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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薛時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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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士從馬車裏跳下,寶貝似地捧著一只食盒,擡頭望了一眼馬斯登醫院住院部的標牌,朝樓裏走去。

他走上三樓,在走廊裏與幾個路過的年輕女護士擦肩而過,立即紳士地和她們打了招呼,轉頭就看見兩個熟人迎面朝他走來。

薛時和林長安兩人皆是一臉凝重,似乎在討論什麽嚴肅的事情,一看到他立刻就止住了話頭。薛時知道他是來找萊恩他們一起喝下午茶的,便淡淡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和林長安走遠了。

詹姆士若有所思地望著兩人匆匆離開的背影,聳了聳肩,敲門進了病房。

萊恩坐在窗前讀書,看到詹姆士進來,連忙朝他做了個“安靜”的手勢,但是已經晚了。葉彌生聽到詹姆士進門的聲音立刻就醒了,悶悶地問道:“是時哥嗎?”

“不,是我,”詹姆士將帶來的食盒放在桌上,興致勃勃道:“我帶來了我母親做的南瓜餅!她聽說我帶回來幾個中國的朋友,非常開心,想要見見你們。”

葉彌生精神不太好,表情懨懨:“你看到時哥了嗎,詹姆士先生?”

詹姆士回憶起方才遇到薛時,他臉上凝重的表情,立刻猜到了什麽,否認道:“沒有,我沒有見過他,他沒有和你們在一起嗎?”

“沒有。上午醫生為我的眼睛做了檢查,我想知道檢查結果如何。”

詹姆士安慰他說:“檢查結果不會出來得這麽快,等有了確切消息我會幫你去打聽,相信我好嗎?開心一點,沒什麽好擔心的,現在是下午茶時間,我帶了上好的茶葉,還有我母親做的點心,有開水嗎,萊恩?”

萊恩放下書本,拿起桌上的保溫瓶和茶壺,三個人像在船上時一樣,在病房外的陽臺上又一起度過了一個冗長無聊的下午。

不得不說,詹姆士實在是一個風趣又令人愉快的人,經過他一個下午的鼓勵和開導,葉彌生的心情開朗了不少。

“謝謝你,”萊恩送詹姆士下樓的時候感激道,“我與他無話可說,今天多虧有你在才不至於那麽尷尬。”

詹姆士從口袋中掏出一封邀請函遞到他面前,萊恩接過,一臉困惑。

詹姆士此時已經收起笑容,一本正經道:“我今天是來找你的,萊恩。今天晚上,我們將在郊區的一座莊園為我母親舉辦壽宴,我想邀請你出席,不知到時候你願不願意在壽宴上為我母親獻上幾曲,作為我的朋友。”

見他沈默了,垂下頭去,詹姆士上誠懇道:“你與葉先生之間已經產生隔閡,留守醫院看護病人,這不是你分內的事,你該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醫院裏度過這麽難熬的日子。”

萊恩驟然看著他,沈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收下了那封邀請函。

詹姆士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那麽,今天晚上六點半,我會讓我家的馬車夫到這裏來接你,不見不散。”

即便是在日不落帝國的中心,繁華之下,依然有許多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威斯敏斯特的這片棚戶區,便是這樣一個存在。

林長安帶著薛時穿過彎彎曲曲的小巷,頭頂破落的屋檐和晾衣繩遮天蔽日,使得小巷又窄又暗,有什麽垃圾從二樓窗口被扔出來,緊接著那扇窗戶裏傳來女人的高聲咒罵。

薛時擡頭看了一眼,便和林長安繼續趕路。

這是一片相當貧窮破敗的地方,聚集在倫敦最底層掙紮生存的貧民,很多人只能和一家子擠在一間單人監舍一般大小的屋子裏,靠一些繁重的體力活維持生計。

小巷七拐八繞,終於,他們停在一扇油漆斑駁的木門前,林長安上前敲門,不多時,一個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打開門,一路領他們進屋。

