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83、李先生的小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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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紫瑯搭火車從外省回到了上海,一下火車就看到了報童塞給他的報紙。

報紙上,顧小姐親自撰文,除了澄清薛時並不是當年的綁架犯之外,還有一則離婚聲明:強調她已經正式與薛時解除婚姻關系,薛時自願脫離顧家,凈身出戶。

朱紫瑯回到自己的住處,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一放下行李就直奔靜海公館。

靜海公館一片愁雲慘霧,李小姐的女兒小小摟著哭累睡著的小葉子躺在沙發上,自從薛時離開之後,小葉子天天一睡醒就哭鬧,要爸爸,誰都哄不好,只有小小一直陪在她身邊,多少有點慰藉。

朱紫瑯給兩個孩子添了條厚些的毯子,轉身問黎叔:“顧先生、顧小姐和小少爺情況如何?”

“老爺還是不能說話,但能吞咽,好歹能喝下去點湯湯水水,陳管家決定忙完這陣子帶老爺到山東去靜養。小姐身子虛,李小姐說還需要在醫院觀察一陣子,小少爺情況倒是不錯,雖說是個早產兒,但我瞧著能吃能睡,哭聲洪亮,十分健康。”

說罷,黎叔神色突然焦灼起來,朝樓上指了指:“老爺和小姐我自會照看好,你還是快上去看看葉少爺吧,他一直閉門不出,飯也不吃,那天從蕭先生那裏回來之後就這樣了,都三天了……”

經過那場變故,顧家現在是個六神無主的狀態,陳亞州接手重任,忙得不可開交,連顧先生突然中風昏迷都不疑有他,只當顧先生是因為愛婿突變綁匪,鬧得全城人都在看笑話,驚怒交加所致,因此更加憎恨薛時。

朱紫瑯心裏很清楚,這場混亂過後,顧家將會出現一個新的主人。

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光線十分幽暗,朱紫瑯走到走廊中間,試探著叫了一聲:“小葉,我回來了,你在哪?”現在,靜海公館沒了男主人,他也不知道葉彌生會選哪個房間當臥室。

主臥室的方向傳來一聲輕響,似乎是物品倒地的聲音,朱紫瑯忙快步走向主臥室,一開門,就被屋內的情景嚇了一跳。

屋內也同樣落著窗簾,窗戶緊閉,空氣渾濁,彌漫著濃烈的酒氣,酒瓶子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有些瓶子裏有酒液流淌出來,弄得地板上到處都是酒水。

葉彌生衣著單薄,赤著腳,蓬頭垢面,雙臂抱著膝蓋蜷縮在墻角一動不動,朱紫瑯緩步走過去,試探著輕輕喚了他一聲:“小葉?”

葉彌生渾身一震,緩緩擡起臉,腳一動,一只酒瓶子就骨碌碌朝朱紫瑯滾過去,被他踩住了。

朱紫瑯在他身邊蹲下,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臉,探了探他的額頭,見他雖然渾身酒氣面色憔悴,但並沒有生病,立刻放了心。輕手輕腳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放在床上,又拉上被子給他蓋好,一只手伸進被子裏握住他的手,柔聲道:“發生了什麽事?你和二哥說。”

葉彌生目光發直,看著天花板,過了好久,他才緩緩轉過臉,看向朱紫瑯,啞聲道:“二哥,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朱紫瑯心裏咯噔一下,就知道大事不妙。

“我對他那麽好,事事為他籌謀,處心積慮為他鋪路,我甚至連我自己最喜歡的女人都可以拱手送給他當妻子,助他達到目的,我不奢求別的,只是希望他能永遠留在我身邊。我那麽愛他,我為他做了那麽多事,為什麽他就是感覺不到呢?他的心是石頭做的嗎?”葉彌生流出了眼淚。

“你去見過他了?”朱紫瑯拿毛巾為他擦了擦臉。

“是啊,見著了,”葉彌生冷笑著喃喃道,“原來他和李先生早就暗度陳倉,這麽些年,我一直被蒙在鼓裏!”

