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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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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墓地說著話,遠遠就看到何越沿著墓地的小道一路匆匆奔了過來。

何越跑到薛時面前,有些氣喘:“時哥,黎叔差人捎來口信,說顧小姐從床上摔下來,被送去醫院了!”

薛時皺著眉問道:“怎麽會摔下來?不是讓她這兩天歇著不要動嗎?人沒事吧?”

“她摔下來之後一直腹痛難忍,李小姐說她有要早產的跡象。”

“走吧,去醫院。”薛時看了萊恩一眼,示意他一起。

坐進車裏,薛時問道:“岳父他們到哪了?小葉接回家沒有?”

“顧先生剛到火車站,二哥已經接到人了,正在往回趕。小葉已經到家,正在沐浴洗漱,很快也能趕過去……”何越說到這裏突然止住了話頭,心跳陡然加速,因為剛才他的眼角餘光不經意間看到後方,後座的兩人手緊緊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放在座位中間。他知道時哥與李先生素來親密,但這顯然不是個正常的親密法。

李秋雨手中提著兩袋東西走進醫院,依著過去在醫院工作的經驗,她估摸著顧小姐將在這兩天臨盆,比預期早了整整一個月,偏偏最近家裏出了事,男人們都不在家,她匆匆忙忙把產婦送過來,什麽都沒準備,只得去附近的商鋪裏買些產婦和嬰兒的必需品,準備迎接嬰兒的降生。

剛走出去沒幾步,一輛汽車緩緩駛了進來,她回頭一看,正好看到薛時和李先生從車裏出來。

“我來拿吧,”薛時看到她,立刻接過她手中沈甸甸的布袋,“晚晚她怎麽樣?”

“沒事了,這會兒人已經睡下,估計就在這兩天,需要住院觀察,隨時準備生產。”李秋雨道。

薛時松了一口氣,三個人一同上樓。

醫院走廊裏,兩個人迎面走過來,薛時不由停下腳步,因為他發現來人竟然是蕭先生。

蕭先生此時正由管家扶著,一步步走得一瘸一拐小心翼翼。薛時和萊恩對視一眼,驚訝道:“蕭先生?你們怎麽也在這?”

扶著蕭先生的是徐管家,萊恩以前在蕭家的濱江公館住過一陣子,那徐管家認識萊恩,便恭恭敬敬朝他問好:“李先生好。”

“李先生?”蕭玉樓看到他們也有些驚訝,“我聽薛時說你去了英國?什麽時候回來的?”

萊恩笑了一下:“剛回來半個月,”隨即他註意到蕭先生走路十分艱難,忙走上前去攙扶他,“蕭先生似乎身體抱恙?”

蕭玉樓笑著擺擺手:“年輕的時候腿上受過傷,現在年紀大了,每逢氣溫驟降就得疼上一回,疼得整夜睡不著,家庭醫生最近家裏有事不能來,只好自己往醫院跑一趟。”他一個外地人,身體不適獨自到醫院來看病,其實心中是有些抑郁的,但遇上這兩個熟悉的年輕人,心情立刻就好了起來。

“讓蕭先生遭罪,是晚輩的不是,最近家裏事多,李先生也被我拖累了,沒能找到機會登門拜訪。”薛時忙道,“往後蕭先生要是哪裏不舒服,往靜海公館去個電話,我讓家庭醫生去府上看診就行。”

“我看了報紙,大概都知道了,”蕭玉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生意上倒是一把好手,治家卻是一塌糊塗。”

幾個人正說著話,走廊盡頭有人快步走了過來,是剛剛出獄的葉彌生匆匆趕到了醫院。

他在監獄裏待了幾天,因著朱紫瑯上下打點,倒是沒吃什麽苦頭,只是人明顯瘦了一圈,盡管出獄之後精心梳洗打理過了,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明顯有些頹喪。

“蕭先生好。”葉彌生道。

蕭玉樓表情嚴肅地朝他點了點頭,隨後轉向薛時:“你去忙吧,我和李先生久未謀面,我和他一起去花園走走,敘敘舊。”說罷便拉著萊恩一起離開。

隨後,李秋雨也被醫生叫走,病房門口就剩下兩個人。

薛時的表情慢慢冷了下來,他雙手抱臂倚墻站著,瞧著葉彌生。

葉彌生看了他一眼,心中一驚。

過去他做錯事情,時哥總是會教訓他,雖然嚴厲但又不乏溫和,讓他總是能感受到關愛和保護,而這一次,情況似乎完全不一樣了。

時哥此刻看著他的眼神,像顆冰冷的尖釘,釘得他心口發顫。他甚至寧願時哥像幾年前在監獄裏一樣狠狠給他一個耳光,而不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時哥……”他囁嚅著,“謝謝你。”

