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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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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南市區松山路。

這裏是外來人口的聚居地,聚集了從全國各地來上海謀生的貧民,巷子裏擠滿了淩亂簡陋的建築,建築外面還搭建了簡易窩棚,這些窩棚成為那些一無所有的外來者們暫時落腳的地方。

這一帶,夜晚能用上電燈的人家還是少數,四周的房屋黑黢黢的,寂靜之中偶聞一兩聲狗吠,狹窄的上空全是高低錯落的屋檐,遮蔽了一部分天光,使得巷子裏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一個人影歪斜著拐進巷子,她裹著頭巾,衣衫破舊,趿著一雙磨出毛邊的破草鞋,提著酒壺,一路高歌,踉踉蹌蹌在黑暗的巷子裏行走。

不知道誰家的窗戶裏飛出來一只破碗,“嘩啦”一聲砸碎在她身側的墻上,有人大聲喝罵了一句:“深更半夜吵死人啦黃尼姑!”

黃尼姑打了個滿是酒氣的飽嗝,醉眼朦朧地盯著一地的碎瓷片看了很久,噤了聲,不唱了。

她扶著墻,熟門熟路地拐進一間房子。

她住在一間紅磚墻並且有瓦片蓋頂的房子裏,比那些住窩棚的流民們強一點,但也只是強了那麽一點點而已。她的屋子從不上鎖,因為家徒四壁,沒有什麽可以偷的。

她依稀記得她是有家人的。

那一年山裏來了一撥土匪,土匪燒了她的廟,她從廟裏逃出來,在路上陸陸續續撿到了幾個孩子,就一起帶著逃難來到繁華太平的上海灘。

這些孩子之中有個女娃,很是乖巧聽話,長到十一二歲就會洗衣煮飯,事情樁樁件件做得漂亮,把她的衣食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可是後來有一天,娃娃出去買菜就再沒回來,黃尼姑四處奔走打聽後才得知,她那個娃娃在街上被汽車給碾了,據說是頭被卡在車輪下拖行了很遠,整條街都是血跡,車子停下來的時候身體都給碾爛了,可是娃娃還有氣,一個勁地吐血沫子,車子裏有人走下來看了一下,以為是個乞兒,就叫來巡警,把人從車底下扒拉出來,用張草席裹著擡走了。

幾年後,她帶過來的孩子們都陸續長大,離開了,至此,黃尼姑又活成了孤家寡人一個,只有一個啞巴時常會回來看看她。

她有時候做夢還會夢到那個女娃娃被卡在車輪下吐血沫子的情景,她想再找個孩子一起過,前前後後找了好幾個小叫花子帶回家,然而她嗜酒,一討到錢就去買酒喝,小叫花子們禁不住餓,都跑了,從此以後,她就一個人,靠酒精度日,勉強活著。

黃尼姑閂上門,一轉身就看見屋中簡陋的木板床上坐著個人影,她楞怔了一下,打了個嗝,呆呆地盯著那個人影看了許久,好似記憶發生了錯亂,她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娃娃?”

黑暗中,床上那人慢慢站了起來,他擦燃火柴點了支煙叼在嘴裏,又用餘下的火苗點燃了桌上那盞丟失了玻璃燈罩的美孚燈。

黃尼姑吃吃一笑,走上去捏了捏那人的臉:“是你啊,薛小瘋子,怎麽?你這是終於想通了要來給我當兒子跟我一起過日子了?”

她還是習慣叫他小瘋子,盡管他如今已長成一個高大俊朗的青年。

遇上他的那一年,薛時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和她的娃娃死的時候一般大,當時她遠遠看著那個孩子和一個成年男人在暗巷裏肉搏,那孩子瘦弱,然而又撕又踢又抓又咬,倒也沒讓男人占著便宜,活脫脫一個小瘋子,直到巡警聞聲趕來,見這小瘋子無路可逃,她隨手幫了他一把,巧妙地助他逃過了巡警的追捕。