朱紫瑯拿毛巾的手頓在了空中。

葉彌生轉過臉看著他:“二哥,你早知道這件事,對不對?”

朱紫瑯放下毛巾,輕輕點了點頭,他用手指替葉彌生理了理頭發,勸道:“算了吧,感情的事,不能勉強的,他不愛你,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他走了就由他去吧,二哥會一直在這守著你。我已經把工程師給請到上海來了,只要再湊些人手,工廠很快就可以重新開工。我們要讓他看看,沒了他薛時,我們一樣可以做到。”

葉彌生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翻身下床,在朱紫瑯面前跪了下來,仰起臉看著他,朝他伸出手,去解他的腰帶。

朱紫瑯大驚失色,慌忙往後退了一步,一把按住他的手:“你、你幹什麽?”

“二哥,你幫我忘了他,好嗎?”

葉彌生擋開他的手,解了他的腰帶,剝下他的褲子,用手指撥弄著他藏在毛叢中的那吊軟肉,不多時,那處就氣勢洶洶地勃起了。葉彌生端詳了片刻,不管不顧地湊上前,將那勃起之物緩緩納入口中。

朱紫瑯雙腿一軟,差點失去平衡。他深吸一口氣,向後仰起臉,頭腦裏一片空白,心臟幾乎要從胸膛裏跳出來。葉彌生的唇舌非常靈活,到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抱住葉彌生,將人狠狠扔在了床上,自己迅速剝光衣服,撲了上去。

葉彌生擋住了他,低下頭,“呲啦——”一聲從自己的絲綢睡衣下擺撕下很長一段布條來,他將那布條纏在眼睛上,然後把朱紫瑯赤裸的身體拉到近前,雙腿一曲,勾在他腰際,身體向上擡了擡,用自己的胯部蹭了蹭朱紫瑯的怒張的下身,咬著唇,臉頰泛起粉色紅暈。

葉彌生胡亂撫摸著他的軀體,感受著他身上壯碩的肌肉,嘴裏喘息著,輕喚了一聲:“時哥……”

朱紫瑯壓著他,撫摸著他的臉,長嘆了一口氣:“小葉,你這又是何必呢?”

朱紫瑯沒什麽經驗,毫無擴張潤滑就那麽強行擠進去,抱著他兩條腿狂猛地抽送著。

在朱紫瑯幹著他的時間裏,葉彌生疼得一直在流淚,眼睛上的布條完全洇濕了,口中只斷斷續續重覆著同一個名字。

朱紫瑯穿好衣服,將滿地空酒瓶收拾好,然後半跪在床邊。

葉彌生一動不動,背對著他躺著。

朱紫瑯定定地註視了他很久,俯身在他頭發上親了一下:“忘了他吧,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葉彌生翻了個身,表情木然,好像剛才摟著男人盡情放縱的人不是他一樣。他朝朱紫瑯揮了揮手:“報紙我都看了,去醫院把晚晚和孩子接回來,別讓她再胡鬧了。她是我兩個孩子的母親,今後也將是我葉家唯一的女主人。過一陣子,替我查黃歷選個日子,我要和她結婚。”

“好。”朱紫瑯應了一聲,起身離開了。

房間恢覆了死寂,葉彌生仰面躺著,靜靜註視著天花板。

這裏是時哥曾經的臥室,是時哥曾經睡過的床,屋子裏每一個物件每一處擺設,都是按照時哥的喜好來的,角角落落裏都是時哥的氣息。

時哥在他生命中留下的痕跡太多太多了,忘掉?可能嗎?

