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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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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彌生筆直端坐在一張偌大的餐桌前,窗外天光晦暗,暴雨傾盆,他逆光坐著,影子倒映在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桌面上,顯得分外孤寂。

不等了。

他捧起面前一碗快要涼掉的粥,自己慢慢動著勺子,送進嘴裏。

他的動作緩慢而優雅,如同一個沈默的巫師,在暴雨天獨自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粥是淡而無味的白米粥,他吃得十分克制,只吃了一小碗的分量,便放下勺子。

殘疾人不需要太多的食物,因為他有一些器官用不上,活動量也很小,他每天只需要攝取供應頭腦運轉的能量就夠了。

他一直過著這樣清潔自律的生活,和某人花天酒地的生活模式截然相反。

自從搬進了這棟小公館,過上了當初流落街頭時想都不敢想的優渥生活之後,他像今天這樣在漫漫長夜枯等到天明,卻還是沒等到時哥歸家,葉彌生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明明是從小就認識親如兄長的人,是在他落難時不離不棄一直扶持他的人,在他大錯鑄成時毫不猶豫為他頂罪的人,為什麽到了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暴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院外傳來鐵門的響動,接著是汽車馬達的聲音,不多時,葉彌生就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是這小公館的主人回來了。

薛時接過仆人拿來的毛巾擦著臉和頭發,將皮鞋上的泥巴在門口磕幹凈便走進屋,徑直朝樓上走去,絲毫沒有註意到光線昏暗的飯廳裏坐著一個人。

也許,如今的他,早就忘了這棟房子裏,還有一個總是默默等著他的盲人。

葉彌生木然地默數著他上樓的腳步聲,胸中愈發冰涼。

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期待,薛時突然停下腳步,朝飯廳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餐桌前呆坐的葉彌生,動作一頓,又蹬蹬蹬地跑下樓,折返回來。

“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薛時詫異地拉起他的手,關切道,“天氣不好,怎麽不多睡會兒?手怎麽這麽涼?”

“沒事,我不冷。”葉彌生反手握住他淡笑。那個瞬間,他突然嗅到薛時身上除了煙酒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脂粉香味。

薛時牽著他走出飯廳,兩人在沙發上坐下,葉彌生捏住他的袖子,摸到他僅剩的一只袖扣,低聲道:“這個、只剩一只了,戴著不好看,摘掉吧。”

薛時一怔,隨即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不成,這是你送的,我弟長大了,第一次送我禮物呢,我得一直戴著,丟了一只也要戴著。”

葉彌生羞澀道:“時哥要是喜歡的話,我再送你一對新的……”他如今在百樂門彈琴,收入還算可以,時不時還能得到客人的打賞,之前送給時哥的那對藍寶石袖扣就是他用攢下來的錢買的。

薛時沒有讓他把話說完,彎腰替他脫了鞋,按著他的頭讓他枕著自己的大腿躺下,拉了一條薄毯,蓋在他身上,拍了拍他的肩:“時間還早,睡吧,我也瞇一會兒,下午還要出門。”

葉彌生枕著他的大腿,只覺得胸中暖暖的,有種說不出的安心。

就算他如今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歸宿,就算他有了相好的女人,可是在他的心裏,一定還有一個地方,是為他這個從小患難與共的盲眼弟弟留的。

思及至此,葉彌生突然就放下了徹夜糾結的事情,原諒了他,就這麽睡著了。

葉彌生睡醒的時候,發現窗外的雨聲已經停了,沙發上只剩下他自己,仆人匆匆趕來提醒他:二哥來了。

朱紫瑯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蓋著條薄毯呆坐在沙發上的人,他下意識地擡起手臂嗅了嗅自己,確認身上沒有什麽不好的味道才走上前去。

盲人對聲音、氣味都很敏感。

“出門?”朱紫瑯一貫的簡單直白。

“嗯。”

在得到了他的回應之後,朱紫瑯像往常一樣蹲下為他穿鞋、給他套上外套、系領結、將發油擦在梳子上為他梳頭。

葉彌生閉著眼擡著手臂任憑他擺布,兩人相當默契。他的工作要求他要有體面的行頭,這些平時都是二哥親自為他打理的。

“二哥,”葉彌生面無表情地開口,“時哥最近,是不是有了相好的女人?”

