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50、蘇聯公使 (1)

關燈
沒有人看好此次的滿洲之行,兵營的人都在議論,說這陸隊長因為手底下的士兵當了逃兵一事觸怒了少帥,就要失寵了。因此陸成舟到兵營裏去募集人手的時候,願意挺身而出跟著他一起去滿洲的也就只有羅涵高小明等一幫死心塌地跟著他的士兵,加上薛時,一共十五個人。

陸成舟有些過意不去,但薛時其實並不在意。

畢竟這次滿洲之行危險重重,他發電報給北平的蕭先生求他幫忙,只想著蕭先生能幫他弄一批槍支彈藥,因為他倉促帶來的那些裝備已經在第一次的營救行動中消耗殆盡。他沒想到蕭先生直接幫他聯系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東北少帥,還順利得到了少帥的首肯獲得援助,有十幾個人肯站出來幫他他已經很滿足了,沒有道理強迫別人為他賣命,有足夠的槍支彈藥就夠了。

為了找個不讓人懷疑的由頭登船,幾個人商議了一下,想出一個辦法。

當天下午,他們十五個人在兵營裏關起大門互毆,每個人都給自己弄出一頭一臉的傷來,然後集體跑到碼頭上,說是城南賭場裏因為賭局抽頭,兩夥人打起來了,他們這一夥敗北逃了出來,急於乘船北上,以躲避仇家。

貨運公司的老板正愁找不到願意跟他們押貨去滿洲的船員,眼下突然跑出來一大批青壯年勞力,自然是喜不自勝,遂將他們十五個人全都雇下了。

他們將事先準備好的槍支彈藥用木箱釘好,混進了那一船貨物裏,再加上每個人身上幾乎都帶了傷,薛時腿上的槍傷很容易就蒙混了過去。當然,貨運公司的老板也不是白花錢,他還是要求這幫人幹活的。

十幾個鼻青臉腫的漢子穿著腳夫的打扮扛著沈重的貨物走上舷梯。

薛時臉長得白凈,穿著衣服的時候看上去像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因此他們這幫老兵油子都有些看不上他,如今脫了衣服只穿一身露胳膊的布褂子,他們看見他渾厚結實的腱子肉,都暗自咋舌,再也不敢在背後說他是“南方小白臉”了。

到傍晚的時候,他們終於把貨搬完,貨船發出一聲長鳴,緩緩離岸,到這時,所有人才松了口氣。

眾人回到安排給他們的房間休息,十幾個人擠在一起,住進一個陰暗狹小的船艙。薛時背靠著墻坐著,閉著眼歇了一會兒,開始慢慢脫褲子。

扛貨的時候,腿上的傷口崩開了,血浸透了褲子,又被海風吹幹,粘在了皮肉上,他光是脫下褲子,就疼出了一身冷汗。

他掏出在天津的兵營時,軍醫給他的傷藥,倒了一些藥粉在手裏,然後猛地捂在傷口上!傷藥刺激得他悶哼一聲,用手背狠狠堵住嘴,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重新給自己綁上繃帶。

船艙裏的其他人看著他,暗地裏全都嘶嘶抽著涼氣。

陸成舟拿著軍用水壺走過來,將水壺遞到他面前。薛時臉色有些蒼白,接過水壺,禮貌地道了聲謝謝。

“我們的軍醫楊大夫開的傷藥,很有效,你這傷,過個十來天就能好。”陸成舟在他旁邊蹲下,沒話找話。

“唔……”薛時仰著脖子喝了口水,沒有接話。

“到了奉天之後,你是怎麽打算的?”陸成舟問,接著又補充了一句,“那裏如今是日本人的地盤,任何行動都比不得在中國人的地界上那麽容易,你最好早作打算。”

“我安排了線人跟在那幫日本人後面,等到了奉天,我要先摸清楚情況才能做出下一步打算。”薛時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又喝了一口水。

聽了這話,船艙裏所有人都將信將疑看著他,都不相信這個落魄的南方人如此手眼通天,能把線人安插到日本人中間去。

貨船第二天下午到達了旅順,他們跟隨這批貨物一同上了裝貨的火車。陸成舟說的沒錯,運貨的火車確實快,他們一路暢通無阻到達了奉天。

在這幾天時間裏,薛時在貨船和貨運火車上得到了充足的休息,等到達奉天的時候臉色總算不那麽蒼白,精神也好了許多。

直到這時,他們才知道薛時所言非虛,他的確安排了線人跟在那批日本人後面,日本人一到奉天,他們就接到了線人傳遞過來的準確情報:金司令一行到達奉天後,下榻在盛京大飯店。

