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66、雨夜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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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輛馬車停在皇家歌劇院門口,薛時從馬車上跳下,擡眼望著面前這座恢宏的白色建築。

看到萊恩俯身從馬車裏鉆出來,他立刻上前攙扶著他跳下馬車,上下一打量,又替他理了理衣襟,笑道:“你穿這一身,可真好看。”

萊恩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禮服來參加音樂會的排練,衣服是委托城裏一間裁縫鋪子連夜趕工出來的,萊恩穿著相當合身,寬肩窄臀長腿細腰地往那一站,立刻成為一道風景。

“你真的不進去看看?”萊恩問道。

薛時沈默了片刻,低聲道:“我還有事情要忙,他的眼睛不能再耽擱下去,我必須盡快為他找到合適的眼球捐贈者。”

萊恩默然點頭。

薛時握著他的雙手,微微一笑,又道:“我進去,語言又不通,也幫不上你什麽忙,旁人問起我的身份只會尷尬,可能還會給你制造不必要的麻煩。”

見萊恩不說話,薛時看著他低垂的長睫,不由自主走上前,攬過他的肩,輕輕拍了拍,安慰道:“我不在也沒事的,只是排練而已,詹姆士先生和布爾特先生會幫助你的,我相信你會做得很好,別擔心,等到你真正舉辦音樂會那天,我一定會來的。”

他一直站在馬車旁,目送著萊恩走進去,身影消失在歌劇院那一排廊柱後面,才轉過身,跳進馬車,疲憊地閉上眼。

布爾特先生對一切都駕輕就熟,他仍舊請來了亞歷珊德拉莊園那晚的管弦樂隊做萊恩的搭檔。

樂隊中的幾位年輕人與萊恩有過一次合作了,一看到他走上臺,眾人立刻安靜下來,一個名叫戴維的小提琴手立刻揮手和他打招呼。

萊恩朝他微笑了一下,在鋼琴前面坐定。

戴維放下他的琴繞過一排座位向他走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嗨,萊恩,你今天看起來有些緊張。”他是個金發碧眼的年輕人,剛剛從音樂學院畢業,比萊恩還要小一歲,非常活潑健談,那晚在亞歷珊德拉莊園,他在音樂會結束後截住了萊恩,連珠炮似地問了他許多問題,對他表現出極大的欽佩和熱情,後來要不是布爾特先生過來將他支走,估計他能纏著萊恩纏到天亮。

萊恩回頭看他,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樂譜研究起來。

其實那是他自己寫的曲子,每一個音符他都熟悉無比,又有什麽好研究的呢?他只是一直在反覆回想早上的情景。

早上,薛時將他叫醒,在等著他起床洗漱的時間裏,薛時從衣櫥裏捧了件嶄新的禮服出來,替他將禮服換上,按著他坐下,親手給他梳頭、系領結。做完這些之後,神秘兮兮地俯身湊在他耳邊說道:“晚上排練結束後我會讓馬車來接你,有禮物要給你。”

薛時這種無微不至的殷勤令他感到不安,他預感到仿佛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上一次似曾相識的場景是什麽時候?對了,是那人要將他打扮成新郎的時候。

戴維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名年輕的小提琴手安慰他道:“你完全不必緊張,布爾特先生會替你安排好一切的……”

正說著,阿德裏安·布爾特穿過空曠的觀眾席緩緩朝臺上走來,跟在他身後的詹姆士遠遠就朝萊恩揮手,表情非常愉快。

“看來,他的情人也不是非常糟糕,我現在對那個男人有了一點改觀。”詹姆士小聲對布爾特先生說道。

兩人走上臺,萊恩站起身,向布爾特先生致以禮貌的問候。

詹姆士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驚嘆,不由自主道:“上帝,你簡直生來就應該是舞臺的統治者!我敢打包票,這場音樂會之後,你會轟動整個倫敦的。有一個中文詞匯怎麽說來著?對了!傾國傾城?還是顛倒眾生?反正就是……非常完美!”