他們一進屋,就有一個衰老消瘦的女人踉踉蹌蹌地跟了上來,她顯然哭過,紅著眼睛,一路跟著薛時,又不敢靠他們太近。

男人領著他們走進一個房間,房間沒有窗戶,光線昏暗,氣味酸腐,在一張鋪著陳舊草席的木板床上,薛時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那是一個白人少年,他很白很瘦,或許過去很高——在他健康的時候,但是如今顯然不是了,他的雙腿自膝蓋以下沒有了,裹著泛黃的繃帶,繃帶上沾著黑褐色的血汙,那股酸腐的氣味就是從他那雙傷腿上散發出來的。

察覺到有人走近,少年緩緩睜開眼,見來的是兩個陌生人,整個人明顯瑟縮了一下,他一動,枕頭邊的一只瓷碗掉了下來,在地上摔碎了。

薛時驟然回頭,瞪著那中年男子,指著床鋪上的傷殘少年怒道:“他還活著!他需要得到治療!”

林長安一怔,忙上前替他翻譯。

中年男子對林長安說了一長串,林長安聽完,沈默半晌,如實翻譯道:“他在上個星期被汽車碾斷雙腿截了肢,他們沒有更多的錢為他治療了,因此希望我們帶走他,不要讓他這麽痛苦。”

“可那是一條人命,我們不能從一個活人身上取走他的眼球!”

林長安一臉為難:“時哥,這我知道,可是我們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了,葉少爺要動手術,急需這雙眼球,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當務之急……”

“他還有機會活命,這裏是英國,難道就沒有慈善機構願意為他捐贈?”

林長安搖了搖頭,蹙眉道:“那些家夥道貌岸然,他們只為宣傳他們的善行而做事,一般的窮人根本不可能指望他們。”

薛時又回頭望了那少年一眼,感到了深深的無力。良久,他在全身掏摸了一陣,拿出厚厚一卷鈔票,塞給那個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低聲啜泣的婦人,沈聲道:“不行,我不能做這樣的事,我會再想其他辦法,讓她拿著這些錢,替這孩子找個醫生好好瞧瞧。”

天快黑了,與林長安分別之後,薛時一個人在河岸坐著,香煙抽了一支又一支,直到最後,煙盒子空了,他才煩躁地耙了耙頭發,狠狠將煙盒子擲向河裏,起身離開。

葉彌生眼睛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好消息是有辦法可以治療,壞消息是他們需要一雙健康的眼球,從上面摘取需要的零件,將葉彌生眼睛裏病變壞死的部分替換掉,這成為薛時的難題。

街市整潔寬敞,滿眼都是陌生的繁華,他茫茫然地在街頭走著,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在同一個路段徘徊,他想自己應該是迷路了,這時候應該叫一輛馬車送他回醫院,可是他潛意識裏不想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葉彌生的詢問。

這時,街邊幾個擦皮鞋的少年引起了他的註意。

少年們配合默契,由兩個年紀最小的去街頭招攬生意,將客人帶向他們的攤位,然後分配給其他擦鞋的搭檔。

在他觀察這群少年的同時,一個小個子男孩也看見了他,他穿得還算潔凈,至少比他擦皮鞋的那幾個搭檔要整潔得多,他迎面走過來,對薛時說了一句什麽,薛時卻沒有在聽,而是繞過他徑直走向角落裏那個埋著頭清理鞋刷的黑發黑眼的少年。

薛時沈著臉,在那少年面前的板凳上坐下了,少年困惑地擡頭,在看到他的瞬間驚得跳了起來,扔下手裏的東西拔腿就跑!

然而薛時並不打算放過他,起身就追了上去。

薛時的體力到底是遠勝過他的,那少年沒跑出去多遠便被逮住,被他緊緊鉗制著手腕拉回街邊,他本就心情不佳,此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道:“你跑什麽!”

