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6、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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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汽車緩緩停在那座新宅的大門口,陶方圓從車裏探頭朝圍墻裏看了看,宅子裏一片寂靜,不聞人聲。

由於購置這座宅子時很倉促,院子還沒修整好,許多剛買的新樹苗還沒來得及種下,和許多假山石塊雜亂地堆在一起阻礙視野,再加上晨霧很重,從外面什麽都看不見。

陶方圓對後座的人說道:“時哥,要不我去把大慶叫醒讓他開門給我們進去?那家夥準是睡死了。”

薛時搖頭道:“昨天鬧騰到後半夜,大家肯定都累了,讓他們多睡會兒。”他昨晚沒休息好,此時一只眼皮單著一只眼皮雙著,是個極度疲憊的模樣。

陶方圓笑了:“可不是嘛,小何訂的那酒的確夠勁,後來連二哥都喝倒了,這會兒人還沒醒哪!到後面李先生自己也喝了不少,再加上洞房花燭男歡女愛的,想必李先生夫婦也還沒起身。”

“我們走。”

汽車掉了個頭,開走了。

薛時坐在車裏,打了個哈欠,準備在路上稍微打個盹再去工作,這時,他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狗叫聲。

薛時困惑地朝車後方望了一眼,就看見一條半大的黃狗從那座寂靜的宅子裏朝他們追了出來,追著他們的汽車一邊叫一邊狂奔。

陶方圓見薛時頻頻回頭看那條狗,一邊開車一邊說:“沒事兒,那狗我認得,徐大慶撿的,養到這般大,挺護主,甭理它就是了。”

“等等!”薛時再次扭頭盯著那條追著車跑的狗,突然一揮手,大聲道:“停車!”

陶方圓不明就裏,“嘎吱”一下急剎車,剛停穩就看到薛時猛地打開車門沖了出去。

薛時居高臨下地看著那條狗,狗渾身都在發抖,一雙濕漉漉的黑眼睛盯著他,發出“吱吱嗚嗚”的哀鳴聲,好像在向他傾訴。他緩緩蹲下去,伸手在狗的耳朵上摸了一把,瞬間臉色變得煞白。

——是血,那狗耳朵上沾著血。

薛時收回顫抖的手,強自鎮定,頭也不回地向宅子裏沖了過去。

陶方圓也意識到情況不妙,在路邊停好車,跟著追了上去,就看到薛時冷著臉站在敞開著的門房門口。

徐大慶半躺在地上,還維持著震驚的表情,他被人用利刃刺穿了脖子,血噴濺得到處都是,在地上凝結成一灘,從血泊中印出幾行密集的狗腳印,一直延伸到院子裏。

“大慶!怎、怎麽會這樣?!”陶方圓一把捂住嘴,一臉悲憤和震驚。

薛時後退了兩步,腳步踉蹌著朝宅子裏跑去。

宅子裏早已血流成河。

一樓到處都是屍體,都是跟了他好多年的兄弟。他們或躺或坐,倒在血泊中,有些人還保留著搏鬥的姿勢死在走廊裏,有些顯然是起床解手,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人用利刃抹了脖子。歹徒顯然訓練有素,並且經過了周密的計劃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了宅子裏,為了盡量不弄出動靜而使用了冷兵器,地上、墻上、窗戶上到處都是斑斑血跡,觸目驚心!一眼望去便能想象到昨晚他們經歷了怎樣血腥恐怖的一夜。

昨天留宿在這裏的兄弟,有些是因為天黑路遠又喝多了酒不方便回家的,有些是薛時原本就安插在宅子裏保護李先生安全的,都是他知根知底值得信任的兄弟,而且都多多少少有些防身的本領,總計十一人,只是因為喝醉了酒,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盡數被人滅口。

昨晚還歌舞升平觥籌交錯的大宅,此時早已成了一片煉獄。

陶方圓此時也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推了薛時一把:“時哥,這裏有我在,你快上去看看小唐和李先生!”

薛時跨過那些屍體,快步奔上樓。

他站在那扇貼著“囍”字的厚重木門前,手搭在門把上,遲遲沒動,太陽穴突突地跳。

為什麽?