朱紫瑯正在為他梳頭,聽到這話突然動作一滯,過了一會兒,低聲道:“好像是。”

“是誰?”葉彌生的語調突然變得十分尖銳,“什麽樣的女人?”

事實上,朱紫瑯知道薛時從去年開始就有了一個相好的女人,有一天他看到薛時臂彎裏掛著一條花色時髦的旗袍從一個陌生的弄堂裏走出來,說是旗袍的盤扣掉了,要送去裁縫店修補。朱紫瑯猶豫著,不知道這事該不該說。

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葉彌生和緩了語氣,解釋道:“二哥,你知道的,自從兩年前時哥把顧小姐救回來開始,鶴爺就很賞識他,去年甚至把手底下一半的場子交給他打理。鶴爺這麽看重他,他很有可能成為顧家的乘龍快婿,成為顧家唯一的繼承人,時哥好不容易才能有今天,在這個時候,我們都不希望他鬧出什麽緋聞,我們不能讓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壞了他的大好前程。”

朱紫瑯看著葉彌生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長久沒有動。他知道,葉彌生這一大串冠冕堂皇的話全都是出自嫉妒,他在嫉妒一個女人居然能夠得到時哥的垂青。

從時哥入獄那時候算起,他和葉彌生待在一起快三年了,他早就看出來了,葉彌生對薛時的感情,早就超越了一般的兄弟範疇。

“那女人,似乎是個歌女,我再去查查她的身份來歷,”朱紫瑯安慰道,“你別擔心,時哥正當好年紀,對女人有需求,這很正常,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那麽二哥,你呢?”葉彌生轉向他,露出笑容,“你也正當好年紀,也會有這種需求麽?”

朱紫瑯怔住了,他呆望著葉彌生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喉結動了動,目光轉向別處。

因為他覺得葉彌生那雙眼睛此刻仿佛能洞察一切,洞察他長久以來刻意掩埋在內心深處的秘密。

“我說你倆幹嘛呢?動作快一點啊!”陶方圓在門口探出頭,打破了尷尬的沈默。

朱紫瑯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朝門口應了一聲:“馬上就來!”

說著,他給葉彌生披上外套,不想葉彌生卻一把按住他的手,仰著臉湊到他跟前。

這距離已經近到不正常了,朱紫瑯想要閃躲,突然聽葉彌生低聲道:“二哥,我身邊只有你了,幫幫我!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兄弟幾個,都是為了時哥……”

朱紫瑯動作一滯,怔怔地看著他那雙分外漂亮卻十分岑寂的眼睛,好像受到了蠱惑。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好,我幫你。”

陳玉瑤猛然驚醒,一臉驚恐地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躺在前行的汽車裏,車裏很暗,她隱約看到腳邊坐著個人。

她伸手揉了揉脖頸後面,那裏還有點腫,一按就疼得她直抽涼氣。她記得她像往常一樣從舞廳出來,在一條裏弄被人襲擊了,之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腳邊的人影突然動了動,一個陌生的聲音幽幽道:“陳小姐,你醒了。”

陳玉瑤強撐著坐起身,驚恐地問道:“你們是誰?要帶我去哪裏?”

那陌生男子沒說話,倒是前面的汽車夫答道:“時哥讓我們送你走。”

“薛時?”陳玉瑤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不可能!為什麽?”

一只微涼的手觸到她的臉,她一驚,害怕得猛地一縮脖子,側頭一看,坐在身邊的男子正伸出一只手細細撫摸她的臉。

“陳小姐,你長得很美麗。”他收回手,稱讚了一句,“難怪時哥會鐘情於你。”

汽車開上了一條有街燈的道路,這時,陳玉瑤才看清,那是個眉眼清秀的年輕人,街燈投射在他臉上,她從他那雙死寂的瞳孔中看到了異樣。

她伸出一只手,試探著在他面前晃了晃,發現這青年居然是個盲人。

汽車夫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這一舉動十分不滿,但沒說什麽。

“你們……是薛時的什麽人?”陳玉瑤警覺道。

盲人青年並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開口,問了一句:“你愛他嗎?”

