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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為人師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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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完晚餐,廚房就收工了,薛時慢慢走回監舍,走到404門口就聽到裏面吵吵鬧鬧,他腳步遲疑了一下,皺著眉站在那裏,有點不想進去。

404總是這麽吵鬧,吵得他恨不得到隔壁405去躲清靜。

自從沒了周小虎,監舍裏拉幫結夥恃強淩弱的風氣不覆存在,囚犯們的日常相處也和諧了許多,晚餐過後,氣氛十分活絡,當然這僅僅局限於薛時不在的情況下。

“給我!給我看看!”黑牙從章小光手裏一把奪過一份名冊,顛來倒去試著去讀紙上的字。

一名囚犯打趣道:“黑牙,你就甭看了,你都二十八了,年紀太大,而且不識幾個字,他們不會要你的!”

又有囚犯開口道:“嘿,你們懂什麽!黑牙這是在找隔壁的那位,黑牙老早就中意他了,要不是以前有周小虎,黑牙早就脫褲子把人睡了!”

“真的假的?黑牙,隔壁那位現在可是時哥的人,你整天想著偷時哥的人,就不怕他把你給哢嚓嘍?”章小光朝他擠眉弄眼。

一席話,說得大家哄堂大笑。

黑牙惱羞成怒,狠狠捶了章小光一拳,繼續低頭研究名冊,突然,他眼睛一亮,整個人都跳了起來:“01525,有我、有我!真的有我!”

“不會吧?”章小光劈手奪過名冊,一路仔細看下來,嘴裏咕噥著:“喲嗬、還真有!”

“還給我!”黑牙奔上來就要搶奪,兩個人鬧成一團。

薛時蹙眉走進監舍,人群立時就安靜了。囚犯們知道他不喜吵鬧,收斂了一些,年紀較大的那幾個回到通鋪上,章小光和黑牙等人捧著名冊蹲到角落裏去了。

薛時也不去看他們,拿出自己的清潔用具稍微洗漱了一下就上了通鋪,背對著人群縮進被褥裏。

有人湊了上來,坐在他旁邊,薛時知道,除了王九也不會有別人。

“薛兄弟不去看看?”王九在他身後說道。

薛時近來有點煩他,沒有轉身,只是面朝墻壁閉著眼睛,漫不經心問道:“看什麽?”

“薛兄弟近來總是獨來獨往郁郁寡歡,是有什麽心事嗎?”王九那雙隱藏在鏡片後面的小眼睛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薛時回過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不想回答,不想說話。

王九呵呵一笑,轉移了話題:“典獄長先生要在監獄裏辦一個學習班,讓年輕的囚犯也有機會接受教育,黑牙手裏的就是第一期學習班的學生名冊,去看看吧,說不定會有你呢!”

薛時翻過身平躺著,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這種事兒不會攤上我的。”

王九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薛兄弟,你認為如今的政局如何?”

薛時表情一滯,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感覺這個王九又要來跟他扯大道理了。

王九笑著推了推眼鏡:“薛兄弟,我瞧著你身手是很好的,而且一副俠義心腸,不如趁此機會去讀點書,他日你從這裏出去了,我想,你必定會大有作為,倘若能為國家為人民做事,說不定還能名垂青史。”

薛時心不在焉附和了一聲,枕著胳膊閉上眼,左耳進右耳出。

“自前清起,洋人就仗著洋槍洋炮侵我大好江山,占我萬頃良田,到如今,世道亂了套,外有蠻夷虎視眈眈,內有惡徒趁機作亂,烽煙四起民不聊生……”

果然,王九又開始了……薛時揉了揉太陽穴,被他吵得腦仁疼。

“有了!”黑牙突然一拍大腿跳了起來,指著那份名冊,“在這、01897!”

薛時眼皮一跳,掃了黑牙一眼。

章小光拍了一下黑牙的後腦勺,罵道:“蠢貨、跟隔壁那位差了一個數字,01897……不就是……”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朝薛時看過來,黑牙的笑容凝滯在臉上。

晚餐過後,聽說404又發生了打架鬥毆事件,趙煜城心頭直冒火,匆匆趕來,一踏進404就看到黑牙被人打了,一臉血地呆坐在地上。

“你想見我也不用故意鬧事打人!你知道我有多忙?”走廊上,趙煜城怒氣沖沖朝薛時發了一通火。

薛時悠然道:“沒下重手,就是流了點鼻血,給他個教訓。”誰讓那個黑牙滿腦子齷齪思想?把他給惡心到了。

他被王九說教了半天,再加上被選上去讀書的事,心煩意亂之下脾氣上來了,非得找個什麽途徑發洩一下不可,偏偏黑牙滿嘴不幹不凈,說的還是他最鄙夷的話題,一時情緒沒能壓得住,當場就把黑牙給揍得見了血。

趙煜城沒好氣道:“說吧,什麽事?”