不,他不會認輸,他這輩子都不會認輸。

葉彌生翻身下床,一絲不掛走到窗前,有精液順著大腿流下來,滴落在地面上。他拉開了窗簾的一角,今天是個陰天,雲層厚重,沒有太陽。

他的人生裏,也許以後永遠都不會再有太陽了。

黃昏時分,一艘噸位巨大的遠洋貨輪緩緩駛入港口,西外灘碼頭是一如既往的熱鬧。

因為臨近過年,小商販們已經擺起了長長的年貨攤子,開始販賣對聯年畫和南北雜貨。黃包車載著盛裝的婦女在其中穿梭不息。卸完貨,洋人水手們走上碼頭,三五成群鉆進了附近一條不起眼的街道。

這條街道兩邊擠擠挨挨的全是酒館,白日裏死氣沈沈的,但一到夜幕降臨,整條街便會蘇生,成為燈紅酒綠的樂園。

這個時間,天還沒黑,已經有酒館陸陸續續開張,酒保在門口掛上牌子,酒女坐在玻璃窗裏對著鏡子描眉畫唇,看到水手們勾肩搭背走上街,她們立刻雀躍著奔出來招攬顧客。

街道拐角處有一間不起眼的小酒館,沒有招牌,門上也落了鎖,從門裏傳出和叮叮當當的敲擊聲。

老木匠收拾好工具箱扔給自己的三個徒弟,朝年輕的酒館老板揮了揮手:“老板,走了。”

薛時蹲在地上,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嘴裏銜著一枚鐵釘,朝老木匠揮了揮錘子,含糊地應了一聲,繼續埋頭幹活。

屋子角落裏擺了一臺留聲機,是他新近購置的,留聲機不分白天黑夜地開著,金色的大喇叭裏流淌出他熟悉的鋼琴曲,薛時聽得盡興了,還會好心情地跟著哼一段。

木匠的活兒可難倒他了,跟經驗豐富的老木匠相比,他就是個初學者,只能給老木匠打打下手,幹些力所能及的事。老木匠一走,他又獨自忙了好一會兒,覺得有些疲倦了才放下錘子,踢開滿地的刨花清出一片空地,拉了個小馬紮坐下,埋頭開始認真研究圖紙,一邊研究一邊在圖紙上做記號。

此時天色暗了下來,鄰近的幾間酒館已經開始營業,聽起來十分熱鬧,屋裏的光線已經暗到幾乎快要看不見了,薛時擡起頭看了一眼座鐘,起身匆匆把堆滿油漆桶和木料的屋子簡單收拾了一番,便走去後院。

崇明島的兵工廠已經步入正軌,連著出了幾批貨蕭先生都非常滿意。臨近年關,蕭先生回了北平和家人過年,薛時也得以清閑了下來。

他意識到兩個人都沒有固定居所,終日擠在飯店房間裏是不行的。他從尼姑那裏支取了一筆錢,想要買一處小一點的公寓供兩人居住,萊恩卻提出要在碼頭附近開一間小酒館的願望。於是,兩個人多方打聽,終於物色到了這麽一間店鋪,買了下來。

這裏原本就是一間酒館,但是已經因經營不善倒閉半年了,雖說地方有點小,但價錢便宜格局極佳,小酒館後面還帶一個圍起來的院落,院落裏有三間不錯的房間可供主人休息起居。兩個人把其中一個房間單拾掇了一下,丟棄了一些前任主人留下的舊家具,支了新的桌子和床鋪,就直接搬過來住上了。

後院還沒來得及修整,到處都堆積著五顏六色的空酒瓶,薛時穿過後院徑直走向臥室,從黑洞洞的窗口朝屋裏望了一眼,暗自吃驚:他可真能睡呀……

他進了屋,發現爐子早已滅了,但好在餘熱尚存,屋子裏的溫度很舒適。他脫了幹活時穿的臟外套掛在墻上,沒有開燈,借著幽暗的光線,仔仔細細將粘在身上的木屑拈掉,然後在床邊蹲下,胳膊肘支在床邊,一眨不眨望著熟睡那人的臉,望了好一會兒,終於沒了耐心,低頭狠狠吻住了那雙緊抿的唇瓣。

萊恩在睡夢中感覺呼吸困難,下意識推了他一下卻沒能推開,終於皺著眉悠悠醒轉,瞪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薛時舔了舔嘴唇,不懷好意道:“你屬貓的,白天睡大覺,晚上精神百倍,使勁兒折騰我。”