薛時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搖了搖頭:“你不必謝我,是晚晚求我,我才撈你出來,還有小葉子,她那麽乖,不能沒有父親。”

薛時說完,替他打開病房門,朝裏偏了偏頭:“進去吧,她在等你。”

等到葉彌生從病房裏出來,薛時似乎對他們談了什麽毫不關心,頭也不回轉身就走,邊走邊說:“走吧,岳父該回來了。”

兩人沈默著,一前一後走在走廊裏,薛時走在前面,葉彌生突然從背後叫住了他,薛時回過頭,一臉漠然:“你還有什麽事?”

“時哥,”葉彌生看著他西裝外面露出來的襯衫領子,輕道:“你衣領臟了。”

薛時垂下頭,果然看到白色的衣領上有一小片紙錢燒過之後的灰燼,大約是在墓地沾上的。

這時,葉彌生已經伸手過來,想要幫他把那點灰燼撣掉,薛時卻驟然變了臉色,後退了一大步,一臉戒備,與他拉開了距離。

他的手就那樣僵在了空中。

薛時自己拍了拍衣領,不以為然:“不要緊。”說罷轉身就走。

葉彌生站在那裏,癡癡地看著他的背影,長久沒有動。他心裏知道,他已經永遠失去了他曾經賴以生存的東西。

醫院的花園裏有一方小小的池塘,這個季節,池塘裏滿是殘荷,萊恩和蕭先生坐在池塘邊的長椅上聊天,天色快黑的時候,萊恩遠遠看到薛時快步朝他們走來。

“蕭先生,”薛時走到兩人跟前,猶豫了一下,說道,“晚輩有一個不情之請。”

蕭玉樓正色道:“你說。”

“我今晚要回家料理一些家務事,想請蕭先生屈尊,與李先生一起,到靜海公館去坐坐,替我當個見證人。”

“好。”蕭玉樓點了點頭,“我可以陪李先生走一趟。”

薛時又轉向萊恩:“今晚,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要聽,不要信,只相信我,好嗎?”

萊恩點點頭,沒有說話,心中隱約有些擔憂。

三個人一同從醫院的後花園走出去,就看到顧家的汽車停在外面,朱紫瑯正站在汽車旁邊和葉彌生說著話,看到他們過來,兩人立刻停止了交談。

“岳父接回來了?”薛時問道。

朱紫瑯點了點頭。

“早前我就聽說顧先生身體不好,一直也沒去拜訪他,賢侄,我今天得空,就跟你一同回去看看他,”蕭玉樓對薛時說道,“我們這些老家夥,都不中用嘍。”

蕭先生果真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他顯然是看出了這兄弟三個之間的嫌隙,故意說出這番話。既然是蕭先生主動開口,當晚輩的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朱紫瑯和葉彌生面面相覷,只得點點頭,緘口不言。

萊恩坐在蕭家的汽車裏,透過前面的玻璃一直盯著前方行駛的汽車,不知為何,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覺得胸口像是壓著什麽東西,非常悶。

一旁的蕭先生似乎心有所感,側頭看了他一眼,溫和地說道:“我這幾年一直和他有接觸,那小子是個思慮周全的人,他知道今晚會有變數,所以請我同去。你不必擔心,我既然答應與你同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護你周全。”

萊恩默默點頭,薛時此番用意,他怎麽會不懂?