他們躲在盛京大飯店附近的一片貧民窟,開始制定營救計劃。

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幾天的相處,大家彼此都混熟了。薛時的策劃能力和行動力讓陸成舟刮目相看,如此人才,居然甘心在上海當一個小小的軍火販子,陸成舟扼腕嘆息了一陣,幾次忍住了勸他從軍的念頭。

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吧,他不應當過多地幹涉別人的人生。

南滿鐵路確如小唐所說,十分“安全”,沿途全是日本哨卡,駐紮著全副武裝的日本兵,再不可能有山匪能混進來。越是向北深入滿洲境內,萊恩的臉色便越發灰敗。

就在前天晚上,在前往奉天的火車上,他又發起了高燒,喉嚨腫脹發炎,湯水不進,醫生配制了營養液,瓶子高高吊在座椅上方,隨著車身搖搖晃晃。

“司令將在奉天會見蘇聯公使,我們會在那裏逗留三天。”小唐坐在一旁對他說道。

萊恩把頭扭向一邊,目光直直地看著車窗外,仿佛沒聽到一樣。

印著“南滿鐵道會社”的旗子在鐵路邊隨處可見,覆雪的建築成批地向後方掠去,直到奉天火車站的圓頂建築群出現在視線中。

從火車站出來已經臨近傍晚,一輛黑色汽車載著他們深入這座覆雪的城市。

臘月二十九,中國人還是要過年的,街道上已經有了新年的氣氛,許多店鋪張燈結彩,路邊的日式建築隨處可見,也能看到三三兩兩穿著和服的女人,好像來到了一個迥然不同的國度。

萊恩並沒有什麽心情欣賞異國的街景,他身體不適,再加上心中失去了希望,所以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踩著飄忽的步伐任由兩名日本特務一左一右挾持著走進盛京大飯店,進了電梯,一路送上樓,關進了走廊盡頭的房間裏。

“他情況怎麽樣?”金司令站在鏡子前,任小唐為她整理衣襟,隨口問道。

“醫生已經進去照看他了。”小唐冷淡回答。

“他是重要的人質,以後也將是神父這個案子的人證,在我們抓到神父之前,他將會以你的丈夫的身份留在滿洲生活,我要你時刻監視他,怎麽,現在就不耐煩了?”

小唐沒有了聲音,動作停在那裏。她和李萊恩兩個人,曾經是親密無間合作愉快的朋友,而現在卻變成了立場不同互相厭惡的夫妻,想想,也真是諷刺。

“這是完成任務,不要帶著自己的情緒,我告誡過你很多次。李萊恩不難對付,與你那些需要用身體去取悅男人的姐妹們相比,你的任務要容易多了。”金司令說完,執起那根漆木手杖,帶著兩名護衛,出了門。

汽車停在鬧市區一間日式酒館門口,這間酒館很大,清一色木質房屋連成一片,門口站滿了士兵,隱隱約約可以聽到笙歌,確認了來者身份之後,立刻便有士兵小跑過來,為她拉開車門。

金司令下了車,穿著和服的酒館老板娘似已久候,動作優雅地為她拉開紙拉門,蹬著木屐邁著小碎步領她進屋。

屋裏圍著爐子坐著的眾人,除了特高課總長渡邊和一名日本通譯之外,還有兩名白俄人,為首一名須發濃密的中年男子正朝她微笑致意。看著他衣服上的肩章,金司令立刻就猜出這就是那位蘇聯公使。

“金司令,請坐。”渡邊總長示意她落座。

金司令將大衣脫下來交給侍女,在總長身邊坐下。

“這位是蘇聯公使約瑟夫先生以及他的參讚。這位是我們滿洲國安國軍金司令。”通譯按著總長的介紹,朝那位蘇聯公使作著翻譯。

金司令只是短短與那名蘇聯公使對視了一眼,禮貌性地微笑了一下,便把目光移開,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內心卻已經掀起驚濤駭浪。

太像了!這名叫約瑟夫的蘇聯公使,怎麽會跟通緝令上雅科夫神父的畫像那麽像!而且,看這名蘇聯公使的肩章,應該只是個二等公使,或者是剛剛上任不久,連名字都沒聽說過,那麽,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那位他們通緝了三年卻音訊全無的雅科夫神父,根本就是蘇聯軍方內部人員!

