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44、冰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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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尼姑穿著一身整潔的素色和服,端著托盤,從檐廊的盡頭緩步走過來,在薛時身邊坐下,放下托盤,端起酒壺,斟了兩杯清酒,這清酒剛剛燙過,冒著絲絲熱氣。

薛時側躺在檐廊下淺眠,被漾在空氣裏的酒香勾得睜開了眼,他坐起身,接過酒杯仰著脖子一飲而盡,神色頹然地望著草木蕭條的冬日庭院。

黃尼姑觀察了他片刻,斷言道:“你這是被誰勾走了三魂七魄?連眼神都不對了。”

薛時並不答話,只是默默喝酒。

兩人對坐,喝了一會兒酒,黃尼姑抽出和服前襟裏斜插的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朝他推了過去:“這是罐頭廠開辦四個月以來所有的賬目,目前已經基本收回當初購置機器的成本,相信往後發展日趨穩定,營收不成問題。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突然需要這麽一大筆錢,但你隨時可以從工廠支取。”

薛時隨意翻了翻賬本,興趣缺缺地交還給她:“收著吧,我有積蓄,暫時動用不到工廠的錢。罐頭廠是我的私產,跟顧家沒有關系,往後若是出了什麽變故,工廠就交給你了,別叫孩子們流落街頭。”他知道尼姑這兩年收了不少徒弟,大多是身世淒涼的乞兒,要養活這一整個師門,讓徒弟們衣食無憂,開支極大,所以罐頭廠的盈利全由尼姑自由支配,薛時一般不會過問。

此時,院門開了,一個身形瘦高的少年走了進來,徑直走到檐廊下。

見那少年面生,薛時有些警覺,從地板上直起身子看著他。等到那少年走到近前了,薛時才看清,他左臂的袖子空蕩蕩地吊著,那少年那是個殘疾人。

少年低垂著眉眼,將一直捏在手中的油紙包打開,拿出兩串糖葫蘆放在黃尼姑面前的托盤裏,又恭恭敬敬朝她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薛時問道:“他是誰?阿南呢?”阿南是尼姑的大弟子,跟了尼姑許多年,得了她的真傳,為人十分靈敏機警,頗得薛時的賞識和信任,一直負責替他搜集情報傳遞消息,見今天來送消息的不是阿南,薛時心裏有些不踏實。

黃尼姑微微一笑,又給他把杯子滿上:“不必緊張,他是今年春天我從北方帶回來的,叫阿遙,自小命苦,家裏養不活,送去黑工廠裏當童工,後來整條手臂給機器卷進去,工頭不給治,拖到後山想直接埋了,被我撞見,順手救了回來,此前一直在崇明島養傷,最近才搬來與我同住。”

聽到她這麽說,薛時才放下心,這處和宅裏的一切都被他視作機密,連他身邊最親近的朱紫瑯等人都不知道尼姑這個人的存在,他不允許有任何來路不明的人混進來,既然是尼姑親自救回來的人,自然值得信任。

黃尼姑繼續說道:“當時除了阿遙,還有幾個從北方的黑工廠逃出來的毛頭小子,我把他們全都送去島上,白天有劉天民帶著在廠子裏幹活,晚間有先生教他們讀書習字,算是暫時安置下來了,和蕭先生簽訂合同之後,工廠的訂單不斷,到處都需要用人,單單靠那一群勞役犯是不行的,阿遙缺了只手,在工廠裏幹不了什麽活,我這裏正好需要幫手,便讓他留在上海,跟著阿南鍛煉鍛煉,往後你會經常見到他。”

薛時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拿起一串糖葫蘆,用力咬了一口,又薄又脆的糖片碎在口腔裏,帶著山楂果的軟糯清香,冰涼酸甜,口感相當好。

薛時嚼著嚼著,不由苦笑了一下:“李先生他如今寧願當個販夫走卒混跡市井,也不願意接受我送去的衣食錢財。”

黃尼姑啜著清酒,慢悠悠地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就這麽一天天派人暗中盯著?你總不能盯著他一生一世吧?”