你為什麽總是晚來一步?

他質問自己。

如果回到十九歲那年,你在窗外望見他,你能推開那扇門走進去,在眾人震驚、憤怒、嫌惡的目光中走向那個鋼琴師,對他說:“你好,我叫薛時,我很喜歡你剛才的曲子,想跟你交個朋友,你介不介意來我家坐坐?”

會不會、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如果回到昨天,他洗漱穿戴完畢,你挽著他的胳膊走向婚禮殿堂的時候能低聲問一句:“餵,我後悔了,你很好、特別好,我不舍得把你給別人當丈夫,我們一起逃跑吧,我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

那是不是、昨天的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

李萊恩的一切人生悲劇,都是因為你太慢了。

你看看你,一邊喝酒一邊哭,一邊後悔一邊懷念,一邊想愛一邊不敢愛,你跟一個懦夫有什麽兩樣!

他推開門,屋子裏彌漫著一股火燭的味道,一對紅燭早已燃盡,掛著長長的燭淚。洞房裏空空如也,一切都還是他剛布置好的樣子,鋪著紅床單的婚床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只是衣櫥裏少了一些東西——兩個提箱以及他為這一對新婚夫婦精心準備的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不見了,只剩下昨晚新郎新娘穿的禮服還掛在衣櫥裏。桌上放著一只紅色的絲絨盒子,裏面靜靜地躺著兩枚金戒指。

薛時像個被抽掉靈魂的木偶,機械地挪動腳步,在整個二樓巡視了一圈。

二樓沒有屍體,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他心裏總算得了一點安慰,只是頭腦一片空白,只聽到陶方圓在樓下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有人活著嗎?!還有人活著嗎?!”

他在婚床上緩緩地坐下,一手扶著額頭,將臉藏在掌心裏,他需要梳理一下情緒。

後窗突然傳來叫喊聲,陶方圓高聲喊道:“時哥!時哥!這裏有個人!”

薛時連忙跑下樓,一路跑到後院,就見陶方圓半跪在後院的井邊,緊緊攀著井繩費力地往上拉,那下面似乎吊著個人。

薛時拔出手槍,一手持槍指著井口,一手幫著陶方圓把下面的人給拉了上來。

那人濕淋淋地趴在井沿上喘了口氣,緩緩擡起頭來,竟然是劉天民!

陶方圓慌忙把人抱出井口,讓他靠著井沿坐下,脫下大衣給他裹上,見那人目光發直,用力拍著他的臉焦急地問道:“兄弟,你醒醒,能說話嗎兄弟?”

薛時收了槍,替他檢查傷勢。

劉天民看起來十分狼狽,他衣著單薄,腿似乎摔傷了,小腿骨腫出一塊,顏色青紫。一道深長的刀傷從脖頸處一直延伸到胸前,又在井水中泡了一夜,泡得傷口發白皮肉外翻,所幸沒有傷到動脈,撿回了一條命,但因為井外的溫度低了很多,再加上失血過多,他整個人都在發抖,臉色白得嚇人。

好一會兒功夫,劉天民才緩過一口氣,他哆嗦著嘴唇,一把抓住薛時的袖子,顫聲道:“時哥!李先生……李先生他有危險!”

“兄弟,你說詳細點,昨天晚上人散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陶方圓痛心疾首,“李先生大婚,我們死了這麽多兄弟,這、這到底是誰幹的!”

“不是昨晚……是、是淩晨……天還沒亮的時候、我起來解手……聽到狗叫聲……”

“他們、沖進來殺人……有一些兄弟驚醒了,開始抵抗……我當時想上樓通知李先生快跑,卻發現李先生夫婦不在房間裏……我又……跑出去,被他們發現了,他們沖過來殺我,刺了我一刀……但我躲開了……但我從二樓窗口摔下來,我知道、他們不會放過我……就跳進了井裏……”

仿佛光是說話就耗盡了全部力氣,劉天民喘著粗氣,再也說不下去了。薛時一把按住他的肩,怒道:“他們?他們是什麽人?”