兩輛汽車一前一後駛進靜海公館。

靜海公館燈火通明,仆人忙進忙出地在準備宴席,除了為顧先生接風洗塵,更是因為有貴客蕭先生到訪,自然得好好招待。

蕭玉樓與顧雲鶴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周圍圍坐著一圈小輩,管家指揮著丫鬟上來奉茶。

“蕭先生造訪,怎麽也沒派個人來通知我一下?”顧雲鶴坐在對面,看著薛時,語氣中有些責備的意思。

蕭玉樓擺擺手:“我在醫院碰上他們,聽聞顧兄身體抱恙,剛剛從山東療養回來,特地來瞧瞧,臨時決定的,你別怪他們這些晚輩。”

“噢、叫黎管家不用忙活了,我坐一會兒就走,”說著他笑著指了指坐在旁邊的萊恩,“約了李先生一道去我家賞菊。李先生深谙花道,家裏剛好搬來十幾盆名貴品種,我這回可是兩年多沒見到李先生了,今兒正好碰上,邀他一起品品。”

三言兩語,將萊恩默認成自己的人,薛時非常敬佩蕭先生,有他這麽個靠山,即便今晚事情有變,也不必擔憂萊恩的安全。

顧雲鶴疑惑地問道:“蕭先生怎麽去了醫院?”

蕭玉樓捧著茶盞笑道:“唉,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折騰出一身的傷,如今天氣漸涼,老毛病又犯了,不打緊,不過我瞧著顧先生去山東療養了一陣,果然氣色大好,可是有什麽養生秘訣麽?”

“多泡溫泉有益健康,眼下正是泡湯的好時節,蕭先生若是想去,我喚個人陪著一道去,保準伺候周到。”

“你是甩手掌櫃,你看你這身邊,人才濟濟的,一個個都是一把好手,生意這麽大,完全不用你操心,我哪有你這樣的福分,說走就能走?”

“蕭先生是老當益壯,事事親力親為,我就不行了,年紀大了,不思進取,有人接手我正好隱退回家抱外孫。”

話音剛落,小葉子就跌跌撞撞跑了出來,臉蛋紅撲撲的,手裏還拽著個撥浪鼓,嘴裏奶聲奶氣叫著“爺爺”。

顧雲鶴大悅,忙把孩子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腿上,拿著撥浪鼓逗她玩兒。

小葉子一回頭,看到爸爸也在,叔叔也在,她平常親近的人都在,更是高興得手舞足蹈,和爺爺親昵了沒一會兒便見異思遷,雙手朝爸爸一伸,眼神清亮:“爸爸!”

薛時只得無奈地笑著,把她抱了過來。

小孩子只要看到大人們和和睦睦圍坐在一起便會覺得高興覺得安全,可是她不知道,一場硝煙正在這個畸形的大家庭中無聲無息地醞釀。

顧雲鶴看了薛時一眼,問道:“晚晚情況怎麽樣了?”

“從床上摔下來,動了胎氣,現在已經穩住了,”薛時道,“李小姐說,孩子應該就在這幾天落地了。”

“那你就應該在醫院陪著,這點事還用我教你?”顧雲鶴面上微有慍色。

“作為孩子的父親,當然應該在醫院裏陪著,”薛時話中意有所指,說罷站起身,將小葉子交還給奶媽,正色道,“但我現在回來,是有些事想和岳父說。”

“正好,我今天回來,也有些事想找你,”顧雲鶴冷冷看了他一眼,也站起身,轉向蕭玉樓,抱歉地說道:“今天恐怕要讓蕭先生看笑話了。”

這時,門口響起腳步聲,一隊全副武裝的警察端著槍一路小跑著魚貫而入,為首的,是陳亞州和郭警長。

陳亞州站定,怒氣沖沖朝大廳中一指:“給我拿下!”

幾名警察一擁而上,左右包抄,瞬間就將薛時拖了出來,用槍桿在他腘窩處狠狠一撞,薛時便單膝跪了下去,幾名警察反絞著他的雙手將他擒拿。

“你們什麽意思?”薛時冷著臉一一掃視了沙發上的眾人。

大腹便便的郭警長背著雙手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薛時,篤定說道:“薛先生,我們有確鑿證據證明你就是當年綁架顧小姐的主謀,我們需要你協助調查,跟我們走一趟吧。”

此言一出,除蕭玉樓和萊恩一臉愕然以外,客廳中的其餘眾人淡定得出奇。

薛時看到這種情景,心中便已有些了然,冷聲道:“看來這幾年岳父一直都不相信我,一直都在暗中查我。”

“不,顧先生一直都很信任你,最開始懷疑你的人,是我。”陳亞州走到他面前,咬牙切齒說道,“顧先生把一切都交給你,你不該辜負顧先生的期望和信任。”

“晚晚被人綁架的時候,我剛剛從崇明島的伐木場回來,躺在醫院半死不活,你認為我有時間和精力去做那種事?簡直荒唐!”薛時對他怒目而視。

“有些事,自然不必你親自動手,你經營多年,誰知道你私底下養了多少肯為你賣命的兄弟?策劃一宗綁架案難道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綁架晚晚的,是法租界的赤門會,這可是你當年親自查出來的。”

陳亞州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知道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你的嗎?就是從兩年多前你和我在法租界圍剿赤門會的那一天開始。你在我趕到之前就急急忙忙將赤門會餘孽殺得一個不剩,到底是為什麽?我當時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後來我突然想明白了,你是為了滅口!”

