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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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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並沒有什麽人喜歡單人牢房,因為那種孤獨不是內心貧瘠的人能夠承受的,但是單人牢房卻能使萊恩感到平靜和安全。

他剛剛來到中國,所結識的人之中:神父失蹤了,教堂的修女和廚子恐怕也和他一樣慘遭厄運,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沒有人知道有一個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投進了監獄。

在這個國家裏,不會有人認識他,不會有人記得他,也不會有人尋找他。

也許過不了幾天,房東太太會上門討要房租,發現她的房客不見了然後找來警察?——不,那個精明的中年女人只會認為他是個因為付不起房租而遁走的落魄房客,然後從他屋裏翻找一點值錢的東西拿去當鋪好歹挽回一點損失。

沒有任何出路。

他躺在鐵架床上,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腐朽憋悶的空氣、角落裏結網的蜘蛛、墻壁上潮濕的黴菌、某個角落裏間隔很久才重覆一次的滴水聲、那盞布滿灰塵的電燈……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散發著監獄獨有的惡意。

如果身體被禁錮,那麽至少讓靈魂獲得自由。

他不記得是誰說過這句話,也許是《聖經》上的句子。他被一個中國人撫養長大,少年時代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教堂擔任為唱詩班伴奏的鋼琴師,但他並不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基督徒。

可是現在,他迫切地期望手邊有一本《聖經》,這樣他起碼能夠通過聆聽上帝的聲音讓悲苦的靈魂安靜下來。

不,上帝拋棄了我,我已經不需要他了。

他這樣想著,緩緩轉過頭,凝視著矮桌上的餐盤和水罐。

良久,他坐起身,朝那張桌子走過去,然後將餐盤裏的食物從窗口柵欄裏倒了出去。

做完這些,他覺得輕松了許多。

他重新躺回鐵架床上,眼神凝固了,再也沒有動。

天還沒亮的時候,有人起來小解,似乎踩到人,引發了一場爭吵。

起床的哨聲還沒有響起,囚犯們嘟噥著繼續睡去,然而這場騷動卻讓薛時怎麽都睡不著了。

他茫然地躺在那裏,憶起昨晚那場夢。

他很少做夢,少年時代,為了討生活,他每天做著繁重的體力勞動,連覺都不夠睡,更別提做夢。

然而,昨晚夢中的場景卻無比清晰無比真實:明凈的落地窗、一塵不染的白窗紗、燈火通明的客廳、衣冠楚楚的人群,以及低垂著頭認真演奏的年輕鋼琴師。他站在漆黑寒冷的窗戶外面朝裏面張望,他甚至能夠清楚地聽到屋裏的音樂,可是無論他怎麽努力,就是看不清鋼琴師的臉。

街角算命的劉半仙曾經說過,夢一般只有四大類:過去的事、未來的事、最希望發生的事和最恐懼發生的事,看來,他是夢到了一件最無關緊要的事,這件事跟他的生活毫無瓜葛,這場夢做得簡直就是莫名其妙,他倒寧願夢見一個漂亮姑娘。

趙煜城走進404的時候才發現昨晚大監舍裏似乎發生了毆鬥,因為好幾個囚犯都鼻青臉腫帶了傷。趙煜城自詡管教手段還是相當嚴厲的,他管理的整個六號監,囚犯們都還算規矩,至少不會像別的監舍一樣,一旦發生毆鬥,動輒有人喪命。

沒有出大事,他也就不打算管了。

囚犯們之間有一點摩擦也是好的,可以讓他們互相監督制約,一旦有人懷揣什麽不該有的思想,很快就會被揭發,這使得他們能夠隨時掌握著囚犯們的思想。反之,假如囚犯們私下關系很好,一旦他們決定齊心協力對抗獄方,很容易就會凝聚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那將成為監獄的大麻煩。

他不動聲色環顧四周,發現所有的囚犯都已經起床,幾個愛幹凈的還在洗漱,另外一些人正在等著獄卒派發早餐,只有角落裏還有個人躺在被窩裏,眼神發懵地望著天花板。

圓頭皮靴重重踩到肚皮上,薛時才徹底醒了,他坐起身,一臉木然,看著趙煜城,等著他發話。

趙煜城扭頭環視了一圈,拿警棍指著通鋪上那幾個臉上掛了彩的囚犯,問道:“你幹的?”