會有這種巧合嗎?

通譯還在滔滔不絕地翻譯蘇聯公使的話:“其實這次對滿洲國的訪問已經圓滿結束了,之所以執意要到奉天來看一看,其實是因為一點私事。”

“我的祖父年輕的時候曾經在奉天生活了二十七年,幼時,我在祖母那裏聽說了許許多多祖父在奉天的故事,這次真是勞煩總長先生,大老遠陪同我跑到奉天看一看祖先生活過的地方,讓我得償所願,真是萬分感謝!”

總長哈哈大笑舉起酒杯:“約瑟夫先生遠道而來就是客人,有什麽訴求我們應當滿足,希望約瑟夫先生能把我當朋友,不要這麽拘束。”

金司令驀地問了一句:“這麽說來,約瑟夫先生此前從未來過奉天?”

約瑟夫點點頭:“幼時在海參崴的家中見過祖父年輕時候從奉天寄回的照片,此後許多年便對這裏心生向往,但是說來慚愧,這還是我成年後第一次到奉天來。”

“約瑟夫先生與奉天這座城市還真是頗有淵源。”

一名下屬匆匆趕來,俯身在她耳邊耳語道:“司令,盛京大飯店遇襲!”

金司令聽過之後,微微一笑,站起身,朝在座的所有人說道:“今晚將有好戲上演,諸位可願與我一同前去觀看?”

說罷,她帶頭走出酒館大門。

山東一役,是她小瞧了那名軍火販子,幸好她後來出了雙倍價錢才能買通那群山匪,與他們聯手兩面夾擊,擊退了軍火販子,阻礙他劫走人犯。

那薛時既然千裏迢迢一路追他們到此,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救走李萊恩,她從來就不認為他們進入滿洲之後薛時會就此放棄,南滿鐵路不好動手,盛京大飯店就是一個機會,因此她早早就在盛京大飯店周圍布下天羅地網,等著魚兒上鉤。

今晚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邀請蘇聯公使同去,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倘若他露出任何一點馬腳,她立刻就能確認蘇聯公使的身份,將奉天軍械廠圖紙洩露案件的一幹人犯一網打盡送上法庭。

萊恩是被門外走廊的槍聲和尖叫聲吵醒的。

聽到外面的動靜,一直睡在身邊的小唐跳下床,舉著手槍走到門口,耳朵貼在房門上仔細聽。

萊恩突然開始心臟狂跳。

是薛時嗎?他竟然一路跟著他們進入了滿洲!

下一秒,房門就被人從外面踢開,小唐被這巨大的力量掀翻,跌倒在地。一群陌生人端著槍魚貫而入,他們統一地都穿著黑衣,用黑色面罩遮住頭臉,只露出兩只眼睛。

小唐舉槍想要對這幫不速之客射擊,有人眼疾手快搶先一步一腳踢過去,將她的手踩在了墻上。一名瘦高男子快步走過來,奪走了她的槍,一手揪起她的頭發,將她的頭狠狠摜在墻上!

小唐驚叫一聲,被撞暈了過去。

見萊恩還楞怔在床上,那人繞開小唐,上前一步,從衣帽架上取下大衣丟給他,聲音帶著笑:“穿衣服,我們走了!”

不需要看他的臉,只他踏進門的一刻,那雙一如既往溫柔註視著他的眼睛,萊恩就能認出那是誰。

萊恩眼眶發熱,迅速跳下床穿好衣服。薛時也不等他一顆一顆扣好紐扣,隨手把他往懷裏一帶,挾裹著他就沖向窗口,一腳踢開玻璃窗,抱著他直接跳了出去!

萊恩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薛時一只戴著厚手套的手已經抓住事先安置在窗外的麻繩,一只手抱著他,從盛京大飯店五樓窗口勻速滑了下去。

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轉眼他們就已經落了地,雙腳踩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裏。

緊接著,剛才一同闖進屋中的幾個人紛紛從五樓窗口滑下,剛落地,盛京大飯店裏面就響起密集的槍聲,陸成舟跟薛時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不妙。

陸成舟立刻推了薛時一把:“裏面出事了!你們先走,我去接應高小明!”

