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模模糊糊意識到自己是被什麽人背在背上在林間穿行，下過雨的林地泥濘顛簸，他不由自主收攏手臂摟緊那人脖子，卻聽那人輕咳了一聲，幽幽道：“你是不是想掐死我？”

萊恩一驚，這下徹底清醒了。

薛時側過頭斜斜看了他一眼，語氣涼涼道：“你行啊，我不在這陣子長能耐了啊？救火嘛，意思意思就得了，這麽大的林火，就憑你們這幾個人能撲滅嗎？誰讓你這麽拼命？還跑到這麽深的林子裏來，你知不知道很危險？”

薛時劈頭蓋臉說了他一通，突然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句：“嚇死老子了你知不知道？”

萊恩沒說話，仔細看著他。

他的樣子相當狼狽，頭發被燒得只剩下焦枯卷曲的一小片，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膚色，沾滿黑灰與泥汙，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鞋子丟了一只，腳上沾滿摻了血的暗紅色汙泥。

“流血了。”他掙紮著從薛時背上滑下去。

薛時忙將他放下來，扶著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問道：“哪流血了？”

萊恩指了指他的腳，薛時低頭一看，右腳鞋子在奔跑中陷進泥坑裏，被他拋棄了，眼下腳踝被樹根劃破，正汩汩冒血，這一路走得匆忙，他自己竟然沒察覺到。

“我沒事。”薛時輕描淡寫說了一句，一擡頭，鼻尖差點觸到萊恩臉上。

氣氛一瞬間變得有點尷尬。以前甚是親密的兩個人，只是隔了兩個多月沒見面，現在他們的距離近在咫尺，近到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卻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

冷場了許久，薛時回過神來，適時地拉開距離，將視線轉向別處。

萊恩目不轉睛看著他，笑了一下：“你怎麽弄成這樣？”

薛時有點莫名其妙，伸手摸了把臉，低頭一看，手心漆黑，他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一副什麽樣的尊容，他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不想那袖子也不幹凈，把臉越抹越黑。

“你特地來找我？”萊恩也不戳破他臉上慘不忍睹的真相。

“我來……”薛時猶豫了一下，含糊道，“我來救火，聽說有人被困在林子裏，就跑進來了。”

薛時這會兒整張臉都是黑的，只有薄薄的耳朵邊緣紅了一圈，萊恩記得他緊張或者害羞的時候就會這樣。

萊恩一直淡笑著看他，在離開之前，能最後一次看到這小子活蹦亂跳的樣子，能和他冰釋前嫌握手言和，再好不過。

雨已經完全停了，林中的濃霧還沒有消散，薛時朝黑黢黢的叢林中望了一眼：“他們已經到處在找我們了，我們快回去吧，你自己能走嗎？”

“我不能回去。”萊恩搖頭道。

“沒事，我背你回去，”薛時顯然沒能理解他的意思，轉過身，在他面前半蹲著彎下腰，“上來。”

“薛時，”萊恩蹙眉道，“你聽我說。”

“啊？”薛時一臉驚訝。

“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離開這裏。”

薛時楞怔在那裏，一瞬間，有些茫然。

看到萊恩緊緊盯著他身後，他的心臟突然猛地一沈，然而還沒等他有所反應，就被人貼上後背，一個冰冷的刀尖抵上他的喉頭：“別動。”

“淩霄，別傷了他！”萊恩慌忙上前。

淩霄扣著薛時的肩膀，將一柄鋒利的匕首抵在他喉間，盯著他那張烏黑的臉看了半晌才認出他來：“是你？”

薛時沒有搭理他，只是看著萊恩：“你們是一起的？”

萊恩沒有說話，默認了。

“你聽好，我現在要帶李先生離開這裏，”淩霄在他耳邊冷冷說道，“既然李先生信任你，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回去之後就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不能說出我們的行蹤。”

薛時冷笑了一下，與他針鋒相對：“你是情報局的人，我怎麽可能讓李先生跟你走？誰知道你會把他拐到哪裏去，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

淩霄拿刀指著他，怒道：“李先生是無罪的，他不能蹲冤獄！我進入情報局就是為了替他平反，他不屬於這裏，不應該跟你這樣的人混在一起，我一定要送他離開這裏……”

他話還沒說完，薛時突然轉身，雙手閃電般扣住他的手臂，腳下狠狠一絆，同時搭著他的手臂用力一甩，給他來了個過肩摔！

淩霄沒料到他還有這一手，面部朝上被薛時狠狠摔在地上，刀脫了手，“咣當”一聲被甩出去很遠。

薛時走過去，揪著他的衣領騎跨在他胸口，當即就朝他臉上來了一記力道十足的勾拳！

淩霄變了臉色，用手一摸唇角，卻摸到一手鮮血，他目光一沈，大喝一聲，猛地挺身，將薛時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兩個人在泥地裏扭打成一團。

淩霄雖然在情報局經受了半年系統化的訓練，但畢竟小了薛時兩歲，體格也不如他強健，很快就落了下風，最後被薛時打得鼻青臉腫，毫無招架之力。

“小子，就你這身手，再過十年都幹不過我！”薛時扯著他的衣領將他摜在地上，趁著他還沒能爬起身，揪著他的頭發就要往樹上撞。

“薛時！”萊恩沖上來攔住了他，嚴肅道，“放手。”