“是……是日本人……他們搜查屋子的時候有人說話了……我聽到了,是日本人……”

“日本人?”陶方圓聽得一頭霧水,“這李先生怎麽會和日本人扯上關系?”

“圓子別說了,”薛時站起身,將劉天民一條手臂搭在肩上,神色冷峻,“走,先送他去醫院。”

劉天民很快就陷入了昏迷,薛時將他安置在車裏,又從後座底下的暗格裏拖出一個木箱。

薛時如今明面上是個正經商人,是顧老爺子的左膀右臂,是顧家內定的繼承人,暗地裏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軍火販子,自然也像那些經驗老道的軍火販子一樣給自己留了退路。他把家裏的汽車改造了,在車後座底下設了暗格,藏了一批槍支彈藥和救急藥物在裏面,一旦交易過程中發生任何異變,他都有一搏之力,可以全身而退。

他從木箱裏挑了兩把新手槍,在手裏掂了掂,裝填上子彈,又找出幾副彈夾、一把匕首,仔細檢查了一下刀刃,把這些武器盡數藏在大衣裏。

見薛時全副武裝之後就要下車,陶方圓吃了一驚:“時哥你幹什麽去?”

薛時走到車前窗,俯身盯著陶方圓,沈聲說道:“圓子,你聽好,下面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替我認真執行:先把劉天民送到醫院,然後回去找二哥,讓他派人到這宅子裏來收拾一下,好好安葬枉死的弟兄們,往他們家裏寄一筆錢。”

“給二哥捎個口信,就說我要離開一陣子,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工廠的生產運作全部交給他處理。至於顧先生那邊,他要是不問最好,要是問起來,就說外省的生意出了點狀況,我去外省辦事了。”

見他轉身要走,陶方圓從車窗裏伸出手一把拽住他,急道:“時哥,你冷靜一點!我知道你心急,可是對方是日本人,這趟很危險,你一個人,我不能讓你去冒險。李先生是一定要救的,但不是在這樣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你先跟我回去,我們兄弟幾個商量商量,把人和家夥帶齊了,我們一起去!”

薛時捏著他的手腕迫使他松開手,搖了搖頭:“劉天民說過,日本人沖進來殺人的時候,李先生夫婦已經不在房子裏了,也就是說,有人秘密帶走了李先生,他們殺人滅口,只是為了封鎖消息拖延時間。你認為,是誰能在毫無阻攔的情況下離開那棟房子?”

陶方圓楞怔了一下,驟然睜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是說……你是說……是小唐?”

“他們甚至有時間收拾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帶走,我有理由相信,是那個女人蠱惑了他,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讓他心甘情願跟著她走。”

“可是、可是,怎麽可能?我不明白,日本人為什麽非要得到李先生?而且,怎麽會是小唐,小唐那麽好的姑娘……”

“小唐是在李先生出獄之前就來到我們家的,所以我從來沒有懷疑過她,這件事也可以說是我親手把李先生送到日本人手裏的,如果這次我不能把他安全帶回來,我也不會再回來了。”

薛時從發現屍體的那一刻開始就一直緊繃著的臉上終於有了可以稱之為表情的東西,他眉毛擰在一起,眼中凝聚著濃重的悔恨和悲哀。

陶方圓痛心地看著他,有那麽一瞬間,他差點以為時哥會當場崩潰,慌忙安慰道:“時哥你……也別太自責,萬事有我們在,我們會替你想辦法……”

薛時喉頭滾動著,移開視線,低聲道了一句:“我走了。”

他像想要逃離罪案現場的兇手一般飛快向路上跑去。

聽了劉天民對那驚魂一夜斷斷續續的描述,他立刻就推斷出事情的始末。

那天晚上,他給昏迷的萊恩脫衣服,從他身上摸到一封電報,竟然是北平的蕭先生發來的,說是期盼萊恩去北平一同過年,當時他還奇怪了一下:蕭先生在北平家業龐大,妻妾兒女眾多,怎麽會突然邀請萊恩這麽個外人去北平過年?但當時他並沒有在意這封電報。

如今想來,一切都是陰謀!