戴維在一旁一手托住下巴,使勁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萊恩垂下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裝扮,從衣著到發型,都是薛時一手為他操辦的。

排練相當順利,布爾特先生顯然認真透徹地研究過他的作品,在他的指揮下,管弦樂隊的合奏非常到位,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壓力。

因為是第一場排練,觀眾席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幾位聽眾,除了詹姆士和他在唱片公司的一位同僚,另有兩名記者,還有幾個布爾特先生在音樂界的朋友,他們都是專業人士,聽過之後都對這位新人鋼琴師和管弦樂隊極具水準的演奏讚不絕口。

排練結束的時候,管弦樂隊的樂手們都在收拾各自的樂器,萊恩聽到詹姆士在舞臺下方喊他,剛一回頭,就見炫目的鎂光燈一閃,記者們將他端坐在鋼琴前雙手垂在琴鍵上側臉望過來的場景拍了下來。

詹姆士對他解釋道:“雖然有布爾特先生坐鎮,但是為了宣傳新人,我們還是需要在報紙上刊登一些東西來制造熱度,以便讓更多的市民認識你,你今天的造型真是棒極了,非常適合出現在晚報頭版!”

說著,他指著身邊的同僚為他介紹道:“這位是百代唱片公司的副經理保羅·威廉姆斯先生,他也是我的上司。”

萊恩走下舞臺,與那位保羅·威廉姆斯先生握了握手,那是一個笑容可掬的中年紳士,大腹便便但溫和有禮。

詹姆士道:“你今晚有時間和我們一同吃晚飯嗎?威廉姆斯先生決定為你灌錄唱片在倫敦發行,他原本想在你的音樂會正式結束之後看看觀眾的反響如何再做決定,但是他今天臨時被我拉過來看排練,現在他改變主意了,當場就做出了決定,我說得對嗎,威廉姆斯先生?”

萊恩搖頭:“不,我今晚有事,對不起……”

“哈哈,”那位威廉姆斯先生爽快地笑了笑,“只是想和您談談灌錄唱片的相關事宜,也不著急,既然李先生今天沒有空,我們可以改在下次,在音樂會之後。”

從皇家歌劇院的大門走出來,已經有一輛馬車等在那裏了,還是他來時坐的那輛馬車,看到他,車夫立刻朝他打招呼。

萊恩跳上車,馬車沿著泰晤士河岸寬敞的大道一路駛出去,最後停在了臨河而建的一間西餐廳前,他一下車,就被前來迎接的侍者領了進去。

餐廳裏裝飾考究,燈光暗淡,每一張餐桌上都鋪著精致的白色鉤花桌布,燃著幾支蠟燭。靠窗的座位上,有人翹首期盼,在等著他。萊恩走過去,在薛時對面落座。

在他落座後四下張望的時間裏,薛時笑吟吟地從懷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紅絲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萊恩狐疑地接過,打開了面前的小盒子,看到裏面裝著一對精巧的藍寶石袖扣,方形的,周圍鑲嵌著一圈碎鉆石,與以前薛時時常常戴的那對幾乎一模一樣。

薛時解釋道:“我尋思著,送你戒指大概是不合適,又不是女人,而且你戴著戒指,旁人問起來,也不好解釋。我找城裏的珠寶工匠照著我那對袖扣的樣子訂做了一對一樣的,很適合你,我幫你扣上。”

接著,薛時便不由分說將他的手臂拉到面前,隔著桌子幫他把那對袖扣扣在了襯衫袖口,他一邊忙活一邊道:“往後,你是有身份的人了,那麽多雙眼睛看著你,穿衣打扮不可太過寒磣。禮服我多給你訂了幾套,還沒做出來,等明天我再去裁縫鋪子催催。你以前說過,男子在任何場合都不能失了禮儀體面,我可一直記著哪……”

薛時兀自絮絮叨叨,說得越多,萊恩心中那種異樣感便越發嚴重,這種場景,真是像極了他為他舉辦婚禮的那一天,殷勤、話多、不敢直視他的雙眼。

“你要離開我了嗎?”萊恩突然開口打斷他,問了這麽一句話。

薛時手裏的動作一滯,滿臉愕然地望著他,只那一個眼神,萊恩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薛時握緊了他的手,兩個年輕男子,隔著餐桌執手相望,的確是有些異樣的,旁邊餐桌有幾位客人好奇地朝這邊看了一兩眼,便回過頭去繼續用餐。

