娘走進屋的時候,客人們都沸騰了,紛紛朝他舉杯鼓掌。

阿南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將那小姑娘交給小章照料,徑直走到萊恩面前,拿走了他們桌上的空酒杯,轉身走到吧臺後面,熟練地斟酒,又折返回來,將兩杯酒放在他們桌上。

威廉姆斯先生望著他,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萊恩每天帶在身邊的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起來其貌不揚,但其實身手了得。

賣花的小姑娘坐在桌前,一邊揉著被那兩個醉鬼捏紅的手腕一邊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看著籃子裏被折得亂七八糟的花枝。小章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面前,安慰道:“哎,你別哭啊,沒事兒,這花我給你拿去洗洗,還是漂亮花兒。”

說幹就幹,小章拿著她的籃子就去了後院,不多時又提著滴水的籃子回來了,找了把剪刀,把鮮花被折斷的部分剪去,最後,那一籃子花變成了長短不一的一捧,都帶著不同程度的損壞。

“賣不出去了,老板不會給工錢,還要賠償損失……”那姑娘滿臉愁容,小聲說道。

這時,酒館裏的一名客人走到她面前,隨手從籃子裏揀出一枝花,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道:“你好,美麗的姑娘,我要買你的花。”他是一個意大利人,在報館當攝影師,因為與薛時的英文老師同在一家報館裏工作,因此和薛時很熟。

一對常來喝酒的猶太夫婦也走了過來,從她的籃子裏拿走了一小捧花,他們不會說中國話,只是微笑著拿出一些錢幣放在了桌上。

一位穿長衫的白胡子老人不聲不響喝完了酒,拄著手杖起身離開,在經過那一桌的時候也從籃子裏挑走了幾支花,放下幾張鈔票,走出門口的時候還不忘撚著胡須回頭對阿南說了句:“多的算是買花的錢。”

威廉姆斯先生坐不住了,他也走了過去,從那姑娘的籃子裏挑了一支最短的,付了錢,將花朵插在胸前的口袋裏,又坐回萊恩面前,若無其事地喝酒。

“好吧,既然你執意要這麽做,那麽我尊重你的意願,我會幫你向公司申請經費,但是,現在外面很亂,請你那位中國戀人加派人手,一定要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威廉姆斯先生終於下定決心,一半是因為他見識過了阿南的身手,一半是因為萊恩給出的條件太誘人,他決定為公司爭取到這棵搖錢樹。

“感謝您的理解,幹杯。”萊恩微微一笑,朝他舉杯。

過完年,兵工廠積壓了很多訂單,薛時忙得腳不沾地,再加上進島出島交通不便,他只得住在崇明島上,一個月才能回家一趟。他如今驟然有了目標,幹得十分賣勁,希望在最短的時間裏兌現對萊恩的承諾。

濱江公館的客廳裏氣氛凝重,蕭玉樓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扶著茶盞,默然不語,直到管家領著薛時走了進來。

薛時一進門就看到葉彌生坐在沙發上,正慢條斯理地喝茶。

薛時下午才剛剛從島上回到家,原本計劃好像往常回家團聚的日子一樣:和萊恩一起吃午飯,下午去跳個舞或者看場電影,然後到陶方圓那裏泡個澡,再去常去的館子裏吃晚飯,吃完散著步回家,然後便是夜間活動……結果今天一到家,東西剛放下就被蕭先生派人請了過來,和萊恩連面兒都沒見上,情緒自然是不太好,這會兒驟然看見葉彌生,心情更加郁悶,不過他克制住了,沒在臉上表現出來。

蕭玉樓擡眼看著他,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你來了。”

薛時點點頭,將從島上帶回來的特產交給管家拿走,在蕭玉樓手邊落座,立刻有人奉上熱茶。他能感覺得到,自從他進來之後,葉彌生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這讓他感覺如芒刺在背。

葉彌生在他坐定之後,輕輕喚了一聲:“時哥。”

薛時瞥了他一眼,低頭呷了口茶水,沒有應聲。

被如此忽視,葉彌生也不惱,只是微笑著喝茶,視線一直都沒有從他身上離開。

薛時走的時候,徹底掐死了顧家兵工廠的出路,但是除了兵工廠之外,顧家還有許多產業,原本他完全可以就此安分下來,用心經營,守著美麗的妻子和一雙兒女過富足優渥的生活。但他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他不甘心這種偏安一隅的平淡。