一開始就是小唐讓他以及他身邊的所有人以為她和萊恩之間有什麽,後來也是小唐慫恿萊恩搬出去與她同住,小唐甚至偽造蕭先生的電報給萊恩看,她所有的行為只有一個目的——從他嚴密的保護下帶走李萊恩。

他苦心孤詣步步為營弄到手的珍寶,在某天一個不慎,自己親手送到了別人手裏!

他被一層一層的精神枷鎖束縛住,這些負面情緒差點將他壓垮。這是他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所犯的最恐怖的錯誤,如果無法補救,他將墮入地獄永不超生!

他沒能跑出去多遠,因為他根本沒有方向。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喘息著,停在一處熱鬧的街巷裏茫然四顧,四周的行人都在看他,有幾個甚至圍過來開始對他指指點點。

整個世界都在嘲笑他!

他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心臟咚咚地敲擊著胸膛,他恨不得把這個讓他疼痛的根源挖出來扔在地上狠狠碾碎!

一個少年白凈的面孔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少年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

他在崩潰的邊緣抓住了那只手,痛苦地哀求道:“阿南,幫幫我、幫幫我……”

阿南小時候遇上匪徒進村洗劫,被他們割了舌頭,後來就再也不會說話了。此時,薛時握著這個啞巴少年微涼的手,慢慢鎮定下來,從奔潰的邊緣恢覆了一點理智,阿南是尼姑最得意的大弟子,他知道只要尼姑肯出手幫他,事情就一定會有轉機。

朱紫瑯昨晚喝得爛醉,留宿在薛時家的客房裏,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扶著脹痛的腦袋起床洗漱。他一出房門就看到葉彌生端坐在餐桌前慢條斯理地喝著粥,不由微笑了一下,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早”

“二哥,早。”葉彌生微瞇了眼睛,下一句就問道,“時哥呢?”

他端起粥碗,動作停頓了一下,說道:“興許早起去工廠了罷,最近北方局勢緊張,蕭先生那邊不斷追加訂單,工廠都在日夜趕工,今年時哥恐怕會連過年都過不安生。”

“時哥一直都這麽努力,顧先生現在是越來越離不開他,他的地位更穩固,這是好事。”葉彌生滿意點頭。

朱紫瑯低頭看了一下餐桌,發現自己毫無意識地坐在了薛時平常坐的位置上。他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這個位置是我的就好了。

他看著葉彌生漆黑的瞳孔:要是這一切都是我的就好了。

客廳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二哥!小葉!”陶方圓快步跑進來,打斷了兩人安靜的進餐,他雙手撐著餐桌,上氣不接下氣道:“出事了!李先生被日本人擄走了!”

“什麽?!”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葉彌生驚道:“他昨天才剛剛新婚,怎麽會發生這種事?”

“今早天還沒亮透,我送時哥去工廠的路上繞道去看李先生,發現那宅子裏全是屍體,李先生夫婦失蹤了!我們找到一個活口,才知道是日本人幹的,日本人昨晚血洗了整棟宅子!”

“日本人?”葉彌生感到不可思議,忙問道,“那時哥呢?”

陶方圓一怔,吞吞吐吐道:“時哥他……狀況不太好,他覺得是自己害了李先生,現在已經去追了……”

朱紫瑯從沙發上拿起了自己的大衣,一邊穿上一邊往外走:“我立刻就去召集弟兄們趕去支援時哥!”

“不,二哥!”陶方圓一把拖住他,“時哥讓我來報信不是為了讓你去支援他,他是要你留下來接手一切,工廠那邊不能缺人,要讓顧先生沒有後顧之憂。而且,這次我們死了那麽多兄弟,很多事情需要善後,你不能走!”

“可是他一個人!”葉彌生顫聲道,“他一個人就這麽去了,該怎麽辦呢?”