“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始終都不肯原諒我,但只要他留在中國一天,我便會盡力護他周全。”

小唐將滿滿一筐紅彤彤的山楂果從水裏撈起來,平鋪在竹篩上瀝幹水分,仔細挑選、去梗去蒂,裝進籃子裏備用。

做完這些活,天色已經擦黑了,冷風卷著枯葉吹進院子裏。她打開院門,踮起腳尖朝門外張望,一臉擔憂。

老唐坐在院子裏,動作嫻熟地將山楂果一顆一顆串在削尖的竹簽上,回頭望了小唐一眼,笑道:“去找他吧。”

聽到這句話,小唐面露赧色,猶豫了一下,解下圍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攏了攏頭發,出門了。

遠處的鐘樓傳來鐘聲,這才五點,天色就已經快要黑透了,街道上其他的商販都開始收攤,賣糖棗麻花的年輕小販收拾好擔子挑在肩頭,熱絡地朝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喊道:“李先生,我先走了,明兒個見!”

萊恩聞言含糊地應了一聲,這才擡頭望了一眼天色,收起書本,將擔子上賣剩下的冰糖葫蘆收進籃子裏,用一塊幹凈的紗布罩住,挑起擔子,起身回家。

半個月前,他從濱江公館搬出來,和小唐他們祖孫一起在外租了個小院同住,靠賣冰糖葫蘆為生。

老唐每天傍晚做許多糖葫蘆,清早由萊恩挑出去賣。萊恩通常和那些賣小食的小販們一起,尋一處熱鬧的街口擺攤。盡管他已經盡力了,但畢竟沒什麽經驗,也羞於開口叫賣,好多天過去了,生意慘淡,幸虧他遇上一些熱情的小販在他旁邊落攤,自己賣的同時也會幫著他吆喝一嗓子,招徠一點生意,但也是杯水車薪,再這樣下去,三個人的生計都成問題,萊恩考慮著過完年去找一份小學教員的工作糊口。

燒餅攤的老板娘攏著圍裙迎上來,從圍裙裏摸出一個紙包塞給他,笑瞇瞇地說:“李先生,這個燒餅賣相不好,給你帶回去和你媳婦一起吃!我一直烘著,熱乎著哩!”

“謝謝。”萊恩接過那燙手的燒餅,捂在懷裏,只覺得胸口都熱烘烘的,他把凍僵的手也揣進懷裏,貪戀著那點溫暖。

他挎著籃子,勉力挪動著因長時間沒動而麻木的雙腿,走到街道拐角處的時候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華燈初上,淩霄領著萊恩在附近面攤前的小餐桌旁坐下。

淩霄痛心地望著眼前的人,他清瘦了不少,顴骨凸出,一雙深邃的眼睛藏在長久沒有修剪的卷曲額發裏,一身舊棉襖,手肘處開了口子,發黃的舊棉絮從破洞裏被勾出絲來,絲絮在冷風中顫抖。

淩霄解下自己的絨線圍巾,越過桌子給萊恩裹上,萊恩坐著沒動,接受了他的好意。

“李先生,我給你弄張船票,送你走,好不好?”沈默良久,淩霄語氣裏幾乎帶了懇求。

萊恩看著他,堅決地搖了搖頭。

“陽春面兩碗!二位慢用,小心燙著!”面攤老板吆喝著,將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上桌。

“為什麽?”淩霄急道,“我們最近得到情報,日本人還沒有放棄那些武器圖紙,還在全力調查神父的下落和那個民間軍火商的身份,他們查不到有用的情報,很有可能再對你動手,你還記不記得你出獄那天遇到的那幫日本特務?假如日本人真的再對你出手,別說是薛時那種上不得臺面的小痞子,就連我,也未必能護得住你。”

萊恩拿著筷子,默然看著面碗上飄著的熱氣,心中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日本人還不知道那個和神父做交易的民間軍火商的真實身份,假如被他們知道了,那……薛時會不會有危險?

驀地,他突然暗道自己可笑,那是害得他鋃鐺入獄的罪魁禍首之一,而現在他竟然還在擔心那人的安危,瘋了,真是瘋得無可救藥……萊恩在心裏默默自嘲。

淩霄見他不言不動,兀自發呆,勸道:“李先生,我不知道你到底還在堅持什麽,目前看來,你是越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越好,趁我手裏還有那麽一點權力,讓我為你做些事。”

“我會考慮你的建議,請給我一點時間。”萊恩擡起頭,一臉冷靜。

兩人交談的時候,面攤老板將一份湯面起鍋,裝進食盒裏,交給一位客人,大聲道:“湯面打包帶走做好嘞!您慢走!”