從那以後,那小子會時常會來看看她,有時候甚至陪著她盤腿坐在街邊乞討,順便從她這裏蹭一點劣質的黃酒喝。

後來黃尼姑就聽說這小子混出了頭,慢慢的發達了,也不常來了,只是時不時派個小兄弟來,給她捎上幾壺好酒、一些衣物吃食和一袋洋錢,一直沒有間斷過。因著這些孝敬,她這幾年日子過得倒還算逍遙,至少不用發愁要去哪裏才能弄到酒喝。

薛時並不說話,只盤腿坐在床上默默喝酒,他身旁擺了幾個酒壺和一碟花生米,酒香勾得黃尼姑不由自主就走上前去,坐在他旁邊。

兩人也不交流,只心照不宣地拿著酒壺對喝,時不時拈一粒花生米送進嘴裏,好似還是多年前落魄的時候,這一大一小坐在街邊喝著劣酒時的情形一樣。

過了很久,薛時終於開口:“尼姑,你以前說的話,還作不作數?”

薛時走了之後很久,黃尼姑終於喝幹了最後一滴酒,她腳步踉蹌著摸到竈臺邊。

竈臺已經很久沒有開過火了,到處布滿黑漆漆的蛛網。她掀開老舊發黃的竈神畫像,畫像背後的墻上赫然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墻洞。

黃尼姑渾濁的眼神此時變得一片清明,她從那墻洞中掏摸出一個陳舊掉漆的木匣子。

木匣子裏裝的都是一些陳年舊物,這些東西,即便她在逃亡的那些年都沒有舍得丟棄。那之中有一張早已花掉的照片,是一張畢業照,年深日久保存不當,舊同窗們的臉早已模糊了,唯有橫幅上“劄幌漢文化研究學會”幾個大字依稀可辨。

她從那堆雜物裏挑挑揀揀,找出一把小巧玲瓏的匕首,那是她學生時代從不離身的武器,這讓她憶起了很多年前,她還很年輕的時候,和一幫年紀相仿的女孩子們一起,僅僅靠著一把匕首,在冰天雪地之中為了生存而搏鬥的畫面。

劄幌漢文化研究學會,這所學校打著學習漢文化的幌子,悄悄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女間諜送往中國執行絕密任務,為戰爭的發酵推波助瀾。

她在年幼的時候被選中,經過殘酷的訓練和層層選拔,然後被秘密用渡輪送往日本北海道,隱藏真實身份和國籍,在市井生活訓練幾年,奉命進入這所日本間諜學校,成為一名線人,她的任務是向朝廷傳遞消息,瓦解日本人的陰謀。

那些年,她經歷了常人無法承受的考驗,最後活了下來,並且作為間諜學校當屆最優秀的畢業生,輕而易舉就混進了日本政府剛剛建立起來的間諜組織特高課。

然而,清廷覆亡的那一年,特高課最優秀的女間諜脫離組織私自出逃,從此下落不明。

她秘密回到了中國,站在當年送她東渡的那位李大人的墓碑前,久久沒有言語。

李大人一生為清廷嘔心瀝血,而她只是他宏偉藍圖中很小很小並且不為人知的一部分。然而李大人的勵精圖治高瞻遠矚沒能讓這個政權茍延殘喘多久,他心心念念要報效的朝廷,如今已如雲煙般消散。

她選擇隱姓埋名,在一所破廟裏度過餘生。

後來,過了許多年,她變得又老又醜,整日爛醉如泥,蜷縮在街邊混沌度日,有時隨便抓一個乞兒,絮絮叨叨對他們講述往事,如此便能消耗掉一個冗長無聊的下午。

往事講得多了,也就成了故事。

記不清是哪一年的哪一天,她對一個孩子嘮叨完這個又臭又長的故事,帶著點醉意,半開玩笑對他說道:你給尼姑當兒子,好好孝敬尼姑,尼姑就能教你許許多多的本事,以後能保你不被欺負。

她沒想到多年後,那個孩子居然相信了她的故事,跑過來要她兌現諾言。

當年那把伴隨她出生入死的匕首,被拋棄在盒子裏早已生銹,她瞇著眼睛,分外珍惜地用袖子擦拭著匕首上的銹跡。

她耐心地處理那把匕首,等到銹跡完全剝落,刀刃依舊散發著鋒利的寒光。

黃尼姑把木匣子放回原位,將匕首藏在懷裏,佝僂著背慢慢盤腿坐回木板床上。

那晚她做了個夢,夢見她依然年輕貌美身手矯健,她依然是那個名震特高課的傳奇女間諜,她用她的匕首保護了一個孩子。只是夢境中,她怎麽也看不清那孩子的臉,看不清那是個吐著血沫子的女娃娃,還是個鼻青臉腫被巡警追得走投無路的男孩。