“不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你放開!”朱紫瑯一怒之下就去掰陶方圓的手。

嫉妒歸嫉妒,可薛時是他真正的兄弟,縱使剛才那個可怕的想法曾經在他的腦海裏閃過,可是當薛時遇上困境,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陶方圓幹脆從背後死死捆住了他的腰,怒吼道:“朱紫瑯,你個混賬東西!你冷靜一點!這是時哥的命令,你連他的話都不聽了嗎?”

“你放開!”朱紫瑯擡起胳膊,一個肘擊恰好頂在陶方圓臉上,陶方圓痛呼一聲,捂著鼻子,指縫間滲出血來,但他還是死死抱著朱紫瑯不肯松手。

岳錦之匆忙跑了進來,看到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吃了一驚,立刻上前將他們拉開:“你們都不要吵了!”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你們還有閑工夫內訌?”岳錦之揚了揚手裏的電報,“時哥剛發來的,說他已經查到李先生的下落,他們上了去南京的火車,時哥也一路跟著他們往南京去了,我已經通知何越,讓何越何律兩兄弟帶人去支援他,他們剛剛已經出發了,帶足了家夥的,你們全都在上海待著,該幹什麽幹什麽,哪兒也不許去!不能自亂陣腳,讓時哥分心。”

“沒錯,”葉彌生深以為然,“時哥現在需要我們,我們還不知道他的計劃是什麽,也不知道日本人的目的是什麽,我們不能亂套,都留在上海待命,觀察局勢,等他的消息,隨時給他提供支援。”

萊恩他們清早天未亮就上了火車,到傍晚行至南京,稍作停歇之後從浦口搭上了去往天津的火車。

時節已是隆冬,天空仿佛像要飄雪似的灰蒙蒙的,津浦鐵路沿岸顯然不似江南那般城鎮密集,軌道兩旁的枯樹和荒草飛快地向車窗後方掠去,越是向北行駛,車窗外的光景便越是荒涼。

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將一整節車廂裏昏昏欲睡的乘客都驚醒了,他們不滿地抱怨著,抱嬰兒的是一位年輕的母親,顯然是育兒經驗不足,一臉羞窘地抱起哭鬧不止的嬰兒站起身想要走出車廂,不想卻被腳下大包小包的行李絆了個趔趄,於是,嬰兒哭鬧得更厲害了。

小唐從新婚丈夫的臂彎裏驚醒,掏出她常用的一枚蝴蝶型發飾束好頭發,一臉同情地望了那年輕女子一眼,朝萊恩做了個手勢:我去試試。

她走向那個束手無策的母親,在取得了她的同意之後將嬰兒接手了過來,讓嬰兒面朝下趴伏在自己肩膀上,然後在狹窄擁擠的車廂裏踱著步子,拍著他的後背。果然,只是一小會兒工夫,那孩子便安靜下來,在她肩上慢慢睡去。

等到嬰兒睡熟了,小唐才小心地將他交還給他母親,返回萊恩身邊坐好。

見她一直戀戀不舍盯著那熟睡的嬰兒看,萊恩握住了她的手,認真說道:“我們以後也會有的,等我們在美國安頓好之後。”

帶著小唐回到出生地,幫父親經營小酒館,或者在維克多叔叔的樂器店找點活幹,生兩個孩子,奉養父親,過新年的時候一家人圍著餐桌吃飯……那才是他應該過的人生。

至於其他的——他在少年時代憧憬的自由、愛情、旅行、冒險,在他弄得傷痕累累心力交瘁之後,再也不敢奢望。

天色漸漸暗下來,車廂裏還沒亮燈,光線十分昏暗。

隔壁的車廂突然發生了一些騷動,不多時,騷動蔓延到他們所在的這節車廂,萊恩從淺眠之中睜開眼看了一下,就看到車廂那頭一個穿制服的列車員正奮力跨過過道中間胡亂堆放的行李,一個座位又一個座位地進行檢查。

起初,他以為是車上的例行檢票,對那名列車員粗暴無禮的動作暗自咋舌。他找出車票捏在手裏,緊緊挽住靠在他肩上熟睡的妻子,等待著那名列車員靠進。

列車員的粗暴動作似乎引起了公憤,大家發出不滿的抗議聲,但人們對他也無可奈何。那人檢查完那位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之後突然就在他們的座位前停下了,他摘下帽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萊恩。

直到這時,萊恩才看清楚了那人的臉,一聲驚呼還未出口,那人就已經將身邊的妻子揪了起來,狠狠按在車廂門上!