薛時揪著淩霄不肯松手，急道：“他是情報局的人！他騙你跟他走，誰知道他打的什麽鬼主意！”

萊恩表情覆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垂下眼瞼，輕聲說道：“我信他，我願意跟他走，我沒有犯罪，不想再蹲監獄了，我剛才，是想跟你好好道個別……”

這下，薛時徹底懂了。

“所以，這火也是你們放的？這一切都是你們一早計劃好的？”

萊恩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難怪這場大火來得那麽蹊蹺！難怪他會跑到這麽深的林子裏來！原來這本就是一場策劃好的逃亡。

薛時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這個時候應該說點什麽，道別？或是挽留？

淩霄緩了口氣，說：“你告訴我，除此之外，還有什麽辦法能把李先生從監獄裏弄出來，送他走？”

薛時的動作停在那裏。

三個人靜默了片刻，薛時突然一松手，淩霄立刻得了自由，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臉戒備地看著薛時。

薛時點點頭：“好，我放你們走。”

淩霄松了口氣，不再搭理他，擡頭看了眼天色，對萊恩道：“李先生，沒有時間了，我們快走！”

“走吧，”薛時垂下頭，朝他們揮了揮手，“從哪裏來還回到哪裏去，下回，別再給他們抓住了。”

萊恩走上前，擁抱了薛時，拍了拍他的背，附在他耳邊輕道：“謝謝你，再見。”

薛時筆直站著，沒有動，無力地笑了一下。

萊恩走出去很遠再回頭，看到薛時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一根被大火燒過的焦枯樹木。

林子裏很黑，萊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那兩人的身影消失之後很久，薛時都沒有動，一直到身後傳來呼喊聲。他轉身看了一眼，煙霧中有幾支晃動的火把，有看守向他這個方向跑過來。

薛時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等到那些人快要追上來的時候猛地睜開眼，朝另一個方向發足狂奔。

“找到了！他在那裏！”

“給我追！”

薛時在林中飛奔，身後傳來紛亂的腳步聲，隱約還能聽到狗叫，他自認速度夠快了，但是無論他怎麽跑，始終都甩不開那些嗅覺靈敏的狗。

最後，他被兩面包抄的看守們按在了地上，白錦國牽著狗站在那裏，一臉痛惜地看著他，還未開口，姜萬年就走上前來，一腳踩上他的頭頂，將他半張臉踩進落葉和爛泥裏。

天快亮的時候，營地中架起了一根將近三米高的架子，薛時赤裸著上身雙腳離地被吊在了架子上。

姜萬年坐在一張椅子上看著薛時，他身後已經有文書支了桌子擺開紙筆，在等著犯人開口。

白錦國忍不住了，上去勸阻：“姜總管教，我看他也是救人心切才……”

“你懂什麽！”姜萬年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堵了回去，“他公然襲擊我，奪了我的槍，拿槍指著我，他還差點就折了我的手臂，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呢！救人心切能到這份上？他根本就是為了挑起事端趁亂越獄！”

圍觀人群鴉雀無聲，文書埋頭飛快記錄。

姜萬年見白錦國杵在他面前不肯走，瞪了他一眼，斥道：“火災的原因查清楚了？另外幾個失蹤的找到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帶人給我去林子裏好好找找！這裏沒你的事，不用你在這邊多嘴！”

白錦國表情覆雜地看了薛時一眼，只得退了下去。

那小子這次的確是鬧得太過分了，公然襲擊管教，之後獨自跑進林子裏，不管他是出於什麽目的，都可以當做越獄來處理。

越獄是重罪，在這裏，越獄未遂被抓回來一般都是一百皮鞭。

那皮鞭在鹽水裏漚透了，抽在人身上，一鞭下去就能皮開肉綻，到目前為止，白錦國還沒有看到有人挨過這一百皮鞭之後還能活著。

“薛時！”姜萬年在椅子上坐直了，朝他吼道，“我問你，你為什麽襲擊總管教！是不是為了越獄！”

薛時冷笑了一下，翻了個白眼，垂下頭，不發一言。

“我再問你，眼下，還有幾個犯人沒有找到，是不是你的同黨？他們現在人在哪裏？”

聽聞此言，薛時突然稍稍放了心。看來目前失蹤的不止淩霄和李萊恩，這樣一來，他們兩個人逃脫的可能性非常高。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劉天民見他面對審訊不言不動，不由暗自焦急，小聲道：“時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姜萬年站起，背著雙手在他面前走了兩個來回，指著他道：“你別以為你什麽都不說我就治不了你的罪！”

薛時終於緩緩擡起頭：“難道我說了你就不會治我的罪了嗎？我知道姜總管教的秘密，我必須死，所以，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姜萬年心虛地左右觀望了一下，怒道：“住口！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薛時收斂了笑容，環顧四周，冷聲道：“是，我公然襲擊管教，是為了挑起事端，趁亂越獄。我沒有同黨，我也不認識其他人，我是自己單獨行動的，你滿意了？”