萊恩瞪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呼吸有些不穩。

薛時笑道:“好了,快起來,去前頭看看,我打算打一張柚木吧臺,格局照著你父親的酒館那樣陳設,你幫我參謀參謀,或者直接畫個圖給我,我照著做更容易。”

萊恩一怔。兩人商議著開一間小酒館的那天,他對薛時隨口描述了一下他的童年生活:父親的小酒館、維克多叔叔的樂器鋪子、熱鬧的唐人街,沒想到薛時就記住了,並且真的付諸行動,準備把他們的小酒館打造成他父親的小酒館那樣。他猶豫了一下,說:“我那天只是隨口說說,你不必那麽認真……”

“那怎麽行?”薛時坐上了床沿,從被子裏拉過他的手握住,“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了,我想布置得和你在美國的家一樣,讓你住在這裏能像小時候那樣輕松快樂。”

萊恩還坐在床上發呆,突然聽到肚子裏響了一下。

“喲、該給我的貓兒餵飯了,”薛時站起身,寵溺地揉了揉他支得亂七八糟的卷發,拿起衣架上的外套,邊穿邊道,“說吧,想吃啥?隔壁那條街有間挺不錯的酒樓,我去買。”

薛時身上裹著寒氣,提著兩只三層的食盒走進酒館後面的小院,看到屋子裏已經亮起了燈。

他開門進屋,看到萊恩背對著他坐在書桌前,鉛筆桿子不停抖動著,沙沙作響。

薛時將飯菜從食盒裏端出來,一一在桌上擺好,又把另外一份特制的餐食拿去隔壁送給阿南吃。

阿南不是天生的啞巴,他從小跟著父母在一戶富戶家當下人,後來來了一夥土匪掃蕩了整個村子,首先拿富戶家開刀,那戶人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無一幸存。阿南那時候年紀小,被按在地上目睹了一切,最後,土匪們見他實在太小,又是窮人家的孩子,便沒有殺他,只是拔去了他的舌頭,從此,他就成了個小啞巴,四處流浪的時候被同樣流浪的黃尼姑撿到,一路帶到了上海,他是最早跟著黃尼姑的流浪兒。

阿南跟著黃尼姑成了佛教徒,他接過熱騰騰的半流質食物,雙手合十朝薛時一拜,算是道過謝,便轉身進了屋。薛時覺得這孩子特別踏實可靠,怎麽看怎麽順眼,日後酒館開張,可以訓練他當個酒保,再從尼姑那裏調兩個伶俐的少年過來當侍者,守著萊恩的安全,這樣他有事離開上海的時候才能放心。

回到隔壁屋,萊恩看到他進來,拿起剛剛畫好的圖紙遞到他面前。薛時接過一看,原來他出去買飯的時間裏,萊恩已經把酒館的基本面貌畫好了。

兩人坐在小飯桌前一邊吃飯一邊研究圖紙。

“酒館太小,所以我父親在院子後面建了個小倉庫用來貯存酒水和一些食材……”萊恩說道,“後來,為了能放得下鋼琴,我父親把後院的幾個房間都改造了,他把屋檐和走廊都封了起來,砌了一道矮墻,上方做了一排玻璃窗,可以阻隔酒館裏的噪音,冬天陽光很好的時候,坐在後院的屋子裏,不需要燃爐子就很暖和。”

薛時用筷子指了指紙上的某一處,好奇問道:“這塊地板怎麽裂了?為什麽特意畫出這個?”

“有一年,維克多叔叔帶了一些彩色的玻璃珠子給我,有一顆上面雕了金魚的,很漂亮,我很喜歡,可是後來掉進這道裂縫拿不出來了……”

薛時噗嗤一聲笑了:“所以,你就記恨這道裂縫,一直記到現在?”