她一臉費解地望著他。

“你愛上他了,陳小姐。”盲人青年輕輕笑了起來,這個笑容在陳玉瑤看來有點惡毒。

正在這時,汽車停了,外面似乎是一片空曠之地,街燈很稀疏,可以聽到車窗外呼嘯的風聲和潮聲,陳玉瑤猜想這裏應該是碼頭。

“陳小姐,不管你接近時哥是出於什麽目的,我們都不會放任你不管,”盲人青年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時哥苦心經營了這麽久才能有今天,他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你的存在只會妨礙到他的前程,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你愛他對嗎?你愛他,那麽你一定願意為他做一件事,”盲人青年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從他身邊永遠消失吧,陳小姐。”

“你們要幹什麽?!”陳玉瑤驚恐地看著他,這番話讓她感到不寒而栗。她感覺到危險的逼近,慌忙自己打開車門跨了出去,卻撞上了迎面走上來的黑影。

汽車夫已經先她一步下了車,繞了過來,擋在她面前。

碼頭上空無一人,風很大,四周黑黢黢的。她絕望地看著逼近的男子,轉身想逃,想大聲呼救,可是剛剛張口,一根粗麻繩冷不丁繞到她面前,繩圈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將她向後拉去。

她眼睛翻白,拼命掙紮著,雙手在空中亂抓,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可是始終都無法掙脫套在脖頸上的繩圈。最後,窒息讓她眼前陣陣發黑,漸漸地,她什麽都看不見了。

車門開著,葉彌生聽著外面的動靜,只覺得心中煩躁:憑什麽是這個女人?憑什麽這樣的女人能得到時哥的親睞?

——你愛他是嗎?你愛他就應該為他去死啊!就像我愛他,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一樣。你還在掙紮什麽?!你這個愚蠢的女人!

仿佛是聽到了他的詛咒,女人放棄了掙紮,她的氣息越來越弱,頭發披散下來,眼睛瞪得很大,鞋子蹬掉了,一雙細白的腳在粗糙的地面上蹬了最後兩下,終於靜止了。

葉彌生突然沖出車門,快步奔到江邊,背對著兇殺現場蹲下身,捂著嘴開始劇烈幹嘔,他不知道是因為車裏的氣味感到惡心,還是這個女人讓他覺得惡心。

不多時,他聽到不遠處傳來“撲通”一聲,女人的屍體被拋進了江水裏。

朱紫瑯做完了一切,折返回來,掏出一塊方巾很認真地擦了擦手,這才走過去,輕輕替他撫著後背。

“我沒事,二哥,”葉彌生擡手制止了他,“有了這次的教訓,我們需要監督時哥,以免再跑出個什麽王小姐張小姐,影響他的前程。”

“好。”朱紫瑯眼神溫柔。他是一條自由慣了的野狗,誰能給他信仰他就跟誰走。

薛時蹲下,仔細幫葉彌生把褲腳上的褶皺抹平整,然後捏了捏他的腳踝,又站起來捏了捏他細瘦的腰。

那一瞬間,葉彌生呼吸一滯,臉色開始發燙,但他沒表現出來。

“今天就滿十九歲了,是個男人了,怎麽還是那麽瘦?怎麽就是不長肉呢?”薛時又把雙手按在他瘦削的肩頭捏了捏,一臉費解。

葉彌生不著痕跡地擋開他的手,勉強笑道:“我一個盲人,自然不需要太強壯。”

“胡扯!男人就該有個男人的樣子,”薛時突然湊到他耳邊,悄聲問道,“你有沒有……夜裏做夢夢到和女人……做那事?”

葉彌生急得直跺腳,紅著臉道:“時哥你不要拿我開玩笑!”