天還沒亮,街道上開始湧上許多行色匆匆的人,一個報童趿拉著破棉鞋斜背著帆布包,手裏揮著一份報紙,聲音洪亮地吆喝:“號外!號外!顧家大小姐被救回來了!”

報童所說的,是最近發生的一件大事。

前些日子,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亨顧老板唯一的女兒顧小姐在回家的路上半途失蹤。三天後,顧家的汽車被發現停在一個偏僻的公園裏,汽車夫和保鏢的屍體都在車裏,他們都是被手槍打死的,由此可見,這是一起有預謀的劫持。

顧老板憑借自己的財力向報社施壓,這個消息很快就被封鎖,沒了下文,普通民眾帶著一點落井下石的心理,存心是要看著這位大人物倒黴,因此很多人都很關心這則新聞,以至於這位報童一吆喝,立刻就引來一群小市民哄搶他的報紙。

趙煜城一邊往回走一邊饒有趣味地讀報紙。

他今天出來采購物資,吃早餐時在餛鈍攤前遇上滿臉興奮的報童,就買了份報紙,誰知這件頭版頭條的大新聞引起了他的興趣,因為在那條新聞標題下面附上了一張照片,那照片上的人居然是他認識的。

那是一個年輕人打橫抱著一個穿白裙的女孩跪坐在地的畫面,他身後的建築物正在燃燒,那年輕人顯然是經歷了一番浴血搏鬥,渾身狼狽不堪,只一雙眼睛猶如野獸,帶著警惕和敵意,灼灼望著正前方,牢牢將懷中昏睡的女子罩進懷裏護住。

照片大約是哪個記者躲在角落偷拍到的,畫面黑黢黢的,並不是很清晰,即便是那樣一張模糊的側臉,趙煜城也一眼認出那小子,這世上確實有一種人的長相是很容易讓人記住的,薛時大概就屬於那種。

“有意思!”趙煜城笑了笑,咬了一口油條,夾著報紙坐進了監獄的采購車裏,吩咐汽車夫一聲便打道回府。

岳錦之站在汽車旁,焦躁不安地等待著,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暗巷盡頭,他立刻敲了敲車窗,壓低聲音道:“圓子,醒醒,時哥來了!”

薛時坐進車裏,長舒了一口氣:“走吧,送我去監獄。”

陶方圓轉過頭埋怨道:“時哥,瞧你這一身的傷,我就這樣帶著你半夜出來亂跑,要是給我媽和玉姨知道了,我又要挨罵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醫院那種地方,我呆不住。”薛時望著車窗外的夜色,濃黑的眉眼之間並無任何表情。

“也是……”陶方圓見時哥興致並不高,便訕訕地閉了嘴,專心駕駛。

時哥自從出獄以來,行事就變得有些古怪。

首先是帶著一身鞭傷出獄,出獄之後他居然刻意隱瞞了他出獄的消息,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個兒躺在醫院養傷。

他們幾個人是在一個多月之後才得知他早已出獄,但是當兄弟們輪番前去探望,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身體,個個義憤填膺地追問,時哥卻是答得輕描淡寫,似乎對於監獄中發生的事情不願多說。

好不容易傷好出院,回到家中,大家都以為時哥回來了,太平日子來了。可是沒過多久,顧家的大小姐出了事,被人綁架了。時哥受顧先生所托,接下這個任務,沒過多久就將顧小姐解救出來,自己卻又是弄得一身傷進了醫院。

岳錦之坐在薛時旁邊,看見他衣著單薄,只在病號服外面罩了件薄外套,那病號服還掉了顆扣子,胸口處敞開了,露出裏面層層繃帶,他便有些心疼,忙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他身上。

“我哪有那麽嬌氣,你當我是女人?”薛時又好氣又好笑地拿開他的外套。

岳錦之幽幽道:“時哥,到底是什麽事急成這樣,要你從醫院偷偷溜出來親自去辦?吩咐兩個兄弟去不就行了?”