萊恩坐在馬車裏,出神地凝望著街景。

他答應了詹姆士的邀約,特意打扮了一番,出門赴宴。他原本想和薛時說一聲,可是等到天黑薛時都沒回來,詹姆士家的馬車夫已經等在樓下,有約在身,他只得留下一張字條便出了門。

正在這時,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他遲疑了一下,扭頭望過去,竟然看到那個苦等半天都沒露面的人。

當時薛時正拉扯著一個少年站在街燈下,似乎是發生了爭執,薛時的表情並不愉快。等到那少年轉過臉,萊恩震驚地發現,那少年竟然就是撇下他們獨自下船的小毫子。

餐館裏,小毫子捧著一盤通心粉吃得狼吞虎咽。

薛時看著他那架勢,嘆了口氣,招手叫來侍者,要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他面前。小毫子一怔,擡眼瞧著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餐叉。

“為什麽要走?”沈吟了一會兒,薛時終於問出了橫亙心中許久的疑問,“是我對你不好?還是你對我有什麽意見?”

小毫子沒有說話,吸了吸鼻子,埋頭繼續吃,吃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良久,他開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淚,可他沒有出聲,用袖子擦了擦臉,大口大口地吃。

“怎麽、後悔了?”薛時抖開一塊餐巾,遞到他面前,一臉嫌棄,“男子漢別哭哭啼啼的,既然在外面過得不好,吃完了就跟我回去,我帶你回上海,往後跟著我,自然不會叫你吃苦。”

此言一出,小毫子立刻擡起頭,怔怔地看著他,以極輕微的幅度、表情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臉,情緒總算是平覆了一些,搖頭道:“對不起,時哥,你對我的好,我葛重陽這輩子都會記著,你是我的大恩人,但我不能跟你走。”

“為什麽?”薛時實在是想不通。

“時哥,人活著,都有各自的使命,我也一樣。在船上遇見你的時候,我對你說了謊,我千辛萬苦登上那艘船跑到這裏來,其實是因為我有我自己的目的,我有一件必須要去做的事。”

薛時蹙眉:“有什麽事不能和我說?你在這舉目無親,或許我能幫上什麽忙呢?”

小毫子苦笑著搖了搖頭:“時哥,你有空關心別人,不如好好照看好自己身邊的人。”

聽聞此言,薛時心中“咯噔”一下,驟然沈下臉:“什麽意思?!”

“在船上,海上起風暴的那天晚上,是詹姆士先生派人給我送信,要我幫助你和李先生掩飾過去的,他知道你們是一對親密的戀人,一直都知道。”

“你說什麽?!”

“好多次,他們三個坐在陽臺上喝茶,詹姆士先生的眼睛是一直是盯著李先生的,葉先生眼睛看不見,我全都看見了。我猜,詹姆士先生一路尾隨你們,也有他自己的目的。他表面上將葉先生介紹給希爾曼勳爵,期望他能捧紅葉先生,暗地裏,他也非常關註李先生的一舉一動,不、應該說是你和李先生的一舉一動,是你們兩個人,他一直在暗中觀察你們。”

薛時突然感覺胸口發悶,呼吸有些困難。一直以來,他眼裏心裏只裝著萊恩,想著他能快樂一些,多交幾個朋友,卻沒想過他會被人覬覦。

也是,他有一個那麽優秀的愛人,英俊、沈靜、才華橫溢,別人這樣傾慕他,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他在心裏默默消化掉這個消息,緩了口氣,沈聲道:“這種事,你怎麽不早和我說?”

小毫子認真道:“時哥你曾救我脫險,我自然只會為你賣命。起初,我發現了這種情況,我是全神戒備的。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在中國的時候曾經習過武,身手還可以,我有十足把握對付一個普通成年男人,假如他手裏沒有武器的話。當時我就打算好了,如果詹姆士先生做出任何傷害你們的舉動,我會盡全力阻止他,哪怕不惜拼上性命,因為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可是詹姆士先生他沒有,他從頭到尾什麽都沒做,甚至還幫你們制造機會,幫你們盡力掩飾過去,所以,我沒有理由再懷疑他。至於下船之後,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沒辦法再幫你盯著他了,你自己要小心。”

馬車一路駛離市區,萊恩望著四野暮色,忍不住問了馬車夫一句:“還有多遠?”