“好了好了,今天你是壽星,不逗你了,走吧,你二哥在給你煮長壽面呢,我們弟兄幾個也好久沒湊一塊了,今天大家一起給你過生日,難得這麽高興,我們不醉無歸!”

葉彌生笑了笑,他聽出來了,時哥今天似乎心情很好。

當然,薛時心情好的另一個原因,是他不知道的。

這兩年,薛時一直在努力經營顧家的兵工廠。他聘請了幾位資歷深厚的洋人工程師,帶著他們在工廠裏日夜鉆研,終於將神父的圖紙都消化吸收,並且運用到了實際生產中去,造出了質量精良的槍械。

這些優良的武器在黑市為他打響了口碑,訂單紛至沓來,短短兩年,兵工廠的規模擴大了一倍,制造工藝越發爐火純青,他無意壟斷市場,神父的圖紙對他而言已經沒有用了,於是,他悄悄施行了一個密謀已久的計劃。

他將那些圖紙印刷裝訂在一起,成了一本圖冊,並且雇了個落魄的白俄男子當神父的替身,使了一些手段讓他帶著這本圖冊四處逃竄,滿中國地跑,試圖引起情報局的註意。

他千方百計接近一個情報局高官的情婦——一個名叫陳玉瑤的舞女,憑著金錢和外表勾搭上那個舞女,借她的口向情報局放出風聲,引誘情報局去追捕那個冒名頂替的神父。

情報局果然上當,就在上個月,尼姑那邊傳來消息,“神父”已經被抓到,那本圖冊也順利落入情報局手中。

至此,神父盜竊圖紙一案終於可以告破,李先生也能被無罪釋放。尼姑正在積極活動,時刻盯著情報局的動向,等待李先生脫身。

所以最近這段時日,薛時心情很不錯。

薛時他們到達白家澡堂的後院,整個院子裏的人都忙得團團轉。

角落搭起了臨時的爐竈,鍋裏冒著熱氣,朱紫瑯守著那鍋雞湯,不時拿一柄大銅勺攪一攪,看到薛時和葉彌生到了,這才抓起籃子裏自己親手搟的長壽面放進鍋裏。

陶方圓被那鍋雞湯面的香味勾引,拿著鍋鏟從廚房裏跑出來,探頭朝面鍋裏瞧了一眼:“行啊,二哥,看不出來嘛,你平時那麽正經嚴肅一個人,煮面倒是有一手!”

朱紫瑯不耐煩地揮了揮勺子:“幹你的活去!”

陶方圓看到旁邊的碗裏裝著切半的水煮蛋,是待會兒要放在面條上的,便想去拿一顆蛋來吃,卻被朱紫瑯打了手背:“不準動!洗手了嗎你!”

“吃你半顆蛋怎麽了?吝嗇鬼!”陶方圓罵了一句,說著,閃電般地抓了半顆蛋塞進嘴裏。

他吃完就跑,回頭一看,見朱紫瑯抄著大銅勺追過來了,連忙揮著鍋鏟招架。

岳錦之蹲在墻角剝大蒜,他廚藝不好,只能幫著打打下手,看到那兩人打鬧起來了,他就抿著嘴偷著樂。他知道這兩人是死對頭,一碰上就要吵架,這麽多年過去了,一點都沒變。

薛時牽著葉彌生走進熱鬧的院子,按著他的肩讓他在露天擺放的八仙桌前落座,脫下外套扔在長凳上,對他道:“餓了就先吃點花生米墊墊,時哥下廚給你炒盤豬腰子去!”

葉彌生微笑著坐在長凳上,聽著二哥和陶方圓拌嘴,聽著岳錦之在一旁勸架,聽著從廚房裏傳來的菜油澆在熱鍋上的聲音,只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代,他們五個人,各有各的不幸,卻能奇妙地走到一起,不管遇到什麽困境都能互相扶持著,一起往前走,努力活下去,爭取活得更好。

雖然這些年經歷了一些挫折,但總算大家都全須全羽地活著,如今,該有的都有了,生活富足,衣食無憂,他們五個人還能像現在這樣,分工合作,一起弄出一頓像樣的飯菜來,一起坐下來熱熱鬧鬧地喝酒,這比什麽都來得珍貴。