小唐從睡夢中驚醒,後腦被重重撞在車廂上,束發的頭飾斷了,飛進了角落裏,一頭長發披散下來,她驚恐地睜大眼睛瞪著來人。

通過黃尼姑縝密的情報網絡追查到他們的下落,在驚怒交加的情緒中趕了一天的路鎖定並追上他們,薛時此時已經身心俱疲,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暴怒的情緒,他粗暴地揪著小唐的衣領,喝道:“你這個女人!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萊恩震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終於反應過來,立刻沖上去掰他的手腕,低聲喝道:“薛時,你幹什麽?!”

薛時一把推開萊恩,他此時的情緒已經到達了一個即將爆發的臨界點,下手沒輕沒重,萊恩被他推得後退幾步,沒能站穩,整個人跌進了座位底下。

他仍舊揪著小唐,扭頭對萊恩說道:“李先生,你不知道,這個女人有問題,她帶走你,一定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不能跟她走!”

整個車廂的人全都圍了過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三個人。

萊恩從座位底下爬起來沖過去,一手護住小唐,朝他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怒道:“你到底在說些什麽?你先放開她!”

胸口一聲鈍重的悶響,薛時沒料到這一拳十分有力,他放開了小唐,吃痛退後了兩步,捂著胸口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萊恩。

“你是不是得了臆想癥?”萊恩將小唐護在身後,冷冷道:“是我自己決定要走的,她是我妻子,自然願意跟我一起,有什麽不對嗎?”

薛時又累又怒,眼裏布滿血絲,瞪著他們。

——他不相信我。

他只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那一拳似乎將他的心臟都搗碎了,流出來的全是苦水,哽在咽喉裏,令他呼吸困難,他喉結滾動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為什麽要走?”

“蕭先生早前就發來電報,邀請我去北平過年,過完年之後,我打算帶我妻子回美國去,去見我的父親,這你也要管?”

“你不明白!這根本就是個陷阱!我懷疑,她是個日本人!”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薛時瞪著他,瞪得目眥欲裂,良久,他咬牙一點頭:“好!去北平是吧?那我跟你一起去!你不是要回美國嗎?那在你離開之前我就一直跟著你,一直到你安全離開中國為止……”

“夠了!”萊恩終於忍無可忍,沖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領,排開人群一路將他拖到門口。

這是薛時第一次看到向來性格溫和的李先生如此暴怒,他終於意識到他要做什麽,驚恐地掙紮著,結結巴巴地辯解道:“你信我……她有陰謀……那個宅子裏的人全都死了……”辯解到最後,變成了無力的哀求:“我求你,你相信我……”

萊恩嘴唇幾乎咬出血來,揪著他衣領的手指關節握得發白,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你閉嘴!別再讓我看到你!”說罷一腳踢開車廂門,將人拖到兩節車廂的交接處,迎著冷風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薛時狠狠推下車!

薛時被拋出火車,滾下了鋪就鐵軌的草坡,在半人高的荒草之中滾出去很遠。

他立刻爬起來,不甘心地朝火車遠去的方向用力爬行,但他沒能爬出去多遠就再也沒了力氣。

火車轟隆隆地飛馳著離他而去,他匍匐在地,悲傷和絕望壓垮了他,他終於崩潰了,淚如雨下,十指緊緊摳進冰冷的泥土中,發出了憤怒的嘶吼聲。

他不相信我,不相信我……

他翻了個身,躺在荒草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茫茫然地流著淚,腦子裏反反覆覆只有這一句。

過了很久,等到眼淚流盡了,他才慢慢爬起身,跌跌撞撞跑進荒草地裏。

夜幕低垂,四周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黑暗荒野,以及嗚咽著呼嘯而過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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