淩霄突然敏銳地意識到什麽,朝面攤老板的方向望了一眼,借著昏暗的街燈,他看見那名顧客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他單手提著食盒,另一條手臂懸空在那裏,冷風吹動他的袖子,輕飄飄的——那少年是個缺了左臂的殘疾人。

“有人!”淩霄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一躍而起,與那買面的殘疾少年擦肩而過,沖向街角,將一直躲在街燈陰影裏的人給揪了出來,背著雙臂按在墻上,喝道:“你是誰!為什麽偷聽我們談話!”

這時淩霄才看清,那是一個女人,而且,這個女人他見過。

有一次,他去薛時家查案,在鐵門外瞧見過她,還有一次,他坐在臨街的茶館,透過窗戶看見過萊恩和她一起出來采購食物的場景。

那人一聲不吭,還未等他繼續逼問下去,萊恩就沖過來拉開了他:“淩霄,放手,她不會說話。”

三個人在面攤的小桌邊坐定,小唐驚魂未定地揉著手腕,紅著眼睛比劃著手勢,急於辯解。

“她說她沒有偷聽,只是來接我,碰巧遇到我們。”萊恩替她翻譯,兩個人在薛時家長久搭檔出了默契,他現在已經能看懂小唐的大部分肢體語言。

沈默了一下,萊恩加了一句:“我們現在同住。”

“李先生你搬出薛家,和薛時那個癟三斷了來往,就是為了她?”淩霄打量著那個姑娘,突然暗自慶幸,可是不知怎的,又生出一種失落。

萊恩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拖家帶口的,住在別人家裏,確實不方便。”曾經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小唐伸手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摩挲著他手腕上的一道傷口,擔憂地望著他。

萊恩回握了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笑容,他知道小唐在為他在薛時家所受的委屈鳴不平,當天在醫院裏,小唐情緒激動,她告訴他,她不能忍受薛時那夥人對他所做的事,再也無法在他們家待下去。

兩個人在薛時家長久相處也培養出了感情,他對這個溫婉安靜的姑娘很有好感,所以和她一起搬了出來。

獨臂的少年提著一碗湯面,沒有驚動圍桌而坐的那三個人,靜悄悄地遠離了面攤。

岳錦之剛從戲臺上下來,將手裏捧的花束交給迎上來的師弟,邊脫戲服邊說:“幫我卸妝備車,快!要趕不上陸公館的宴會了!”

他透過妝鏡見師弟神色奇怪,詫異地問道:“怎麽了?你楞著幹什麽?”

師弟一臉為難地看著他,朝樓上指了指,越說越小聲:“薛老板醉酒,被人送到這裏來了,我把他安置在你屋裏……”薛時在他房裏留宿,這是經常的事,在整個戲院都是公開的秘密,每個人都心照不宣。

岳錦之一怔,自己動作飛快地拿毛巾蘸了油抹去自己臉上的油彩,又走到臉盆架旁掬起一捧溫水胡亂洗了把臉,一邊摘假發一邊說道:“替我往陸公館去一通電話,就說我今天有事不去了。”

岳錦之“噔噔噔”地摸黑奔上樓,開門進屋,伸手去摸電燈的開關,突然,一道黑影夾帶著勁風猛撲到他背後,將他按在墻上。他吃了一驚,奮力掙紮著,想要推開那人,緊接著,帶著濃烈酒氣的呼吸就噴薄在他側頸,一只大手從他的長衫前襟探進來,貼著肉停在他胸前。

在確認了那人是他所熟悉的時哥的時候,岳錦之渾身像通過了電一般猛然一顫,放棄了掙紮,手臂綿軟地垂了下去。

這是他從少年時代就戀慕的人,這些年,許多達官顯貴捧他,明裏暗裏對他表現出那方面的意思,但他從未松口,他怕時哥嫌他輕浮,嫌他臟,他要把這幹幹凈凈的身子留著,留給時哥。