“不遠了,我們正要去往郊外的亞歷珊德拉莊園,先生。”馬車夫是個瘦高的中年男子,他儀容整潔衣飾得體,說話彬彬有禮,讓人很難對他產生任何壞印象。

“亞歷珊德拉莊園?”

“是的,先生,聽說您遠道而來,我想您也許不知道,亞歷珊德拉莊園是這一帶最豪闊的莊園,今晚那裏將有一個盛大的宴會,他們這些貴族和名流常常熱衷於這種事。”車夫倒也健談。

“那處莊園,是詹姆士·蓋斯堡先生家的府邸嗎?”萊恩不動聲色地問道。

“蓋斯堡先生?”車夫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不不,這怎麽可能?亞歷珊德拉莊園擁有三百多年歷史,一直為皇室所有,經常有貴族選在那裏舉辦晚宴。今晚去亞歷珊德拉莊園赴宴的都是倫敦音樂界的著名人士,據說那位著名指揮家阿德裏安·布爾特先生也會赴約,他也是大名鼎鼎的倫敦皇家交響樂團的負責人,有他在,今晚的宴會想必會舉辦成一個音樂會,這真是叫人期待!”

萊恩默默地靠進座椅裏,他知道詹姆士騙了他。詹姆士的用意顯而易見,在船上的時候,詹姆士曾經試圖把他介紹給希爾曼勳爵,被他婉拒,而現在,他又故技重施,而且手法如出一轍。

馬車駛上一條林蔭大道,道路筆直通向一座燈火通明的大宅。他們停在大門外,立刻有門房跑出來確認來客身份,萊恩將邀請函遞了上去,門房拆開看過,立刻恭恭敬敬地為他們打開那扇巨大的雕花鐵門。

大門裏靜靜站著一個人,在等著他。

萊恩下了車,走到跟前,見他表情冷淡,詹姆士微微一笑,了然道:“看來你已經知道真相了。”

“我一直當你是朋友,可是你欺騙了我。”萊恩一臉失望,難過道,“在這裏,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是的,我對你說了謊,但你要知道,我絕沒有惡意,萊恩。早在上海的時候,我就看中了你,在音樂方面,你是一個天才,你不該被埋沒在那種地方。我一直、一直在想辦法挖掘你,可是太難了!你的性格、還有你那個棘手的男朋友,都太難對付了!你知道嗎?當我知道你們要乘船到英國來的時候,我簡直欣喜若狂!立刻就買了船票尾隨你們上了船,再偽裝成偶遇的樣子,與你們同行。”

萊恩冷冷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萊恩!”詹姆士追了幾步,叫住了他,“還記得你曾經讓我私下幫你灌錄的那些唱片嗎?其實當時我偷偷覆制了一份寄往英國,寄到我父親的一位朋友手裏。你也許聽說過他,他就是阿德裏安·布爾特先生。他是一位著名指揮家,在整個音樂界都舉足輕重,他聽過了你的唱片,非常喜歡你的作品,他希望能夠見你一面。”

萊恩背對著他,沒有動。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今天晚上這場音樂會,你就是主角,布爾特先生甚至為你組建了一支管弦樂隊,他們早在兩個多月前你上船的時候就開始排練,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到來。來吧,萊恩,你是個天才,我不允許你就這樣被埋沒,我不允許!布爾特先生現在就在裏面,或許你可以先見見他,之後再做打算。”

天空響起一聲驚雷。

薛時望著車窗外,看起來似乎有一場雷雨要來了,他想開口詢問馬車夫還有多久能趕到亞歷珊德拉莊園,然而看著那個白人男子,他連最簡單的詞都不會說,只得默默閉上眼,暗自焦急。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那個詹姆士,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盯上萊恩的,他竟然絲毫沒有察覺。他防著日本人,防著情報局,卻從來沒有想過要防範這個英國人。