薛時沈默了一下,說:“我得去監獄查點東西。”

提籃橋監獄黑洞洞的大門近在眼前了,然而薛時卻指揮著陶方圓繞開大門,駛進監獄圍墻外面的一條暗巷。

陶方圓在一棵梧桐樹下停好汽車,三個人一同下了車,就見趙煜城站在那裏等著他們。

趙煜城從陰影中走出來,沖薛時挑了挑眉:“怎麽,都來了幾次了,還不死心?”

“趙看守長好!”岳錦之認得他,一見到他立刻就熱絡地上前打招呼。

趙煜城沖薛時他們三個揚了揚下巴:“跟我來吧。”

監獄有一排檔案室,囚犯們的檔案按照監區分門別類,放在不同的檔案室裏,岳錦之和陶方圓分頭行動,分別進了其中一間。

薛時舉著手電筒走進一間檔案室,趙煜城將一捆檔案搬到他面前:“帶外人來這裏被上頭知道了可是要丟飯碗的,看在九爺的面上我幫你這一回。喏,你要的都在這裏,我說過了,凡是由情報局經手的案子,我們是不可能拿到真實可靠的檔案的,你要是不死心,就自己去查。”說完這句話,趙煜城就感覺有點諷刺,其實他自己也知道,“看在九爺的面上”,他已經不知道幫了這臭小子多少回了。

“謝了啊,趙看守長,”薛時笑了笑,“九爺現在已經秘密出獄,你定然也是要追隨他一起走的,我是擔心你走了之後我要辦這些事就沒這麽方便,所以倉促行事,深夜來訪,叨擾了……”

趙煜城突然臉色一變:“你說什麽?!你怎麽知道九爺已經出獄?”

薛時笑了笑:“我自有一套打聽消息的渠道,我想要查清楚的事,就一定能水落石出,不然你以為我是靠什麽在這塊地皮上安穩混跡了十多年?”

九爺出獄這個極端隱秘的情報居然能被他輕而易舉弄到手,趙煜城頭一次感覺到,這個年輕人若是成為他們的敵人,那該是多麽棘手的一件事。

薛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聲道:“趙看守長不必擔心,你和九爺在獄中對我這麽好,明裏暗裏幫了我這麽多忙,我薛時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我永遠不會與你們為敵,你們大可以對我放心。”

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朝他們這間檔案室走了過來,兩人結束了這場秘密交談,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陶方圓似乎是有了什麽新發現,拿著一份檔案走過來興奮道:“時哥,你看這個人,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大戶人家的少爺,讀過許多年的書,卻精神不正常,他偷竊女屍,把女屍藏在地下室泡在藥水裏,然後天天發癡一般畫那女屍,夜裏還和那屍體睡覺,直到事情敗露被抓進監獄,你說這叫什麽事兒啊!”

薛時拿起那份檔案草草掃了一眼,對那名偷竊女屍的竊賊名字稍微表示了一下驚訝,便興趣缺缺地扔到一邊。

真是個意外的發現,他沒想到學習班的那位宋義青宋助教居然是因為這種事而入獄的,然而這事跟他沒什麽關系。

快天亮的時候,三個人決定離開。翻了一夜,依然一無所獲,薛時有些沮喪。

三個人站在走廊裏,趙煜城轉身鎖門的時候,薛時突然指著走廊盡頭一扇上了鎖的門問道:“那是哪裏?”

趙煜城道:“儲藏室。”那間儲藏室專門用於存放那些刑期較長的犯人們入獄時隨身攜帶的物品,因此很少打開,因為這些囚犯們之中有一部分人不會有機會活到出獄,而另一部分人,在長達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牢獄生涯之後,並不會記得當初入獄時自己身上帶著什麽。

“我想進去看看,”薛時魔怔了一般,徑直朝那間塵封的儲藏室走去。

他果然在那間儲藏室裏找到了一些東西,那是一只舊得發白的帆布包,是編號01896的犯人李萊恩入獄時的隨身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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