“那天晚上,從亞歷珊德拉莊園回來之後,我就一直有一個想法……”薛時垂眸思索了一下,覆又望向他,試探著說道:“我在想,是不是……讓你留在這裏會比較好。”

“這裏繁華又安全,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膽防著日本人,還有朋友幫著你,你也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有那麽多人喜歡你的作品……我看到現在的你我才明白,在中國的時候,你跟著我,過的都是什麽樣的生活。這裏的生活,比在中國好百倍、千倍。”

可那已經是他拼盡全力掙來的,在那種社會環境下,薛時能給予他的、最好的生活了。

萊恩沈默了一下,只輕聲重覆了一句:“所以、你要離開我了嗎?”

薛時被他一句話噎住,半晌沒有言語。就在這時,侍者端著前菜走了過來,薛時放開他的手,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上菜了,吃菜!這館子是林長安推薦的,瞧著還不錯,菜單我也看不懂,就隨便點了些,反正你也是不挑食的,嘗嘗看好不好吃。”

整個晚餐的時間裏,薛時都在不停地催促他品嘗菜肴,萊恩依言埋頭吃菜,薛時又問了他一些白天在皇家歌劇院排練的情況,兩人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氣氛總算不再那麽沈重。

用餐之後,兩人並肩沿著泰晤士河岸踱步,天氣不是很好,月亮隱沒進烏雲裏,空氣潮濕,似乎預示著將有一場大雨。

果然,不多時,起風了,天空中響起一聲悶雷。

萊恩靠著河岸的欄桿,把玩著袖子上嶄新的藍寶石袖扣,薛時直覺他有話要說,便在他身後默默跟著,等著他開口。

萊恩長久地沈默著,最後像是做出了決定,冷不丁對他說道:“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所以,不要再有那種想法。否則,我可以輕易把音樂會搞砸,布爾特先生會將我趕走,詹姆士先生也不會再相信我,所有人都會顏面掃地,你希望那樣嗎?”

“……”薛時一臉震驚,表情覆雜地望著街燈下那人半明半昧的臉。萊恩說這句話的神情,全然不像是在開玩笑。不,他是個骨子裏認真到極致的人,從來不會開這樣的玩笑。

薛時走到他身後,從背後擁住他,在他耳邊輕聲斥道:“胡鬧!”

萊恩並不理會他討好似的溫存,而是轉身看著他,一臉認真:“相信我,我說得出,便做得到。”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薛時擁著他,心中矛盾到了極點,只長嘆一聲,吻了吻他的頭發。

“回答我!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嗯,不離開,永遠都不會離開。”

萊恩這才滿意,輕輕靠進他懷裏。

暴雨將至,兩人在下雨之前乘馬車回到了租住的寓所,一走進光線昏暗的樓道,薛時就將萊恩帶進懷裏,兩人迫不及待擁吻在一起,最後,薛時索性彎腰,一手抄起他的膝彎,將人打橫抱了起來,蹬著樓梯上樓。到了寓所門口,薛時把他放下,唇齒便又欺了上來,一邊與他接吻一邊掏鑰匙開門。

就在這時,樓道陰暗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聲響,兩人皆是一驚,迅速分開。

薛時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喝道:“是誰!誰在那裏!”

借著樓道昏暗的壁燈,兩人都看到了地上幾滴暗色的液體,那液體一路滴向樓梯拐角處,隱沒在黑暗中。

薛時彎腰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液體,在指尖撚了撚,變了臉色:是血。他回頭一看,發現這血滴是從樓下一路滴上來的,但樓道裏光線太暗,兩個人一路走上來,竟然都沒有註意到。

他把鑰匙塞給萊恩,示意他開門進屋,自己則是小心朝拐角處走去。

拐角處,在壁燈照不到的角落裏蜷縮著一個少年,他頭發淩亂臉色蒼白,渾身哆嗦著,驚恐地看著來人,在看清是薛時之後,他才松了口氣,氣若游絲地喚道:“時哥……”

——竟然是多日不見的小毫子。

薛時非常吃驚,快步走過去蹲下,為他檢查傷勢。他大腿中了一槍,血流不止,褲子已經浸透。薛時迅速把人從地上抱起,急道:“我送你去醫院!”