與小毫子分別之後,他火速趕回醫院,發現萊恩不在那裏,他又返回醫院對面他們租住的寓所,看到萊恩留下的紙條,他當場就慌了。

這裏不是上海,很多東西不是他能掌控的,人生地不熟,又不了解詹姆士的動機,假如他將萊恩拐走囚禁在什麽地方,要想營救,可不像在中國那麽容易,那將會令他陷入絕望的境地。

當雨滴打在臉上的時候,馬車駛入一條亮著路燈的大道,一處龐大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裏,薛時跳下馬車,付了車費,陰沈著臉,看著那片燈火通明的莊園。

亞歷珊德拉莊園的管家匆匆步入大廳,他不想打擾大廳中正在舉行的音樂會,只是單獨把詹姆士從人群中叫了出來,輕道:“蓋斯堡先生,我們遇到了一些麻煩,希望您能出面解決。是這樣的,此時此刻,外面正有一名闖入者,他看起來是個黃皮膚的東亞人,他打傷了我的兩名守衛,並且,他指名道姓想要見你。”

“是禍躲不過,該來的遲早要來的。”詹姆士微微一笑,望向屋外的傾盆大雨。

“對不起,您說什麽?”

“沒什麽,一句中國諺語,請給我拿把傘來,布蘭德先生。”

雨越下越大,電閃雷鳴。詹姆士舉著傘走到門房的時候,下半身幾乎都已經淋濕了。

門房裏亮著燈,薛時坐在椅子上,他剛才與莊園的守衛發生了毆鬥,眉梢嘴角有些瘀傷,渾身濕淋淋的沾著汙泥,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狼狽。看到詹姆士進屋,他立即起身上前,一把揪住了詹姆士的衣襟,將人推到墻上,憤怒地質問:“他人呢?”

“你很厲害,這麽快就能找到這裏,但這不是在中國,這裏不是一個可以讓你隨意使用暴力的場所,薛老弟,請松開。”詹姆士不慍不火,臉上甚至還掛著笑容。

薛時根本就沒有心情聽他說這麽多廢話,狠狠揪著他,沈聲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喜歡他?喜歡他你大可以來找我,和我公平競爭。他當你是朋友,那麽信任你,你呢?用這種手段把他騙到這裏來,居心何在?!”

詹姆士的笑容漸漸冷了下來,他用力掰開薛時揪著他的手,冷笑了一下,看著薛時:“你以為我故意接近他是為了什麽?你當我是什麽人?別把每個人都想得和你一樣齷齪,薛老弟,我可沒有你那樣的喜好!”

詹姆士兀自整理了一下衣襟,繼續說道:“我欣賞他在音樂方面的才華,所以將他的鋼琴曲推薦給了阿德裏安·布爾特先生——當然,像你這種鄉巴佬肯定也沒有聽說過布爾特先生的名諱,他在音樂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薛時打斷了,薛時冷冷說道:“我對什麽布爾特沒有興趣,帶我去見他,我要確認他現在是安全的!”

“對牛彈琴,”詹姆士無奈地聳聳肩,舉著傘走出門房,回頭對他說道,“跟我來吧!”

大廳裏聚集著倫敦音樂界的知名人士,正中間擺放著一架鋼琴,年輕的鋼琴師正在聚精會神地彈奏,圍繞著他的,是管弦樂隊的一眾大提琴手、小提琴手、長笛手、號手,一名中年指揮家正站在鋼琴師身後,從容不迫地指揮著他帶來的管弦樂隊。

正在演奏的,是萊恩自己的曲子,沒有命名,他彈得駕輕就熟。他沒想到在這片遙遠的大陸上,在這麽繁榮的國度,會遇到這位布爾特先生。布爾特先生因為非常喜歡他的曲子,甚至為他專門組織了一支管弦樂隊,邀請他現場演奏。他第一次與管弦樂隊合作,全靠布爾特先生在他身後支持他,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薛時一踏入大廳就聽到了他熟悉的音樂。十九歲那一年的凜冬,他就聽過這首曲子,從那時起就情根深種,可是那時候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他退卻了。