薛時當機立斷,將萊恩推給一旁的羅涵:“羅副隊長,我家李先生就拜托你了。”說罷悄悄捏了捏萊恩的手心,沖他暖暖一笑,“你先跟羅先生走,我們之後再匯合。”

萊恩點了點頭,飛快將大衣紐扣扣好,跟著羅涵走了。

薛時轉向陸成舟:“走,我跟你一起進去!”

兩個人一起又沖進了早已經槍聲震天的盛京大飯店裏。

他們找了一處掩體,蹲下觀察飯店裏的局勢,陸成舟輕聲說了一句:“其實你不必跟來。”

“你們為我拼命,我不能丟下任何一個兄弟不管。”

“……”陸成舟不再說話,專心看著前方,片刻之後才貓著腰,靠著酒店大廳桌椅作掩護,踩著碎了一地的水晶吊燈殘骸,鉆進了走廊裏。

二樓三樓的樓道裏斷斷續續地傳來槍聲,薛時擊中了兩個冒出頭的日本特務,朝陸成舟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踢開屍體沖上樓。

他們拐入樓道,找了一間堆滿臟床單和被褥的雜物間躲藏,卻見走廊盡頭,高小明奔了出來,一名特務踉踉蹌蹌追在他身後,緩緩朝他舉起了槍。

薛時眼疾手快給了那特務一槍,那人應聲倒地,陸成舟趁機一把將高小明撈進雜物間。

“隊長,快走,樓裏有埋伏!”高小明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哭腔:“我們的人,全都折在裏頭了!”

陸成舟眼神一凜,看了薛時一眼,卻發現他已經青白了臉色,他立時就明白了薛時心中的猜想:既然盛京大飯店裏有埋伏,那麽會不會……羅涵那一組人也難逃一劫?

兩人各懷心事,帶著高小明從早就打探好的一處偏僻側門逃出了盛京大飯店。

盛京大飯店外面的街道已經亂成一團,空地上聚集著許許多多從飯店裏逃出來的住客,有些人衣衫淩亂光著腳哭喊,有些人受了傷,躺在雪地裏哀嚎,有些孩童和父母走散了,扯著嗓子在哭。

他們在日本兵趕來之前就逃離了現場,按著早就擬定好的逃亡路線,三個人狂奔了兩條街,鉆進城北一處偏僻的倉庫裏。

陸成舟歇了口氣,看著薛時,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幾天他們日夜相處,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薛時的眼神那麽灰敗絕望。

日本人對他們這次的行動摸得一清二楚,甚至還設了埋伏,故意引他們上鉤。沖進盛京大飯店的一隊人幾乎全軍覆沒,那麽負責帶著目標撤退的羅涵那隊人下場如何,薛時想都不敢想。

這次行動,可以說是完全失敗了,並且他們的人手折損大半,絕無翻盤的可能。

高小明胳膊受了點傷,陸成舟正在替他查看傷勢,卻見薛時突然站起身。

陸成舟連忙按住他:“你瘋了?現在出去,那是自投羅網!”

“他是死是活,我得知道,”薛時紅著眼睛咬著牙擠出幾個字,“我必須去。”

幾輛汽車圍城一圈,停在雪地上,雪地上橫陳著幾具屍體,車燈將雪地上的鮮血照得格外鮮明。有人在萊恩腘窩踢了一腳,他無力地跪了下去,雙手被人扭到背後。

他跟著羅副隊長一組人在逃亡的途中被日本人截住,在日本人密集的火力之下,一整個小隊七個人,當場被打死五個,羅副隊長和另外一人中槍逃脫了。他竟然能奇跡般毫發無損重新落入日本人手裏,不用想也知道這是為什麽。

這場劫囚事件根本就是日本人以他為誘餌布下的陷阱!

他的頭被人按在地上,上半身幾乎匍匐在雪地裏,茫茫然地想:不知道薛時逃脫了沒有。

一雙鋥亮的皮靴停在眼前,有人揪著他的衣領迫使他擡起頭來,車燈照得他睜不開眼。

那位蘇聯公使約瑟夫上前一步,吃驚問道:“這個年輕人犯了什麽罪?”