“外界一直傳聞,赤門會幕後的掌控者是兩位身份神秘的少爺,但是從赤門會出現到覆滅,這兩位少爺始終都沒有出現,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的真實身份。我查來查去查了整整兩年,連這兩位少爺的影子都沒有摸到,為什麽?因為這兩位少爺的其中之一一直潛伏在顧先生身邊毀滅證據混淆視聽,而那個人,就是你,薛時!”

“為什麽當年晚晚被綁架,警察都束手無策,你卻能輕而易舉將她救出來?因為你就是幕後主謀!這一切都是你為了博取顧先生的信任演出來的一場大戲!”

“一派胡言,無稽之談!”薛時冷笑著轉向一直穩穩當當坐在沙發上品茶的顧雲鶴,“岳父,你真的信?”

“時哥!”朱紫瑯突然從一旁站了出來,在薛時面前跪了下來,哀求道,“前因後果,顧先生已經都知道了。事到如今,你就認了吧,顧先生說不定還能念在過去的情分上放你一條生路。”

薛時目光死死釘在朱紫瑯臉上,像是不認識他了似的。片刻之後,他咬牙切齒冷聲道:“我沒有做過,你讓我認什麽?”

“當年是你策劃綁架顧小姐,再設計自己出面營救,然後讓我把一些兄弟弄死滅口,屍體拋進了黃浦江。”朱紫瑯指著那些警察,“來這裏之前,他們已經讓我去指認了現場,已經……已經把一部分白骨打撈上來了!”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麽話要說?”顧雲鶴呷了口茶,放下茶杯。

薛時一眨不眨地仰著臉看他,一言不發。

“真的是你,時哥?”葉彌生從沙發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語氣沈痛,“義父一手培養了你,顧家於你有恩,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陳亞州紅著眼睛指著他怒斥:“當然是為了攀上顧先生!你親手綁架了晚晚並毀了她的清白,再假仁假義裝作救世主去營救她,贏得她的芳心,然後順理成章娶了她,最後你成功了,現在,你掌握了顧家的一切,你甚至讓晚晚為你生下孩子,她到現在都還被你蒙在鼓裏,你簡直就是喪心病狂!”

薛時冷笑了一聲,撇過臉,不去看他。

葉彌生伸手撫摸著他的臉,眼中蓄了淚,顫聲道:“時哥,這些年,你為我做了許多事,你治好了我的眼睛,我感激你一輩子,但我不希望你一錯再錯,認罪吧時哥,我會替你好好照顧晚晚和孩子們,好好照看這個家。”

薛時仰起臉,凝視了他很久,客廳中非常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

薛時緩緩掃視著廳中的眾人,這些人都是他的兄弟、家人、長輩、生意夥伴、朋友,他們之中有一些,曾是他最親近最重視的人。而現在,這些人之中,有多少人在暗地裏詛咒他希望他就此消失,他心裏知道得一清二楚。

驀地,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後面那人臉上,那人是一如既往的表情沈靜,只是默默凝望著他。

兩人目光相觸,他突然就釋然了。

有什麽要緊呢?什麽兄弟、家人、長輩、生意夥伴、朋友,這些人就算瞬間灰飛煙滅了都不要緊!從始至終,他只想要一人而已。

薛時垂下頭低笑了兩聲,最後說道:“好,如你所願,我認罪。當年是我策劃綁架了顧小姐,我娶她也是為了她的家產,一切都是我做的。”

顧雲鶴閉上眼,長出了一口氣,無力地坐進沙發裏不再去看他。

“聽到沒有?他認罪了,把他給我帶走!”郭警長一聲令下,非常興奮,認為自己立了大功。

小葉子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裏,她親眼目睹了客廳中的騷動,她幼小的頭腦一片混沌,不知道大人們的世界發生了什麽,可是她懵懵懂懂地知道,那些人在欺負爸爸。

她嗚嗚地嚎哭著掙脫了奶媽從角落裏跑了出來,一頭撞進爸爸懷裏。

電光火石之間,薛時猛地掀翻押著他的兩名警察,手腳利落地抱著孩子一躍而起,奪門而出。

警察們這才後知後覺端起槍擺出射擊的架勢,槍口齊刷刷對著大門。

顧雲鶴驟然起身快步上前,一腳踹翻離他最近的一名警察,又用手杖狠狠打掉了另一名警察手裏的槍,怒道:“不要傷了孩子!”