薛時一臉郁悶:“把我名字給除了,我不想去讀書。”

“你沒毛病吧?腦袋被門夾了?讀書!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你居然說不想去?!那你出獄之後打算去幹什麽?繼續當個混混?幹那些偷雞摸狗的勾當?你怎麽能這麽不思進取?”趙煜城暴跳如雷,“你要是我兒子,老子這就辦了你!”

薛時沒頂嘴,頭一次這麽好脾氣地聽著趙煜城罵他。

趙煜城見他不慍不火的樣子,勉強壓下火氣,開始好言相勸:“現在這世道,沒有一點兒文化可怎麽混?你那麽年輕,不如趁此機會多讀點書,以後能做一些為國為民的大事……”

薛時又開始腦仁疼了。

這人怎麽跟王九一個德行?喜歡對年輕人說教,張口閉口為國為民?合著現在那些上躥下跳的政客都是只知斂財不懂民間疾苦的酒囊飯袋,而監獄裏蹲著的才是一心為國為民的英雄好漢?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一起回頭,就看到萊恩提著一只木質工具箱站在那裏,一臉不解地看著他們,不知他們因何而發生爭執。

教堂的工作今天已經全部完成,萊恩把吳老先生留給他的一箱畫具都收了回來。

趙煜城朝萊恩點了點頭,和顏悅色道:“噢,是李先生回來了,辛苦了。”

萊恩走到兩人面前,剛想開口,趙煜城擺擺手:“沒事,李先生,你去休息,我找這個臭小子訓話。”

萊恩看向薛時,欲言又止。

一觸到他溫和的目光,薛時就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李萊恩的事跡,薛時是知道的,因為他常常成為404的聊天話題,尤其是在他受到典獄長先生的賞識之後。監舍就這麽大,他們談論起他,薛時躲都沒地方躲。

薛時心裏清楚,這個人,和他、和其他那些囚犯,不是同一個層次的人。薛時常常想,這個人到底是犯了什麽事被困在這裏,跟一群骯臟低賤的囚犯們一起,他左思右想想不出,便不去想了。

不去想他的事,也盡量避免與他接觸,甚至主動要求出去幹活來避免聽到關於他的話題。

萊恩終究什麽話都沒說,轉身離開。趙煜城剛想繼續他的訓話,沒想到薛時認了輸:“行了別說了,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這才像話。”趙煜城臉上的陰雲立刻消散,“去讀書,夥食好,人又自由,不比你幹活來得強?”

薛時指著萊恩離去的方向問道:“既然如此,你怎麽不讓他去?”

趙煜城表情古怪地看著薛時,突然冷笑了一聲:“想知道啊?明天到教堂裏來。”

在監獄中設立一個學習班,讓一部分年輕囚犯接受教育,如果表現良好,畢業之後有機會減少刑期提前出獄,這可是一個讓所有囚犯都趨之若鶩的美事。

可惜在這所幾千人的大監獄裏,能有機會進去的囚犯只有四十名,多由監獄各區的看守長推薦,不少家底殷實的囚犯甚至托外面的親屬給看守長們送禮塞錢。

趙煜城不知道別區的看守長是依據什麽推薦的,只說他管轄的六號監,他是一分錢賄賂都沒有收,所有能進入學習班的囚犯都是經過他精心挑選和考量的,穩重、踏實、人品佳的囚犯優先考慮。

薛時最後接受了趙煜城的安排,不為別的,單單減少刑期提早出獄這一條,就足夠誘人。

所有的學生都被集中在新建成的小教堂門口,獄卒給他們派發了新的名牌,與囚犯所使用的白色名牌不同,這種名牌是藍色的,名字印刷在編號下面,向獄卒出示藍色名牌便可以在讀書期間自由出入自己監舍與教堂。

被選入學習班的學生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在入學前就被一個個拉去強制理發,然後送進浴室被勒令清洗身上的跳蚤和汙垢,監獄還給他們發了嶄新的棉衣棉鞋,所以即便是像黑牙那樣平時蓬頭垢面的,入學之後看起來也是幹幹凈凈人模人樣。