“嗯。”萊恩喝了口湯。

這家夥,可真記仇啊……

薛時不說話了,埋頭默默吃飯。他一定不會給他們的新房子、新生活留下任何讓萊恩不愉快的裂縫。

新年前夕,他們的小酒館總算弄得像模像樣,可以開張了。

薛時說到做到,這個小酒館無論是外面的外觀構造還是裏面的格局擺設,都跟父親的小酒館如出一轍,某些地方,薛時甚至特意做了些改良,比如後院那道用於隔音的墻,全都用上了玻璃,陽光照射進來的時候,走廊就變成了一間狹長的小溫室,他們一起去花市搬了許多盆栽回來,並且在裏面置了張茶桌,冬日裏待在裏面喝下午茶,非常溫暖舒適。

崇明島的工廠停工放假,家在外省的兄弟都到薛時這兒領了紅包回鄉過年,家在本地的兄弟全都湧進了他們的小酒館。他們買了開業大吉的花籃送來,當晚,酒館上空燃起了煙火,門外放起了鞭炮,裏裏外外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第二天一早,一輛卡車停在了薛時過去住的小公館門口,薛時從車裏跳下來,身後跟著何律何越兩兄弟。

自從顧小姐幫他登報澄清事實之後,警察撤除了對他的通緝,這座小公館也解封了,只不過成為了顧家的財產,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了,但這房子裏有些東西,他得拿回來。

由於一早就打電話通知了黎叔今天會來取東西,所以他帶著人走進小公館的時候,看守這裏的顧家仆人並沒有阻攔。

薛時從雜物間找了兩把鏟子遞給何律何越,朝院子裏的兩株桃樹指了指:“挖了搬走。”

何律接過鏟子楞在那裏:“啊?這樹這麽大……酒館裏沒地兒栽啊!”

“我想移栽到玉姨和錦之的墳上去,春天花開的時候,瞧著也熱鬧些,有生氣。”薛時道。

何律何越兩兄弟不說話了,拿著鏟子走到院子裏開始挖樹。

薛時在母親的臥室裏搜羅了一些遺物,裝進箱子搬上了車,然後上了閣樓。閣樓宛如一個藏寶閣,裏面有不少他的寶貝。薛時把他的英文課本、留聲機、唱片盒子、一些畫和一些衣物一起收拾好,整整齊齊碼進箱子裏。

提著沈重的箱子下樓的時候,客廳裏倏然傳來樂聲,薛時一怔,停住了腳步。有人在樓下彈鋼琴,彈的正是許久以前李先生的曲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琴聲依舊,可是他們卻再也回不到往昔了。薛時靠在樓梯扶手上靜靜聽了一小會兒,邁步下樓。

葉彌生停止了彈奏,坐在那裏側過臉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薛時目不斜視,提著箱子就要出門送到車上去,卻聽到葉彌生喚了一聲:“時哥。”

葉彌生見他垂下頭,並沒有要停留的意思,連忙站起身,問道:“這架鋼琴你要搬走嗎?”

“不用了,我買了新的鋼琴給他。那是過去我送給你的,你留著吧。”薛時頭也不回。

葉彌生表情淒涼地笑了笑:“從今以後,我們就是陌生人了。”

“唔。”薛時含糊應了一聲。

“正月十五,我的婚禮,你來嗎?”

薛時終於轉過身看著他,冷冷說道:“答應晚晚的事,我辦到了,你以後好好待她。錦之的事,我沒辦法原諒你,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見他說完轉身就走,葉彌生忙追了兩步,央求道:“我知道你現在恨我,但是小葉子是無辜的,你能不能去看看她?她天天哭,飯也不肯吃,一到晚上就到處找你。”

薛時表情一滯,心中掙紮了片刻,將提著的箱子慢慢放下了。

小葉子果然黑瘦了不少,表情懨懨的,小小在一旁玩積木,將一塊積木塞給她,小葉子茫然地拿起看了一眼,扔到一邊。

薛時進去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情景。

葉彌生拍了拍手:“小葉子,快看看誰來了?”