他通過多方努力,招募能人,將當年肖勝海留下的益生制藥廠重新啟動,投身了醫藥行業。他每日讀報,時時刻刻保持著對政局的嗅覺,在得知局勢突然變得十分緊張,戰事一觸即發,蕭先生的商會正在大量收購物資運往戰場,他立刻就朝蕭先生拋出了橄欖枝。

他精於算計,再加上時機把握得很好,很快就得到了蕭先生的肯定,以另一種方式,進入了蕭氏商會,和薛時一同坐在了這裏。

葉彌生盯著薛時,看著他俊朗依舊的側臉,他喝茶吞咽時滾動的喉結,一時百感交集,說不出話來。自時哥離開之後,他努力了半年之久,才能再度坐在時哥身邊,如此近距離看著他。

“怎麽、我臉上有東西?”薛時被他盯著看了許久,心下不悅,冷聲問道。雖然他整日在消息閉塞的小島上忙碌,但是葉彌生以益生制藥廠經營者的身份加入了蕭先生的商會,還得到重用,這件事他是知道的。他正眼看著葉彌生,蹙眉道:“有什麽話不妨直說,一直看我,我臉上能看出什麽花兒來?”

葉彌生聽出他的怒意,幽幽說道:“時哥,我知道因為過去的事,你對我心懷猜忌,眼下,我們同屬蕭氏商會,是一個利益共同體,我絕不會在公事面前挾帶私人感情,還請時哥看在過去大家兄弟一場,不要對我這麽刻薄。”

“行了,不要浪費時間,談正事。”話說到這份上,再板著一張臉,倒顯得太過小氣了,薛時不再搭理他,轉向蕭玉樓:“蕭先生這麽急著找我來,是有什麽事?”

蕭玉樓道:“最近,葉老板查到我們商會中有幾個人通過賄賂官員拿到運輸特權,在江浙等地低價大量收購物資,然後運到上海的工廠包裝,再高價出售以供軍需。目前我正在搜集證據,一旦證據確鑿,我打算將這些人踢出商會,再登報曝光他們,讓他們名譽掃地。”

“有這種事?”薛時皺起眉。

蕭玉樓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一幫混賬東西,拿槍上戰場不行,專門在後方打劫自己的軍隊!”

葉彌生笑著搖了搖頭:“蕭先生,曝光是沒用的,您要知道,現在的世道,笑貧不笑娼,有些人根本就不重視名聲,為了錢,他們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蕭玉樓挑眉看著他:“那依你看,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我們不如好好利用他們,用點手段讓他們乖乖聽話,把他們這條斂財渠道為我們所用,既能懲治惡人,又能緩解物資緊張的現狀,豈不是一樁妙事?”

蕭玉樓冷聲道:“說得倒是輕巧,你想用什麽手段?”

“這種事,自然應該由我去做,”葉彌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保證,事成之後,兩位的手上還是幹幹凈凈,沒沾一點血。”

不知為何,薛時覺得葉彌生這個笑容十分邪氣,讓人心生寒意。他雙手抱臂,一臉冷峻地看著葉彌生。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別讓我失望。”蕭玉樓道。

葉彌生又轉向薛時:“時哥,我有件事……”

“說。”薛時朝他揚起一邊的眉毛。

“時哥,你一直不待見我,我也不奢求能與你合作,眼下,我把重心都放在益生制藥廠,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投在兵工廠裏面,所以,我希望能把兵工廠轉讓給你,別讓它就此閑置下去。當然,我會開出一個讓大家都滿意的價格,你覺得如何?”