小毫子已經處於失血過多意識混沌的狀態,蒼白幹裂的嘴唇一開一合,虛弱道:“不……不能去……警察在追捕我……很多人……”

薛時聞言當機立斷,將人抱進了屋。

萊恩看著他臂彎裏的人,也嚇了一跳,忙幫著他把小毫子安置在沙發上。萊恩突然回憶起那晚他看到薛時和小毫子在大街上爭執拉扯的情景,忙問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麽?”

薛時搖了搖頭:“這得問他自己。”說罷,他去裏屋找出一個急救箱塞給萊恩:“此事不要聲張,我出去清理一下血跡。”

小毫子進屋之後就失去了意識。兩人幫他把褲子剪開,露出左腿上的槍傷,從藥箱中翻出一些救急藥物和止血繃帶,又去廚房打了些開水,找出鑷子並消毒,用鑷子替他取出腿中的彈片,處理好了傷口,包紮上藥止了血。

忙完這些已是後半夜,薛時見萊恩有些疲倦,便讓他先回房去睡,自己坐在沙發上守著小毫子。

窗外雷聲大作暴雨傾盆,他靜坐在一旁,盯著少年瘦到明顯凹陷下去的兩頰,心中非常疑惑。

他又記起那天晚上在街上遇到小毫子的情景,當時,那個少年說他千裏迢迢偷渡到英國,是有自己的目的的,想來,這少年迄今為止遭遇的,都不是什麽好事。

只是當時薛時從小毫子口中得知詹姆士似乎另有所圖,擔心萊恩的安危,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寫下自己在倫敦臨時的住址交給他,便與他匆匆分別。聯想到那天小毫子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跟他走,想來,今天若不是被逼到絕境,小毫子也不會來找他。

薛時身體緩緩向後,靠進沙發裏,仰面長嘆了一口氣,閉上眼。

想到醫院的事,萊恩的事,小毫子的事,沒有一件事能讓他省心,他心中煩亂到極點。

萊恩早晨醒來,聽到客廳裏有動靜,連忙翻身下床,赤著腳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一道縫隙朝外看。

小毫子已經醒了,但他的狀況顯然很不好,整個人裹在被褥裏,目光呆滯地躺著,直楞楞地望著天花板。

薛時從廚房端了一盆水走進客廳,把水盆放在茶幾上,從盆裏撈出毛巾擰幹,敷在他額頭上,然後在一旁坐下,蹙眉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你怎麽弄成這樣的?”

小毫子轉動著眼珠,默默看著他,並不說話。

薛時自顧自地點了支煙叼著,在繚繞煙氣中看著小毫子,冷笑道:“怎麽、還是不肯說?”

小毫子緩緩閉上眼,嘴唇緊抿,虛弱地咳嗽了一下,便不再出聲。

薛時一整夜都沒睡好,只在黎明時分靠著沙發打了個盹,睡眠不足,再加上連日來許多事積壓在心頭,所以他此時的情緒相當差,看到小毫子這副不言不動的樣子,非常生氣,猛地站起身,指著大門怒道:“行、不說是吧?不說就給我滾出去!”

小毫子吃驚地看著他,見他真的動怒了,掙紮著坐起身,垂下眼瞼,微微朝他欠了欠身,便艱難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扶著墻,一瘸一拐顫顫巍巍向門口走去。

萊恩忙從房裏奔出來,攔在小毫子面前,一手扶了他,將他擋在身後,蹙眉朝薛時道:“你好好說話。”

“你別攔著他,讓他走、讓他死在外面,最好永遠別回來!誰知道他在外面幹了什麽殺人放火的勾當!”

薛時越說越氣憤,指著小毫子吼道:“我把你當自己人,掏心掏肺對你好,想著一路把你帶回上海去好好培養,讓你有機會混出個人樣,你呢?你把我當什麽?遇了事不肯說,出了事直接躲我這裏來,我就是養個阿貓阿狗也沒有你這樣的!忘恩負義的東西!你犟啊、接著跟我犟啊!”

末了他覺著自己紅著眼睛發怒的樣子著實駭人,怕影響萊恩今天排練的情緒,便收斂了怒火,耙了耙頭發,拿起那支燒了半截的香煙叼在嘴裏,瞪著小毫子,冷哼一聲,抓起外套就出了門,往醫院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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