404監舍的囚犯,除了薛時和黑牙,還有劉天民和王征,那兩個人都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據說是因為當了逃兵才被關進來的。黑牙顯然有點怕薛時,始終不敢跟他站在一起,觸到他目光的時候明顯瑟縮了一下,躲進了人群中。

典獄長先生在一群監獄管理人員的簇擁下慢慢走了過來,他緩緩掃視著教堂前站著的四十多個青年,露出和藹的笑容。

一名獄卒走上來給新生們挨個派發了一個帆布書包,薛時大致翻了一下,包裏有一本教材、一支鉛筆、一本本子,東西挺全,再一看教材,是一本嶄新的《新時代三民主義教科書》。

緊接著是典獄長先生致辭,只可惜他講的是英文,沒人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麽,典獄長先生致辭完畢之後,趙煜城就打開教堂大門,將學生都引了進去。

學生們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嘆,他們都被教堂四壁的壁畫吸引,奇的是,那壁畫精美繁覆,卻不是彩色的。

一瞬間,好像突然被什麽觸動,薛時下意識望向一排排桌椅的盡頭,卻不小心撞上一雙平靜的眸子。

李萊恩在人群中看到他,朝他微笑了一下。直到這時,薛時才明白了昨晚趙看守長那個古怪的笑容是什麽意思。

學習班教研組的成員一共有四位,兩位先生,兩位助教。

兩位先生其中一位是二號監的一名年老的政治犯,姓鄭,快六十歲了,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表情嚴肅不茍言笑。而另一位,就是404監舍的王九。兩位助教,薛時也都見過,就是參與教堂壁畫的兩位畫師。

為什麽李萊恩沒能被選上去讀書?因為他進了教研組,當了一名助教。在看到李萊恩的時候,薛時不知道為何,突然感到安心:那麽優秀的一個年輕人,會出現在這裏理所應當。

然而李萊恩旁邊那位王先生——王九……薛時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那個戴著圓眼鏡的男人,而他的王九老大哥正好也在看他,笑瞇瞇地朝他點頭。

薛時又開始覺得腦仁疼了。

教堂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油漆味,神臺下方安了黑板和講臺,然後便是成排的嶄新桌椅。囚犯們東張西望嘰嘰喳喳討論個沒完,倒真像一群學生。這時,趙看守長走上講臺,他響亮地拍了拍手,清清嗓子:“各位同學!”

嘈雜聲立刻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就近找了個座位坐下,等著趙看守長講話。

薛時在最後一排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徒手打死周小虎的事跡早已傳遍了監獄,再加上黑牙一番渲染,沒人敢靠近他,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所以他旁邊的位置就空了出來。倒是劉天民和王征,不聲不響走了過來,兩人大大方方在他前排坐下。

講臺下鴉雀無聲,趙煜城努力笑了一下,似乎為了使自己看起來循循善誘,但是覆在右眼上的漆黑眼罩背叛了他。

趙煜城見氣氛仍然很僵,只得長話短說:“諸位,我說幾句話,這四位將會是你們今後的先生,我來介紹一下:二號監的鄭先生、六號監的王先生和李先生,三號監的宋先生,四位先生都是滿腹經綸的教授、學者,希望以後各位同學一心向學,好好表現,爭取早些出獄,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薛時一直撐著腦袋坐在那裏,盯著壁畫楞神,趙煜城講的話他一句都沒有聽得進去。

直到典獄長先生帶著趙煜城一行人離開了,教堂裏只剩下他們四十幾個學生以及那四位先生,薛時才坐直身子,翻開書本,一擡頭,卻看到李萊恩抱著本書徑直朝他走過來,在他身邊的空位上坐下了。

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而所謂助教,就是協助先生做好傳道授業解惑工作的人。教研組的四人協商好兩兩一組,分為兩組,今天上午是王先生授課,而萊恩作為他的助教留在了教堂裏。

薛時皺著眉,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看著李萊恩。以前遇到他都是匆匆忙忙的,直到此時,薛時才有機會細細打量這個人。

這人看起來相當年輕,薛時推測,這個人應該與他年紀相仿,身量也和他差不多高,皮膚非常白,雙眼皮褶痕又寬又深,鼻梁很高,有點唇紅齒白的意思,和薛時第一次看到他時那蒼白枯槁的模樣相比,現在的他又俊朗又有神采。他坐著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淡然地翻開書本,又扭開一支嶄新的鋼筆,便坐在那裏不動了。