薛時抱著小葉子直接沖出了大門,警察紛紛追了出去,顧雲鶴拄著手杖勉強追到大門口,最終體力不支,被趕上來的陳亞州扶住了。

他撫著胸口,憤怒地指著薛時離去的方向:“快、快給我把孩子搶回來!”

就在這時,一輛汽車“嘎吱”一聲停在了門口,何越從車裏跳了下來,看到整個靜海公館亂成一團,急忙跑了過來,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時哥呢?”

一群人面面相覷,都陰沈著臉一言不發。

朱紫瑯問道:“你找時哥什麽事?”

何越急道:“顧小姐已經被推進了產房,眼下就要生了!李小姐讓我回來接他。”

顧雲鶴聞言冷著臉轉過身對郭警長說道:“郭警長,犯人薛時,五年前綁架我女兒,覬覦我的家產,現在更是挾持我的孫女,應當如何處置你看著辦,當場擊斃我也沒意見,但有一點,我孫女必須全須全羽給我抱回來,不能有任何差池。”

郭警長連忙點頭:“我一定盡力。”

葉彌生安慰他道:“義父不必過於憂心,虎毒尚不食子,時哥平時那麽疼小葉子,斷不會害了她。您快去醫院吧,這裏交給我,我一定想辦法把小葉子抱回來。”

顧雲鶴點了點頭,隨即嚴肅地朝蕭玉樓道:“蕭先生,今日我顧某人清理門戶,讓您受驚了,今天我還有事先行一步,他日一定親自登門道歉。”說罷便匆匆跟著何越上車,往醫院去了。

蕭玉樓全程都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事態發展,畢竟是別人的家事,他不方便插手。此時他嘆了口氣,對身邊的人感慨道:“這一回,薛時這小子恐怕就要聲名狼藉了。”

誰知身邊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側頭一看,就見萊恩眉頭緊蹙,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竟然完全沒有在聽他說話。

小葉子趴在薛時肩上,一直斷斷續續地哭,淚珠子吧嗒吧嗒地落,薛時輕拍著她的後背,可無論怎麽拍都無法止住她的哭泣。奔逃了許久,他已經耗盡了力氣,只得抱著孩子躲進了一處暗巷之中。

警察窮追不舍,此時在暗巷外面半蹲著圍了一圈,齊刷刷地舉著槍,緊張地盯著黑漆漆的巷子。

葉彌生從汽車裏走下來,朱紫瑯立刻拿了條圍巾追出來,給他圍上。

蕭家的汽車也跟了過來,蕭玉樓和萊恩一左一右下了車,葉彌生朝蕭玉樓抱歉地笑道:“蕭先生,這是顧家的家事,連累您跟著奔波。但眼下能勸服時哥的恐怕只有李先生了,所以我只能麻煩李先生和我一起來,同時也請您做個見證。”

蕭玉樓擺了擺手,表示無礙。

萊恩一言不發,單是一眨不眨地盯著警察們的槍口所指著的方向,但那裏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不多時,巷子裏傳來孩子的哭聲。警察們一驚,紛紛打起精神,拿出十二分警惕。

“時哥,”葉彌生站在巷子外面,朝裏面大聲喊道:“你無路可逃了。”

暗巷裏靜靜的,只有小葉子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葉彌生繼續勸道:“出來吧,時哥,天氣這麽冷,別凍著孩子,眼下這裏只有我們這些兄弟,還有蕭先生和李先生,你出來,我們可以當面談談。我和二哥斷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治你的罪,也就是委屈你去監獄住一陣子,等風聲過去了,我們就想辦法把你撈出來。”