薛時果斷搖頭:“設備和原材料如果你沒地方處理我可以收購,我有自己的地方,你的工廠我不要,我的工廠也不可能讓你染指,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就這樣。”

“好。”葉彌生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蕭玉樓道:“我知道你們兩個不對付,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我大抵也都知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們這麽多年的兄弟,多少還是有點感情的,今後,我希望你們能夠冰釋前嫌,互相合作,互惠互利,可不要窩裏鬥。”

“蕭先生說的是,時哥,你今天若是方便,我們不如一起吃個飯,詳談一番,定個價格,簽下合同……”

“今天不方便,改天吧。”薛時打斷他,起身告辭。

萊恩睡醒的時候,外面正艷陽高照,他擁著薄毯在床上呆坐半晌,突然記起今天應該是薛時回家的日子,按理說,那人一到家就會迫不及待將他鬧騰起床,然後拉著他出門一起吃午餐才是。

沒回來?

萊恩一邊穿衣一邊走出房間,一眼就瞧見外面茶桌上堆滿了東西,不由松了口氣:看來人是回來了,只是臨時有事又出去了。

茶桌上放著兩壇燒酒、幾捆包裝精美的糕餅、鹹鴨蛋、魚罐頭……都是些島上常見的特產,除此之外還有……一只嶄新的小皮箱?萊恩困惑地望著那只小皮箱。

小皮箱沒上鎖,萊恩摸到鋥亮的銅扣,打開皮箱,一箱子捆紮得結結實實的鈔票整齊排列在裏面,嶄新的,全是美鈔。

他對著一箱子鈔票楞怔了許久,覺得有點欣慰,又有點好笑。

那個男人有時候細膩敏感,有時候又俗得可愛,就像他可以帶給他鮮花與愛情,也可以帶給他金錢和鹹鴨蛋。只要他開口,只要他有需求。

薛時直到下午過了飯點兒才回來,萊恩正在一邊讀一本閑書一邊喝茶,遠遠就看到他悶聲不響朝後院走來,眉頭緊鎖,顯然心情不太愉快。

薛時一進屋,看到萊恩,臉色頓時明媚了不少,詫異道:“今天怎麽醒得這麽早?”

“在等你。”萊恩看著他走到近前,順手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薛時接過茶杯,一飲而盡,脫下外套扔在一旁的躺椅上,將空茶杯推到萊恩面前,萊恩又給他倒了一杯,順手將桌上的一把鑰匙推到他面前:“我找了把鎖,把你帶回來的箱子鎖上了,藏在櫃子裏。”

“錢你收著,以後我們過日子用得著。”薛時心情好了不少,又把鑰匙推了回去,“我今天一回來就被蕭先生叫過去,你猜我遇見誰了?”

不等他開口,薛時便呷了口茶,皺著眉道:“我遇見小葉子她爹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弄了個藥廠,還混進了蕭先生的商會,我現在一看見他就頭疼,和他說了兩句話,一整天的好心情都沒了。”

“說了什麽?”萊恩不動聲色問道。

“都是生意上的事,敷衍一下就過去了。總之,我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你的決定是對的,我們得盡快走,走得遠遠的,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他。嘖、怎麽這麽熱?”薛時說著站起身,松了松領帶,邊解襯衫扣子邊繞過茶桌走過來,吻了一下萊恩的額頭,笑道:“不談那個人,掃興!我去換身便裝,我們出去吃飯,吃完去圓子那裏泡澡……”

萊恩突然一把扯住他的領帶,將他帶向自己,狠狠吻住了他。

分開之後,薛時舔了舔嘴唇,一臉壞笑,咂摸著說道:“怎麽一股醋味兒,嗯?”

萊恩承認,即便是葉彌生單方面想要接近薛時,他也十分介意。他不喜歡別人侵犯他的領地,覬覦他的東西。不過此時驟然被薛時點出來,他臉上有點發燒,立刻朝臥室一指:“去換衣服。”

薛時便笑著跑進了屋。

浴室裏水汽蒸騰,下水之後,薛時趴在浴池邊沿,歪著頭,將下巴擱在手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白家澡堂這間私人浴室裏只有他們兩個,陶方圓得知他們要來,早早就預備好浸泡了藥材的熱水,還在屋裏燃了熏香。

薛時懶洋洋地撩起眼皮,看著萊恩站在繚繞煙霧中脫衣服。

從小到大,薛時都泡在男人堆裏,幾乎天天都與一幫兄弟一起泡澡,成年後也是如此,可是從來沒有一副男人的軀體能對他產生如此致命的吸引力。不多時,他就感覺到下腹繃緊口焦舌燥,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