但這些年裏,時哥時常來他這裏過夜,兩人睡在一起,蓋一條被子,時哥卻從未對他表現出任何超越兄弟情誼的感情,時哥這樣赤裸裸地求歡,這還是第一次。

也許是時哥太久沒有親近女人,此刻亟待釋放,只要是時哥要,他就肯給。

岳錦之心臟咚咚跳著,臉頰滾燙,任由薛時對他上下其手,口齒在他鎖骨上胡亂噬咬,熾熱的呼吸從左側脖頸移到右側脖頸,然後在他耳垂邊停住了。

薛時放開他,擰亮墻上的電燈,用手耙了耙頭發,後退了兩步,頹然跌坐在床上。

岳錦之被他這一遭弄得有點摸不著頭腦,但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表情,不由有些心疼。他攏著被撕開的衣服,走上前去,輕輕坐在他旁邊,關切問道:“時哥,你怎麽了?”

薛時紅著眼睛看了他一眼:“對不起,剛才就是想試試……”

岳錦之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沒關系的,時哥,我這身子一直給你留著呢,你想要便要,弄舒服了就行,別一直憋著,這種事我又不會說出去,你還是可以娶顧小姐,不會影響你的前程,我們這麽多年的兄弟,你還信不過我嗎?”

說罷,他緩緩朝薛時靠攏,然後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薛時蹙眉看著他,末了,苦笑了一聲,一手扶額,長嘆道:“我不行……對著個男人,我真的……我沒有那方面的嗜好……”

岳錦之伸手探進他的腿間,那一團巨物溫暖柔軟,絲毫沒有勃起的跡象。

“我幫你……”岳錦之說著,從他腿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緩緩朝他湊近。

薛時像觸了電一般猛然站起身,推開他,冷靜道:“不了,我今晚喝多了,腦子不清楚,剛才的事,你別當真。”

見岳錦之跪在地上一臉失望,薛時擺擺手,換了個話題:“幫我查查,我現在有多少錢在你那裏?”

“唔,”岳錦之了然點點頭,年底結賬,將這一年的營收做個總結,然後根據貢獻大小給下面的兄弟分發紅利,這是往年的慣例,只是距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今年似乎有點早了。不過他是向來對時哥的指令無條件服從,從不懷疑的。他走向書桌,掏鑰匙打開鎖住的抽屜,從裏面掏出幾本賬本折返回來,交給薛時。

薛時翻了翻,對那些數字有了大概的了解,然後將賬本交還給他,說:“明天,去銀行把我的那部分全都兌成現錢,還有幾筆外債,督促你二哥盡快收回來一並交給我,過年要分給兄弟們的錢暫時不要動。”

岳錦之驟然瞪大了眼睛:“時哥,你突然要支這麽大一筆錢做什麽?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薛時沈默了半晌,慢慢坐回床邊,嘆道:“錦之,有些話我不知道該和誰說,也不知道誰能理解。我就快結婚了,可是我、我心裏一直有個人……”

岳錦之轉身給他倒了杯熱水,撚了一撮茶葉,聽到這裏,他的手忽然停在半空。

“我十九歲的時候,遇到過一個人,那時候我就想,等我以後發達了,就找到這個人,把他養起來,養在大房子裏,從此往後天天與他說話,日日夜夜可以看見他,給他錦衣玉食,讓他有個體面的身份,他在外面遇到旁人,那些人也會羨慕地說:快看、那是薛家出來的人。”

岳錦之端著茶折返回來,將茶杯遞給他,安靜地坐在他身邊,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後來,我真的找到了那個人,我欽佩他、仰慕他、崇拜他,那真是我迄今為止人生中最好的時光。可是後來,當他來到我身邊,我卻什麽都做不好,我沒能保護好他,還讓他發現了我幹的一些骯臟勾當。他離開之後,我才發現一切都變樣了,錦之,你能不能理解腦子裏每時每刻都在想一個人是什麽感覺?”薛時的確是喝多了,酒精上頭,說話變得瑣瑣碎碎語無倫次,“可是沒有用,因為他是個男人,剛才你也看到了,我對男人沒有情欲。”

岳錦之試探著問道:“那個人,是不是李先生?你是不是喜歡李先生?”