此言一出,一旁的郭警長瞪圓了眼睛,他不知道葉彌生哪來的底氣當著他的面說出這番話。直到朱紫瑯在一旁小聲朝他解釋這是為了勸誘犯人,他才摸了摸嘴邊的一撇胡須,哼了一聲,撇過臉去不再多言。

葉彌生走入了警察的包圍圈,他剛往前走了兩步,巷子裏就傳來一聲槍響。

薛時朝他開了一槍,子彈打在他腳邊,磚石地面上火星飛濺,朱紫瑯拉了他一把,將他護在身後,葉彌生擺了擺手表示他沒事,他知道時哥只是不想讓他靠近,並沒有要傷害他的意思。

“他有槍!”郭警長如臨大敵,立刻擺出防禦的架勢,大聲喊道,“誰都不準靠近!”

葉彌生一直看著地上被子彈打出的彈坑楞神,眼角餘光卻瞥見旁邊走上來一個人,他側過臉,看到李先生緩緩走到他身邊,目不斜視,徑直朝暗巷裏走去。

“我會幫你把孩子抱出來。”萊恩丟下一句,身影沒入了暗巷之中。

巷子很黑很深,萊恩摸著墻往前約莫走了二十步,手腕突然被人抓住,猛力向側面帶了進去!原來這道暗巷竟然有彎道,並不是筆直一條。

薛時放下孩子,用力抱緊了他,在他耳邊低笑了兩聲。

“你還笑得出來!”黑暗中,萊恩壓低了聲音,推了他一把,帶著怒氣,“怎麽會弄成這樣?現在怎麽收場?!”

“有人早就設計好了要對付我,這一天遲早要來的。”薛時拉過他的手緊緊握著,語氣輕松,“我沒有做過那些事,他們怎麽說我都行,只要你相信我就好。”

“我當然信你,但是現在怎麽辦?”萊恩擔憂道,“不然就像他說的那樣,去監獄裏待一陣子,我會盡快想辦法替你查明真相,還你清白……”

話音未落,他就被薛時帶進了懷裏。

“我不會再進監獄的,”薛時附在他耳邊說道,“因為你不在那裏了。”

“那你甘願就這樣被人不明不白潑一身汙水,甘願以後背一身罵名?”萊恩慍怒道,“至少要查明真相,清白做人,我會幫你的。”

黑暗中,薛時低聲笑了起來,笑畢,語氣變得有些悲涼:“沒用的,我清白不了了。他們一早就想要對付我了,這兩年他們一直在暗中監視我,我知道只要我有一點不聽話就是這個下場。現在,我豁出去了,身敗名裂又怎樣?我不在乎!我只是不想再跟這些人扯上任何關系。”

“天真!”萊恩都被他氣笑了,“你要想清楚,從今天開始,你將成為一個逃犯。”

“逃犯又怎樣?至少我自由了,從今往後,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麽,你不要輕舉妄動,會引火燒身的,你要記著,無論發生什麽,我只要你安全,千萬要記著。”

小葉子的哭聲打斷了兩人的低聲交談,薛時俯身將孩子抱了起來,吻了吻她的頭發,將她交給萊恩:“這是他的孩子,替我還給他。”

“你要去哪?”萊恩一把抓住他,有些驚慌,“你又要離開我了嗎?”

薛時回握了他,輕聲安慰道:“我走出這一步,就是為了跟你在一起。但眼下我必須出去躲一陣,否則被顧先生抓到,他很有可能一槍打死我。不過別擔心,我經營多年,不可能不為自己留條後路,我早就安排好了,這段時間你身邊會時刻有人保護你,如果遇到危險,還有蕭先生會出面保你。我不會走太遠,肯定不會離開上海,等這陣風聲過去了,我就回來找你,好嗎?”

萊恩抱著啜泣不止的小葉子,怔了好一會兒,才不情願地放開了他。

暗巷中突然傳來小葉子爆發一般的哭聲,葉彌生一驚,試探著向前走了兩步,發現沒有任何危險之後連忙快步沖了進去。

一束手電筒的燈光照了進來,萊恩抱著哭鬧不止的小葉子緩步走出來,然後把孩子交到葉彌生手裏。

“他人呢?”葉彌生接過孩子,抱著哄著,急道,“他去了哪裏?”

“走了。”萊恩淡淡答道。

朱紫瑯晃了晃手電筒,在暗巷裏仔細搜尋了一番,發現了墻上的腳印,轉身走回葉彌生身邊,低聲說道:“翻墻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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