自約瑟夫從車裏下來,到看到跪在雪地上的人,金司令的目光始終都沒有從他臉上移開。她不肯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肌肉動作和表情變化,但是沒有用,蘇聯公使的表情非常自然,就只是表現出對一名年輕囚犯的好奇而已。

她不死心,又轉向萊恩,在他面前蹲下,捏著他的下巴擡起他的臉,好讓雙方都能彼此看清楚。萊恩懶洋洋地撩起眼皮,視線越過她,看到那名蘇聯人,目光毫無波動,只是有氣無力笑了笑,虛弱地對她說道:“放開我。”

金司令放開了他,他立時一頭栽倒,半邊臉都埋進了雪中。

這兩個人,一個都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就像真的是素未謀面的兩個人一樣。

渡邊總長走上來,對蘇聯公使說道:“約瑟夫先生,手底下的人出了紕漏,差點讓犯人逃脫,真是失禮了。天氣冷,我先讓人送您回去休息。”說罷便一揮手,示意通譯和幾名士兵護送蘇聯公使離開。

“總長,我懷疑……”待送走了蘇聯公使,金司令上前想要說出自己心中所想,卻被總長扇了一耳光!

“怎麽能如此失禮!滿洲如今不被國際議會聯盟認可,蘇聯人手中的一票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所以我才這麽費盡心思招待他們。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麽,但是眼下,那不是最重要的。”

“可是……”金司令還要辯解,然而渡邊已經揮手示意她不必再說,隨後徑直離開,坐進車裏。

小唐頭被撞破,她用一塊毛巾按著頭,快步走過來,看了一眼倒在雪地裏的人,蹙眉道:“司令,他們逃脫了,現在怎麽辦?”

“先把他關起來,”金司令冷冷看了萊恩一眼,命令道:“他們跑不遠,全城戒嚴,給我搜,務必要抓活的。”

萊恩匍匐在雪地裏,始終沒有擡頭。

他其實看清楚了,在日本人中間,站著一個他熟悉的人——一個蘇聯人。

看到神父的那一刻,他的內心是掙紮的,但是他沒有聲張,只是靜靜消化了矛盾的情緒,沒有在日本人面前露出絲毫破綻。

他已經遭受了這麽多苦難,此時再把神父拖下水,日本人既不會感謝他,也不會憐憫他,只會將他們一起送上法庭問罪,於他的境況,沒有任何幫助,他沒有必要這麽做。

或許,他的內心裏還是懷著一點點希望的吧。希望他的遭遇能喚醒神父的憐憫,希望神父能幫上一點什麽忙——但他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沒有人有義務冒著生命危險來垂憐他的不幸。

他現在擔心的是薛時,這場行動是個圈套,不知道薛時有沒有全身而退,有沒有受傷?

“隊長!”倉庫的大門被一腳踢開,薛時和羅涵兩人合力攙扶著一個重傷的人奔了進來。

倉庫裏一片漆黑,陸成舟十分警覺,早在他隱隱聽到外面有汽車接近的聲音時就熄了燈掏出槍躲藏在門後,此時聽到熟悉的聲音才放松下來,連忙迎上去幫著他們把傷員擡進屋,卻沒想到後面還跟了一個人。

陌生的氣息讓陸成舟瞬間進入警戒狀態,他剛要拔槍,薛時卻在身後按住他的手,低聲道:“是這個人護送我們回來的。”

沒有光源,看不清楚陸成舟臉上的表情,薛時知道他的懷疑,說:“你先救人,我去跟他談一談。”

薛時是在去往盛京大飯店的途中遇上羅涵的,那時已是午夜,盛京大飯店被重重封鎖,日本人正在對附近街道和樓屋進行地毯式的搜查。

得知行動失敗,萊恩重新落入日本人手中,薛時只是楞了一下,也沒有多說,上前攙著兩人就跑。

他們兩個人,還帶著一個幾乎喪失行動能力的重傷患,在日本人喪心病狂的圍追堵截之下幾乎被逼到絕境。正在兩人走投無路準備死戰之際,一輛汽車橫在了他們藏身的暗巷口,開門的卻是一名須發濃密的蘇聯人。

那蘇聯人讓開車門示意他們上車,日本追兵步步逼近,當時的情況下他們根本沒有選擇,只是隱約覺得這名蘇聯人沒有惡意,便不再過多猶豫,和羅涵帶著傷患上了蘇聯人的汽車。

倉庫的一角亮起一盞風燈,這盞燈還是他們從開往旅順的貨船上偷下來的,他們將這處貨倉定為接頭地點,事先就將一些食品、日常用品和藥物藏在這裏,現在果然用上了。

陸成舟一邊用刀子割開那名重傷患的衣服查看傷情,一邊朝薛時這邊投來謹慎的目光,同時心中困惑:一個蘇聯人,並且看他的穿著打扮似乎頗有身份,為何要幫助他們這幾個在日本人的地盤上劫人滋事擾亂治安的中國人?