幸好當初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薛時不由自主這麽想,這人確實好看,簡直像是從壁畫裏走出來的。

長成這樣,難怪總是招人惦記,盡管是個男人。薛時現在對這樁事已經不驚訝了。

一直盯著人看似乎不太禮貌,薛時收回目光,十分沒勁地撐著頭看向窗外。外面是冬日響晴的天,太陽暖融融地曬著,不多時,薛時就開始覺得眼皮打架。

王九推了推圓眼鏡,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民”字。

“你們之中,有沒有人不認得這個字?”王九笑模笑樣地問道。

全場鴉雀無聲,這四十多個人之中肯定有濫竽充數的文盲,只不過為了面子,沒人願意站出來承認罷了。

“很好,那麽大家知道這個字的意義嗎?何為三民主義?為何要革命?民權是什麽?君主與共和的區別在哪裏?古人曾經說過: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

薛時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這個王九,絕對是他的克星,在獄中整天對他嚼這些東西,沒想到上課了還是嚼這些東西。

薛時把鉛筆一丟,索性大大方方趴在桌子上,睡覺。

直到身邊那人發出深沈而平穩的呼吸聲,萊恩才微微側過頭,瞧著他。

薛時背對著他趴在桌上,從這個方向只能看到他一只被陽光曬得粉紅通透的薄耳朵,覆蓋著細細的絨毛,連皮下血管都清晰可見。

萊恩不由自主伸出手,用兩指捏住了那只薄耳朵的邊緣,輕輕拉了一下。

薛時渾身一震,陡然驚醒,霍地站起身,一把格開他的手,居高臨下瞪著他,一臉驚愕。

王九停下講解,他從一開始就註意到薛時在睡覺,也不惱,只笑吟吟地看著他:“薛時,你有什麽問題要問嗎?”

四十多個人齊刷刷地回過頭看著他,薛時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默然搖了搖頭,收回目光,訕訕地坐下。

他轉過臉,憤怒地看著旁邊那個害他出洋相的罪魁禍首,發現那人居然在笑?

萊恩笑畢就把薛時晾在一邊,專心致志聽王九講課。

王九這個人確實是滿腹才學,完全不看課本,只在黑板上寫上一個“民”字,就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個上午。

上午的課結束,學生陸陸續續離座,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又同在獄中服刑,只是一個上午的功夫,就有不少人開始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學習班的先生和學生可以同去監獄的職工食堂就餐,所以不一會兒工夫,學生們都跑得沒了影。

宋義青走進教堂,朝萊恩招呼道:“李先生,一起吃飯吧!”

他如今對萊恩是心服口服。兩個人曾經是搭檔,如今又成了同僚,自然親密了許多,只是萊恩性格寡淡,又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宋義青想了許多辦法套近乎,好不容易才和他混熟。

萊恩看著薛時把攤在課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進帆布包裏。

薛時收拾好東西,沖那兩人笑了笑,笑得特別誠懇謙虛,然後一句話不說,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他沒有去職工食堂湊熱鬧,而是趕在飯點兒回到404,領了一份午飯,胡亂扒拉下去,只覺得心裏亂糟糟的,煩躁得很,也不知這煩躁因何而起。

飯後,黑牙回到監舍,神氣活現地朝他的獄友們敘述上午半天去讀書的見聞,薛時聽得愈發煩躁,向獄卒出示了名牌,以上課為由逃出了亂糟糟的監舍。

薛時心事重重,推開教堂大門,一眼就瞥見兩個人靠在一起。

劉天民摟著王征,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看到薛時推門進來,兩人一驚,趕忙分開,王征慌亂地看了劉天民一眼,臉色漲得通紅。

真是跑到哪裏都得不到清凈!薛時冷哼一聲,重重地帶上門,走了。

他無處可去,在校場上漫無目的溜達了一圈,攀著吊環鍛煉了一會兒,直到後背出了一層薄汗才又返回教堂。

已經陸陸續續有學生回來了,薛時坐回他的位置,從書包裏翻出那本三民主義教科書,攤在桌上讀了起來。

他這些年讀了不少書,漢字也基本都認識,以往每次去探望葉彌生都會從他的書架上借走一兩本,他讀書不挑,拿著本字典也能讀得下去,讀著書的時候,縱使腹中饑餓難耐,心中卻十分平靜。

而此時面對著書本,他楞了許久,一個字都沒能看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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