萊恩已經脫了衣服,走到了浴池邊沿。薛時不由自主仰起頭,一路望上去,目光從他腰際腿間輕輕掃過,鬼使神差地湊上前,在他膝蓋下方吻了一下。

下一秒,萊恩猝不及防就被他拉扯著腳踝跌進池子裏。

薛時在水裏接住他,圈在臂彎裏,在他耳際和側頸親吻,四處煽風點火。

“會有人進來。”萊恩嘆息一聲,按住了他越來越不規矩的動作,“忍一下,等回家再……”

“我輕輕的、在水裏,沒人看得到。”薛時從他頸窩裏擡起頭,眼神裏全是渴求。

這時,陶方圓突然開門,手裏拿著一盤洗凈切好的水果,大聲說道:“時哥,我拿了水果來給你……們……”

浴池裏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驟然分開,一齊望向門口。

陶方圓登時滿臉尷尬,以往時哥在他這泡澡,他習慣了隨時進出,今天卻非常冒失。他沒考慮到時哥和李先生早已名正言順在一起了。

他慌忙將果盤放下,忙不疊地擺手:“沒事沒事,我、我什麽都沒看到,我這就走!”說罷落荒而逃,還不忘幫他們鎖上了門。

浴池裏的兩人對視了一眼,突然一齊笑了起來。笑畢,薛時伸出手,替萊恩把濕漉漉的頭發攏到耳後,認真地看著他,下頜卻觸到一顆冰涼之物。

薛時低頭一看,萊恩拿了一顆葡萄送到他唇邊。

他笑了笑,微微張嘴,任萊恩把葡萄推進他嘴裏,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萊恩突然湊到近前,毫不猶豫吻了上來,兩人分食了那顆葡萄。

氤氳水汽中,這個吻漸入佳境。

陶方圓吃了晚飯上樓,發現浴室的門竟然還鎖著,兩個人都還沒出來。

一直等到澡堂子裏開始上客了,那扇門的門鎖才傳來響動,陶方圓坐在走廊的櫃臺後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看到時哥和李先生已經穿戴整齊手牽著手從裏面走出來。

從下午一直到晚上……陶方圓暗自咋舌,不過轉念又一想:時哥苦守兩年,好不容易才把李先生盼回來,兩個人拋棄一切重新走到一起該是多不容易!又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比普通戀人更加恩愛一些也無可厚非。

薛時走到陶方圓面前,狐疑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麽呢?都呆了。”

“沒、沒事,”陶方圓故意不去看那兩個人臉上可疑的紅暈,清了清嗓子,“我娘給你們煲了湯,在廚房裏溫著哪,你帶李先生去喝湯吧。”

“好,我正好要去看看鳳姨和你家小胖子。”

“時哥,”兩人要下樓的時候,陶方圓又叫住了他們,“照相館的盧先生馬上就要到了,我今晚請了他來拍全家福,你和李先生……要不要一起?”

薛時怔了怔,和萊恩對視一眼,笑道:“好啊,正好也給我們拍些合照。”

盧先生非常年輕,也很時髦,穿著背帶褲,戴著一副圓眼鏡,因為學生時代留過洋,嘴裏時不時還會蹦出兩個單詞兒。

他熟練地在屋子裏架好器材,指揮著陶方圓一家子擺出陣型:白鳳花抱著孫子坐在正中,陶方圓夫婦依次站在母親左手邊,薛時和萊恩站在右手邊,然後比劃著手勢讓他們不要動,大聲數道:“三、二、一……”白光一閃,幾個人的表情就這樣定格。

接著,薛時和萊恩都單獨拍了一張,然後兩人又合拍了幾張,一開始的兩張還是中規中矩的: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另一個人站在身後,或者兩人並排站在一起,微笑著看鏡頭,頗有君子之風。到最後,薛時忍不住了,在盧先生數到三的瞬間一把將萊恩裹進懷裏,吻住了他。一旁圍觀的陶方圓一家子目瞪口呆。

鎂光燈閃過,盧先生楞了一下,大笑著鼓掌,並用英文喊道:“致永恒的愛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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