蘇聯公使細細打量著神情戒備的年輕人,微微一笑,說出一口標準的中國話:“你和那孩子是什麽關系?”見薛時一臉困惑,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和萊恩,是什麽關系?”

聽到這個名字,薛時的表情明顯變了,他一把扯住那人的衣袖,拖著他走出貨倉,避開陸成舟等人的目光,壓低聲音問道:“你究竟是誰?”

其實走幾步路的時間,薛時心裏已經明白了,認識李萊恩的蘇聯人,還能是誰?必定是整個事件的罪魁禍首雅科夫神父!只是為什麽會是他?

有人蒙受不白之冤,被逮捕、遭審訊、蹲冤獄,歷經無窮無盡的苦難,可是為什麽這個罪魁禍首現今還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滿洲境內?

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該死的時代!

用槍指著神父後腦的時候,薛時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

因為憤怒,他扯著神父的衣襟將那人按在了墻上。一直坐在不遠處的汽車裏負責公使安全的蘇聯守衛看到這情形,立刻坐不住了,奔了出來,用槍抵著他的頭扯開他,一邊用聽不懂的語言朝他高聲怒喝。

“你和顧先生交易,為什麽要把他拖下水?他對你們的交易根本一無所知,卻被情報局的人監禁,蹲了三年牢獄,好不容易出獄,日本人也不放過他,他到底做錯了什麽?”薛時渾身發抖,質問那個蘇聯人。

蘇聯公使約瑟夫、不,此時應該叫他雅科夫神父,他揮了揮手示意守衛退下,隨後一言不發地整理著衣襟。

“他根本什麽都沒做過,那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要被你害到這步田地?你連一點自責都沒有嗎?”

雅科夫神父突然欣慰地笑了笑,他想起幾個小時之前,他和萊恩在日本人的包圍之下被安排碰面,眼神相觸的那一秒,他就知道萊恩認出了他,可是他移開了視線,並且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就像他們從未相識一樣。

任何一個陷入絕境的人都會不顧一切抓住出現在眼前的救命稻草,當時的情況,他大可以大聲呼救引起日本人的註意,然後當場揭穿他的身份,為自己洗脫罪名,可是李萊恩沒有那麽做。

神父清楚地知道,那並不是因為自暴自棄。在那個短短的會面中,他有意識地觀察過,雖然正在遭受迫害,但是萊恩眼神堅韌,在那樣的境況之中還始終保持著對人的信任、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生命的熱情。

他依稀記得最初遇到萊恩,他涉世未深,性格敏感脆弱,一點小事就足以擊垮他,讓他一蹶不振,甚至遠渡重洋跑到中國來散心。這幾年,他到底遇到了什麽人,什麽事,才能磨礪出那樣一顆堅韌的靈魂?

看著眼前這個憤怒的年輕人,神父突然有所領悟。

“當年我一直被日本人追捕,逃到上海,考慮到把武器圖紙藏在一個不知情的人身上比較安全,所以就把圖紙藏在了他身上。我對上帝起誓,如果當時有機會,我絕不會拋下他獨自逃亡。沒能帶他一起走也是因為情況突發實在無奈,他一個美國人,我以為情報局不會對他怎麽樣,至少不會對他的生命造成威脅,關一陣子,一無所獲,他們就會把他放走。”

薛時輕蔑說道:“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

“剛才我看到他了,他沒有在日本人面前揭發我。”神父露出遺憾的神色,“我想即使不能彌補他這些年受到的傷害,我也應該為他做點什麽,所以才找到你們。現在整個奉天城戒備森嚴,日本人在全城範圍內搜捕你們,年輕人,跟我走吧,我會指給你們一條明路。”