而這一次,他站在厚重的大門外,從門縫裏望著大廳內那個令他癡迷的背影,再一次,退縮了。

那不是他可以踏足的世界。

詹姆士從背後走上來,又將大門拉開一點,好讓他看得更清楚,然後和他站在一起,欣賞大廳裏的演奏。

兩人沈默了片刻,他觀察著薛時的表情,冷聲道:“看到了嗎?他是一個天才!那裏才是他該待著的地方。他應該待在那裏,受眾人景仰膜拜,接受鮮花和掌聲,而不是和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在昏暗的房間裏偷情!你該看看你,在過去的幾年中你都幹了些什麽,你差點毀掉了一個天才!你會遭天譴的!”

薛時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他的腳步放得很輕、很慢,好像生怕自己的泥腳印弄臟了那個富麗堂皇的大廳。

葉彌生獨自躺在病房裏,聽著窗外的雷聲,雨水嘩嘩地鞭打著窗玻璃,他始終都無法入睡。

良久,在他意識朦朧之際,他聽到有人推開病房門走了進來,心中一喜,試探著叫了一聲:“時哥?”

“嗯。”

聽到他的聲音,葉彌生坐起身,一臉驚喜:“你這一天都去哪裏了?怎麽這麽晚才來?”

薛時沒有說話,而是走向病床,窸窸窣窣地脫了衣服,掀開被子鉆了進去,從背後輕輕摟住了他。這一下,葉彌生更是震驚得話都說不出了。

他們兄弟兩個上一次這麽親密,是什麽時候的事了?四年前?還是更久之前?葉彌生回憶不起來了。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側躺著,任薛時從後背擁住他,激動得眼眶發熱。

突然,他伸手摸到身後人的臉,緊接著又摸到他的手,一把握住翻身坐起,關切地問道:“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薛時按著他,讓他躺了下來,笑了笑,安慰道:“淋了雨,有點冷,我已經沖過熱水澡了,不打緊。你的眼睛狀況不太好,有個零件病變壞死沒法用了,所以你才會看不見,醫生說的那些詞兒,我聽不懂,不過他說只需要有人能捐贈健康的眼球給你,把壞了的零件替換掉,就可以徹底治愈覆明。”

他說得輕描淡寫,葉彌生卻聽得心涼。他撫摸著他的臉,悶悶說道:“其實我也沒抱多大希望,實在治不好,我們就回家吧,我不想你為了我,這麽辛苦。”

“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已經在托人幫你找了,”薛時將他的手按了下去,放進被子裏,揉了揉他的頭發,輕聲道,“時哥今天有點累了,睡吧。”

這場雷雨下了很久都沒有停,萊恩回到市內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剛才那場音樂會非常成功,結束之後,掌聲雷動,許多名流都上來和他攀談,這讓他受寵若驚。

布爾特先生對他精彩的表現非常滿意,留他在莊園裏參加晚宴,宴會結束之後,他們在茶室裏相談甚歡,當布爾特先生邀請他在倫敦的皇家歌劇院舉辦個人音樂會的時候,他猶豫了。

這麽大的事,總該回來和薛時商量一下才好。

他冒著大雨回來,在寓所沒有找到薛時,便立即來到醫院,懷揣著喜悅的心情想要與他的愛人分享這一天的奇遇,卻在病房門口停住了腳步。

一道閃電劃過,他透過門上的玻璃,看清了病房裏的情景,霎時間好像被雨水從頭到腳澆透,渾身冰涼。

病床上擠著兩個人,葉彌生正捧著薛時的臉,偷偷地、長久地親吻著他,而薛時已經睡著了,渾然不覺。

搭在門把上的手又緩緩地垂下了,萊恩後退了兩步,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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