不多時,朱紫瑯這邊的長壽面就出鍋端上了桌,薛時端著一盤香氣四溢的大蒜炒豬腰子走了出來,眼角餘光就瞥見半開著的院門那裏鬼鬼祟祟地探進一張小臉。

薛時一怔,眼皮跳了一下,趕忙走過去,將那個小孩擋在了門外。

那是一個小報童,十來歲的樣子,頭發淩亂,渾身臟兮兮的,鼻子底下還拖著一條黃綠色的鼻涕。

小報童“呲啦”一聲將那條長長的鼻涕吸了進去,仰著臉問道:“你是薛時?”

薛時點點頭。

小報童立即朝他伸出手。

薛時神情有些緊張,他胡亂地掏了掏口袋,抓出一些零錢放進那小孩臟兮兮的手裏。

他覺得自己的手似乎有些顫抖。

黃尼姑認識許許多多這樣的小孩,她常常差遣街上陌生的小孩跑腿,來給他傳遞一些緊急消息。可是現在,薛時無法從這個孩子的臉上猜測出黃尼姑這次帶給他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那小報童收了錢,眉開眼笑,把錢揣進褲兜裏,那條鼻涕又顫悠悠地掛了下來,他吸了口鼻涕,一板一眼地說:“李先生出獄了。還有,陳玉瑤死了。”

報童說完就立刻飛也似地跑了。

尼姑的消息總是那麽簡短,寥寥幾個字,可是薛時好像不能理解似的,怔在那裏沒動。

陶方圓正巧走上前來,看到呆立在門口的薛時,又朝門外空無一人的街道看了看,詫異問道:“陳玉瑤是誰啊?”他只聽到了後面這一句。

這一次,院子裏的人全都聽清楚了。

正在鍋裏撈面條的朱紫瑯放下長筷子,看向葉彌生,而葉彌生背對著他坐著,身形僵硬,一動不動。

薛時緩緩轉過身,他嘴唇微張,還保持著愕然的表情,過了片刻才緩過勁來,匆匆奔到擺滿食物的八仙桌旁邊,撈起長凳上的外套穿上,對院子裏的幾個人說:“我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

岳錦之詫異地著他,平日裏安靜穩重的時哥,此刻非常慌亂,他雙手微微顫抖著,一邊穿外套一邊把扣子扣了個亂七八糟。

岳錦之關切地問道:“是……發生什麽事了嗎?陳玉瑤是誰?”

薛時沒有回答,默不作聲徑直向外走,卻被奔上前來的朱紫瑯擋住去路。

薛時困惑道:“你幹什麽?”

朱紫瑯表情冷漠,反手關上門,插上門栓,冷冷說道:“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比我們這些跟了你這麽多年的兄弟還重要?”

“你想說什麽?”薛時蹙眉看著他,冷聲道,“你又知道些什麽?”

“我們就是什麽都不知道,才要問你。”說這話的,是背對著他坐著的葉彌生,他說著,慢慢站起來,轉過身,“時哥,今天我們兄弟幾個都在這裏了,我想,有什麽話這一次就說清楚吧。”

陶方圓眼見著氣氛不對了,慌忙奔上來扯開他們:“時哥,二哥,你們有話好好說。”在他的印象中,二哥一直是個非常聽話的人,總是對時哥的指令無條件服從並且一絲不茍地執行,這兩個人從來就不曾有過如此劍拔弩張的時刻。

朱紫瑯毫不避諱地與薛時對視,坦然道:“陳玉瑤是我殺的。”

薛時突然就怒了,一把甩開陶方圓,上前揪住朱紫瑯的衣領,將他重重按在門上,怒道:“你殺她幹什麽?!”那只是一個毫不相幹的女人,被他隨手利用了一下套取情報,如今卻被奪去了生命。

陶方圓聽得一頭霧水,使勁拉扯了兩下,分開兩人,疑惑道:“你們到底在說啥?陳玉瑤是誰?”