雖然竭盡全力搶救,但是因為條件簡陋,陸成舟也不是專門的醫生,那名重傷的士兵沒能救得回來。

陸成舟用衣物將屍體蓋上,點燃一支煙,長嘆了口氣。

羅涵肩膀受了傷,自己處理了傷口,裹上繃帶,穿好衣服。高小明入伍才一年,是個新兵蛋子,沒經歷過這事,此時坐在墻角抹眼淚。

眼下,加上薛時,他們只剩下四個人了,從天津再調集人手過來,時間太緊風險太大。原地招兵買馬,奉天這地方,他們人生地不熟,又在日本人的重重監控之下,談何容易?而且經過這一遭,日本人已經有所警覺,恐怕再難行動。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薛時從倉庫外走了進來,周身裹著一層寒氣,陸成舟瞇起眼看著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先前死灰般絕望的眼神好像又重新被點燃了。

圍著屍體席地而坐的另外三人統一沈默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那個蘇聯人說願意幫助我,”薛時環視著那三個人以及一具屍體,表情沈痛,“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犧牲那麽多兄弟。你們為我做得夠多了,兄弟我這次要是還有命活著回去,改日再報諸位的大恩。那個蘇聯人說他有可靠的渠道,可以把你們安全送出滿洲,我們就此別過。”

“這一遭,我要是沒能回去,讓何律——就是跟我一起來的那小子,回上海給我母親捎個口信。”何律那小子鬧著非要跟他來滿洲,最後被他敲暈留在天津的兵營了。深入滿洲,他沒什麽把握,如果沒能活著回去,他希望有一個人能返回上海,告知母親他們發生了什麽。

薛時轉身要走,卻被人從背後扣住了肩。

陸成舟緩緩吐出一口青煙,朝他一挑眉:“我說、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我們?”

“你是不是利用完我們就想過河拆橋?”一旁的羅涵冷不丁開口。

高小明也提高了聲調:“我們死了那麽多兄弟,你一句對不起就完事了?”

陸沈舟把煙蒂往地上一扔,狠狠踩滅:“我告訴你,這回,我們跟日本人沒完,你別想半路攆我們走,就是下地獄,你也得帶著我們!”

奉天全城戒嚴。

然而神父對日本人在任何一條街道布置的檢查站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將他們藏在淩晨給全城各個機關送煤炭的運煤車裏,一路準確地避開日本人的搜捕,暢通無阻往進城市的中心。

天快亮的時候,運煤車停在一座氣勢恢宏的教堂前。

教堂通體刷成白色,和周遭覆雪的街道融為一體,穹頂很高,頂上是巨大的玫瑰花窗,一片一片或深或淺的彩色玻璃呈輻射狀向四周散開鑲嵌,玻璃花窗外面覆著薄雪,有一點天光漏下來。

“你們中國人有句老話: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裏地處奉天的市中心,而且時常有洋人過來走動,日本人絕不會想到你們躲在這裏。”神父邊說著,點燃了燭臺,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說說看,你是誰,你和萊恩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救他?”

“我在上海為顧先生工作,”薛時對神父沒有任何好感,不想與他多說,因此言簡意賅:“至於萊恩,他是我的家人,我自然要救。”

神父滿意點頭:“原來你是顧先生的人。”

薛時沒有說話,只是仰起臉看著教堂高處的穹頂,驚嘆著那片精美繁覆的玫瑰花窗。

“了不起的建築,對不對?”神父臉上頗有些自豪的神色,“我的祖父曾經在這裏傳教,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七年,後來我的家族半數以上的人都生活在這裏,我有個伯父在奉天北部的城區傳教,還有一個叔叔和兩個堂兄原本在海參崴的一個兵工廠供職,後來被中國軍隊聘請,來到奉天,進入軍械廠……”

薛時並不想聽他過多廢話,只冷淡道:“我想現在應該不是閑聊的時候,你難道不跟我談談你的目的和計劃?”

神父仿佛沒聽到一般繼續說道:“可是在日俄戰爭之後,俄國軍隊撤出奉天,在我十二歲那年夏天,日本人懷疑我的祖父曾經為俄國軍隊傳遞情報,他們絞死了他,就是在這裏,在門外橫梁上。”

“我成年之後,一直在這裏生活,後來跟著我的叔叔和堂兄們一起,進入奉天軍械廠,在後來很多年的時間裏,我們竊取工廠裏的物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