兩個孩子一齊扭過頭,小小驚喜地喊了一聲:“時叔叔!”小葉子盯著薛時,呆楞了半晌,終於訥訥地出了聲:“爸……啊爸……”

薛時將裝著糖葫蘆的紙袋遞給小小,走上前去抱起了小葉子,從紙包裏拿出糖葫蘆送到她嘴邊:“吃,爸爸在這呢!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怎麽沒人照顧她?”薛時轉身對葉彌生怒道,“奶媽呢?”

小葉子還是直楞楞地看著他的臉,仿佛還沒能接受爸爸回來的現實,良久,她才猛地一摟爸爸的脖子,乖巧地伏在他肩上,再也不肯撒手了。

萊恩將一沓音樂手稿裝進信封,遞進了窗口,待郵政局的職員接收了之後,又拿出一封普通信件遞了進去。

手稿是要寄往英國給布爾特先生的,前一陣子,還住在華懋飯店的時候,他突然收到倫敦的來信,是詹姆士寫的,信上描述了他們的近況:自他離開倫敦之後,半年來,經過多方努力,他們終於平息了輿論,為他挽回了名聲,詹姆士信上寫道,布爾特先生仍然希望能看到他的作品。

萊恩最近過得無憂無慮,十分清閑,偶爾和薛時出去喝酒跳舞泡澡,或者留在屋裏一起布置他們的小酒館。日子過得愜意了,他靈感泉湧,雖然新的鋼琴還沒搬回來,但他已經完成了不少作品,盡數寄往倫敦。

那封普通信件是家書,寄往美國給父親。他出獄之後一直和父親保持著聯絡,在英國的時候寄了幾張唱片回去,受到了父親和維克多叔叔的讚賞。這封家書,除了告知父親他又回到了中國之外,還向父親公布了他的戀情,並且承諾不久以後,等穩定下來,他將帶著他的中國戀人回去見一見父親。

做完這些,萊恩就回到了小酒館。

天色不早了,阿南一回來換好衣服,便走去吧臺後面擦杯子,準備開張。萊恩走進後院,詫異地發現薛時竟然在家,正蹲在地上收拾東西。

——都是從小公館搬回來的舊物,薛時收藏的寶貝。

萊恩走過去,在一旁蹲下,想要幫著他一起收拾,薛時卻朝他揮了揮手:“不用你,我自己來就好,你今天起那麽早,肯定沒睡夠,去歇著,等會兒就吃晚飯了,到時候我叫你。”

——他有事瞞著我。萊恩蹙眉看著他。

他一般從來不會在意薛時的行蹤,薛時去了哪裏,一定會交待給阿南,他醒了要是看不見人,直接問阿南就可以了。然而今天,萊恩看著他低垂著頭慌亂收拾東西的樣子,突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懷疑。

正在這時,院子裏傳來何律的聲音,是他們兄弟去墓地栽桃樹回來了,薛時應了一聲,便起身往外走。

萊恩默默看著地上打開的衣箱和堆在一旁的雜物,思索了一會兒,不打算追問了。

突然,一個小腦袋從屋裏探出來,那是一個小女孩,手裏拿著糖葫蘆,怯怯地看著他,萊恩和那小女孩對視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薛時和何律說了一會兒話,驟然想到了什麽,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妙!他快步奔回後院,猛地打開走廊的玻璃門,眼前的情景讓他瞠目結舌。

萊恩已經好整以暇坐在茶桌前泡起了熱茶,小葉子坐在他大腿上往嘴裏塞糖葫蘆,看到他回來,立刻眼睛一亮:“爸爸!”

萊恩抱著小葉子,慢吞吞地喝著茶,回頭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

薛時有些尷尬,走過去坐下,忐忑道:“帶她回來玩會兒,怕你生氣,就沒敢告訴你,天黑之前一定送她回去。”

小葉子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身後的這個叔叔,突然將手裏的糖葫蘆舉到萊恩面前,甜甜說道:“吃!”

萊恩一楞,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咬下一顆,慢慢咀嚼著,對薛時說道:“她比她父親可愛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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