朱紫瑯指著薛時:“是他在外面養的情婦,前幾天被我勒死,扔進了黃浦江。”

“二哥,你這、這我就不懂了,”陶方圓瞪圓了眼睛,“這麽多年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鬧成這樣,就是為了一個女人?”

“時哥,我相信二哥有他的苦衷,你聽他解釋。”一直沒能搞清楚狀況的岳錦之這下總算是意識到事態有點嚴重了,忙跑過來,朝陶方圓使了個眼色,和他兩人一人抱一個,摟著腰強行把薛時和朱紫瑯拉開了。

朱紫瑯整了整衣襟,沒有說話,而是把目光轉向一旁的葉彌生。

薛時突然就意識到什麽,望向葉彌生,冷聲問道:“你也有參與,是麽,彌生?”

葉彌生一步一步走上前來,一臉悲哀地問道:“時哥,你不覺得你變了麽?”

“自從你那年出獄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你不再是我們過去認識的那個時哥了,是我的錯覺嗎?”葉彌生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以前的你,常常說:財去人安樂,從來不會把金錢名利放在眼裏,你所重視的,只有玉姨和我們這幫兄弟,為什麽出獄後,你變得這麽急功近利,整天鉆在錢眼裏,而我們,我們這些從小跟著你的兄弟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做什麽生意!你交往的對象都是些什麽人!二哥、我,我們幾個,現在都有些看不懂你了。”

岳錦之和陶方圓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望向薛時,深深點了點頭。

這兩年,時哥和他們漸漸疏遠,他們也早就察覺到了。

“你要錢,要出人頭地,我們都會盡全力幫你;你攀附權勢,搭上了鶴爺,我們也全都支持你,畢竟當年,是他把你從監獄裏撈出來,他對你有知遇之恩。你也知恩圖報,舍命救了顧小姐,鶴爺有意讓你迎娶顧小姐,你早就是顧家內定的女婿了,這件事幾乎整個上海灘都知道。可是你後來又幹了些什麽呢?你和一個舞女勾搭在一起鬼混,你知不知道,再這樣下去,那個女人會毀了你的前程?你說她該不該去死?”葉彌生越說越激動,他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過了一會兒,他用手背抹了把臉,顫聲道:“這件事不怪二哥,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求他幫我殺了那個女人以絕後患,錯全在我,你要怎樣處置我都隨便你。我們這些兄弟自小就跟著你,我們盼著你好,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記住了……”

葉彌生說完這些,好像用盡了力氣,靠在墻上默默流淚,再無言語。

薛時沈默著聽完,慢慢走到桌邊坐下,思考了片刻,擡起頭緩緩環視著院子裏的人:“你們呢?你們都是這樣想我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終於岳錦之走上前來,輕輕把手搭在他肩上:“時哥,這幾年,我們都知道你一個人在打拼,太苦太累,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所以,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不妨說出來。從小到大,這麽多年了,我們幾個一向不分彼此,現在你這樣,什麽都不說,全都自己一個人扛,真的太見外了。這個問題若不是小葉今天提出來,我們幾個也不知道怎麽開口對你說,就感覺,你離我們越來越遠了,你把我們就這樣拋下了,怎麽追你都追不上了……”岳錦之說著說著就哽住了。

“是啊時哥,你現在行蹤成謎,我們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見不著你人,”陶方圓附和道,“這回是二哥做得有點過了,有了女人就帶回來給兄弟們瞧瞧,若是成了,那她以後就是咱們的嫂子,哪有你這樣偷偷摸摸的道理?”

朱紫瑯雙手抱臂冷哼一聲:“你們的嫂子,是個舞女,還不知道跟多少男人有染……”

他話沒說完就被陶方圓打斷了:“你少說兩句行嗎!”

薛時長嘆了口氣,拍了拍岳錦之的手背,站起身,脫力了一般低聲道:“對不起,是我錯了,我沒想到這事對你們影響這麽大。”

說罷他走到葉彌生身邊,掏出一方手帕替他擦了擦臉,緩緩對他們幾個說道:“跟我來吧,我帶你們去個地方,這回你們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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