“時哥、你……”劉天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白錦國也是瞠目結舌。

姜萬年立刻轉身對文書說道：“聽到了嗎？他認罪了，給我記下！”

薛時被吊在架子上，居高臨下看著姜萬年，冷笑一聲：“只要我能活著走出這裏，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咱們走著瞧。”

“薛時你給我閉嘴！”白錦國朝他怒吼了一句。他心急如焚，要知道，在這座島上，囚犯的生死，都只是姜總管教一句話的事，他不知道薛時腦子裏那根筋出了毛病，竟然這麽輕易就認罪，還故意出言挑釁，太囂張了！這下，就算他有意保他，也無從下手了。

姜萬年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朝掌鞭的看守一揮手。

看守點了點頭，彎腰從一旁的鹽水桶中拿出皮鞭，熟練地揚鞭朝空中甩出一聲脆響，然後走向架子，繞到薛時身後，對著薛時後背毫不猶豫擡手就狠狠一鞭下去！

薛時咬著牙沒吱聲。鞭子觸及之處，硬生生被舔掉一塊皮肉，然而還沒等到血液流出，又一鞭已經飛速落下，薛時的身體隨之大幅度顫了一下，依然沒吭聲。

皮鞭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在他背上抽出令人膽寒的聲響，薛時後背已經出現了數十道縱橫交錯的血痕，他滿臉都是冷汗，在被抽到第十二鞭的時候終於控制不住，逸出一聲悲鳴。

圍觀的囚犯們來自各個林區，都是來救火的，一開始所有人都還緊張地觀望，聽到鞭響嘶嘶咧嘴倒抽涼氣，到後來，囚犯們竟然越來越興奮，每一鞭落下去，都能換來喝彩聲。

天色漸明，淡藍色的天光透過層疊的樹枝照在林地裏，四周寂靜無聲，淩霄遠遠朝林子裏望了一眼，視線良好，且沒有追兵追過來，他們剩下的路程走得相當順利。

今天將會是一個晴天，萊恩擡頭看著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那顏色讓他想起平靜的海，想起回家的路。

那片彌漫著濃霧的黑色森林已經被越來越遠地拋在身後了，可是，不知為何，他心裏有一絲不安總也揮之不去，每走一步，這種不安便會加劇，到最後愈演愈烈，逐漸變成了恐慌。

他頻頻回頭，總覺得那片林子裏，有一個人始終站在那裏，深深凝視著他，目送他遠去。

那個人在他奄奄一息躺在監獄裏時突然出現，在他最困苦無助的時候給他安慰和希望，甚至一腔孤勇，穿越熊熊烈火來找他，卻被他拒絕，被拋棄在那樣一個黑暗、泥濘的叢林裏。

這讓他感到心痛和不安。

他們終於跑到了森林的盡頭，視線豁然開朗，眼前是一片廣闊的灘塗，一直延伸到江邊，站在這裏已經可以聽到潮水拍岸的聲響了，霧氣朦朧的江岸邊立著一塊巨大的巖石，巖石背後是一處人跡罕至的小港灣，因為這一帶水域狹窄，江流湍急，很少有漁民會把他們的船劃到這裏來，因此成為淩霄選定的絕佳逃亡地點。

林地盡頭用鐵絲網圍著，淩霄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工具，蹲下身，開始剪斷那些鐵絲網。

那鐵絲網有些年頭了，早已銹跡斑斑，不多時，淩霄就剪出一個可供一人鉆出的破洞。

他率先鉆出破洞，松了口氣：“我們逃出來了！”

他朝江邊走了兩步，發現萊恩並沒有跟上來，不由回過頭，詫異地看著他。

太陽已經升起，萊恩站在林中，整個人都籠罩在樹木的陰影下。

他只要再往前走兩步，鉆出鐵絲網，就能走到草地上，走到陽光下，可是他在距離陽光一步之遙的地方止步了。

“怎麽了？”淩霄一臉不解。

“淩霄，我放棄了，”萊恩平靜地看著他，“我不打算走了。”

“為什麽？！”淩霄大吃一驚，忙折返過來想要拉他，“我們好不容易才能走到這裏！為什麽要放棄？”

萊恩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他，蹙眉道：“我不明白，我沒有罪，為什麽要逃？”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在這裏，很多事情根本沒有公正可言，”淩霄嘆了口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但是你留在這裏也不安全，為了自由冒一次險是值得的，你信我！”

“我信你，我很感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這是我自己的人生，不應當讓別人為我做決定，為我承擔後果。我是無罪的，我什麽都沒有做過，我願意接受審判，等待司法的裁決，我不想背上一身汙名以這種方式離開中國。”

淩霄沈默了一小會兒，點了點頭：“罷了，你這樣想也沒錯，留在監獄裏至少還有轉寰的機會，一旦越獄，就連洗脫罪名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和你一道回去，就說我們在林子裏迷了路，不容易引人懷疑。”

萊恩笑了一下，好像瞬間就摘掉了這一路走來所背負的枷鎖，他轉過身，朝來時的路快步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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