薛時突然產生出一種沒來由的輕松。

他一直捂著這個秘密,生怕讓旁人看出一絲玄機。如今自己在人前說破,就好像一個窮人,被人搶去了擁有的唯一一顆一直藏著掖著不肯示人的珍珠的時候,那種重新歸於一無所有的心情:既空虛,又踏實。

空虛是因為他不再擁有了,踏實是因為他再也不必害怕失去了。

他時常看到廟裏那些對著菩薩叩拜的善男信女,他們求財求福求姻緣。他心裏也有神祇,雖然那只不過是透過薄紗窗簾看到的一個模糊的人影,可是幾年過去了,他依然是他最虔誠的信徒。

不帶任何凡人的欲望,就只是單純地仰慕那顆靈魂。

岳錦之見他默認了,有些震驚,這樣失意狼狽、為情所困的時哥,他還是第一次見。他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時哥,那你打算怎麽辦?”

薛時自嘲地笑了笑:“他如今恨我入骨,恐怕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而且,他很可能就快離開中國了。”

“而且這種事情,要是讓旁人知道了,一定會毀了李先生的名譽,我不會說出去的,我會把這個秘密帶到墳墓裏去。我對他沒有任何奢望,只想最後為他做一件事,把他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就快結婚了,我會娶一個姑娘,安安分分過日子,所以,錦之,你得幫我。”

時節進入臘月下旬,寒潮降臨了,小雪斷斷續續飄了三天,街道和房屋都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

天黑之後,融化的積雪會重新上凍,道路將變得濕滑難走,所以在下雪天,萊恩都趕在天黑之前回家。

他挑著擔子推開院門,院子裏漾著一股甜香,那是煮糖的味道。

老唐將煮糖的鍋傾斜過來,拿起竹篩上串好的紅果,快速地在糖鍋裏轉一圈,使其均勻地沾上糖液,然後丟在一塊平整光滑的石板上冷卻。

老唐快六十歲了,這一套吃飯的手藝顯然爐火純青,蘸糖又快又穩,蘸好的冰糖葫蘆在石板上滑過,立時就變得晶瑩剔透,糖衣上閃著誘人的光澤。

小唐見他進門,放下串了一半的紅果迎上來,使勁在圍裙上揩了揩手,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朝他比劃著:濱江公館派人送來的。

萊恩困惑地接過打開,那是一封蕭先生從北平發來的電報,非常簡明扼要:誠盼李先生到北平同賀新春。

小唐見他長久沒動,不由踮起腳尖朝那電報上瞧了一眼,恍然大悟,殷切地望著他:你要去嗎?

萊恩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折好那封電報揣進口袋,對她說道:“走,做飯去吧。”

他將水壺裝滿水放在煤爐上,又在鐵鍋裏上了水,便去一旁的角落裏打開米缸的蓋子。

米缸裏空空如也,最後一點白米也吃完了。

小唐從裝著蒜頭的籃子裏翻了翻,翻出三五個坑坑巴巴的洋芋,用力擦了擦泥土,面露喜色。萊恩臉色一變,將洋芋劈手奪過,藏在身後,嚴肅道:“長了芽的,有毒,不能吃。”

他走進隔著布簾的臥室,在自己床頭翻了翻,翻出一個小布袋揣進兜裏,走到院門口,嘆了口氣,對小唐祖孫說:“我出去一趟。”

那個小布袋他一直貼身保存著,裏面裝了各式各樣的扣子,包括那枚藍寶石袖扣,那是他離開薛家的時候偷拿的,是他從薛時那裏帶走的唯一一樣東西。

當年在地牢中,這些扣子曾經是他唯一的念想,是他活下去的希望。現在,他決定把這最後一點念想掐滅,把和薛時的這最後一點聯系斷掉。

他決定把它拿去當鋪,換幾斤米面油鹽回來,至少能讓他們挨過這個寒冬。

他一開門迎面就撞上一個黑影,那黑影在他開口之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將他拖出院門。

他攀著緊緊鉗制住自己的那條手臂奮力掙紮著,但顯然不是來人的對手,一根冰涼的針紮進他的側頸,昏迷之前他朝院子裏望了一眼,小唐已經發現了院門口的劇變,一臉驚恐地扔下籃子朝他奔過來。

紅色的山楂果滾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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