薛時面無表情,坦然點了下頭。

“你,跟我出來一下。”趙煜城說著就率先往外走。

薛時隨手耙了幾下頭發,穿好衣服站起身跟著趙煜城,立刻就聽到身後有囚犯小聲議論道:“瞧,他又要去脫褲子給趙看守長日了……”

話音剛落,薛時突然劈手奪了趙煜城手中的警棍,一個箭步沖上通鋪,將那個嘴碎的囚犯一腳踢翻,抄起警棍狠狠砸向他的面門!

那囚犯慘叫一聲,痛苦地捂著嘴巴,血水順著指縫滴答而下。

大監舍裏霎時鴉雀無聲。

敢在趙看守長眼皮底下動手的人,囚犯們還是第一次見,這個新人,很張狂,此舉成功震懾了所有人。

趙煜城眼神一凜,他曾經向薛時許諾讓他當舍長,幫他管理混亂不堪的404,對他的所作所為可以略微包庇一下。那囚犯是話多了點,趙煜城已經習慣了這些嘴巴不幹不凈的社會渣滓,但嘴賤是一回事,動手就又是另外一種性質了,更何況是當著他的面動手,讓他下不來臺。

警棍骨碌碌地滾回腳邊,趙煜城彎腰撿起,在薛時肩膀上擦凈血跡,用警棍挑起他的下巴,皮笑肉不笑道:“行啊,有兩下子!01897,既然你那麽精力旺盛,從今天開始你就給我出去幹活,什麽時候知道悔改什麽時候讓你回來。”

趙煜城所謂的幹活,也就是幹一般勞役犯所幹的那些活:清掃整棟監舍樓、修繕破破爛爛的桌椅床板、或者被派出去幹體力活。

而派給薛時的,是一般勞役犯最不愛幹的臟活,就是挨個給每間牢房倒馬桶,將馬桶中的穢物統一倒進大桶裏,將兩個大桶裝滿,一前一後用一根扁擔挑著,下樓倒進糞池,不是什麽重活,就是氣味讓人有點吃不消。

薛時倒是挺喜歡,與其整日在監舍裏待著,他寧願像現在這樣到處走一走,好歹打發時光。因為一間擠著十幾個男人的大監舍,那裏面的氣味並不會比糞桶好到哪裏去,而且,那些人的嘴巴更臭。

他哼著曲子好心情地幹著活,——那個莫名其妙的夢,讓他憶起了鋼琴師當時彈奏的曲子,那時候他就覺得很好聽,情不自禁在窗外偷聽了很久,後來他忘記了,現在竟然又想起來了,雖然記憶不全,但好歹能夠跟著哼一段。

幹活時間是在監舍樓上午放風時段,囚犯們傾巢出動去活動筋骨的時候,所有的監舍門都開著,遠處放風的場地上傳來囚犯們的喧嘩,監舍樓裏特別安靜,除了他之外,還有幾個勞役犯在挨間給每間牢房清掃、消毒,英國人建造的監獄,對衛生要求特別嚴格,這是為了防止傳染性疫病在人口密集的監獄裏蔓延。

薛時打開405監舍時不由一怔,狐疑地看向牢房中的鐵架床,那上面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直挺挺地躺著,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一束光從窗戶照進來,將鐵柵欄的陰影投在他臉上,他的皮膚顯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這一切使得他看起來像一具死屍。

薛時記得,這個囚犯編號是01896,與自己的編號只差了一位數,應該也與自己一樣剛入獄不久,據說是在404被欺負得狠了才被隔離出來單獨關押的。

他將散發著惡臭的大糞桶留在405監舍外面,慢慢靠近那具死屍。

這個監舍大約是薛時見過的最幹凈的監舍了,地面沒有發黴的食物殘渣,墻角也沒有老鼠糞便,桌面清潔,餐盤、水罐裏裏外外都沒有任何汙物,幹凈得簡直就不像有人用過。就連那人身下的床褥,瞧著也不像是供給低等囚犯們的東西,薛時猜想他的被褥裏一定沒有虱子。

他走到近前,那死屍突然有了知覺,慢慢把眼珠轉向他的方向,目光只在薛時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返回原位。

——是活的。

薛時松了口氣,料想如果是具死屍,來送早飯的獄卒早就該發現了。

他朝床邊的馬桶看了一眼,刷了紅漆的木質馬桶,還是帶蓋的,比其他監舍的那種淺灰色鐵皮制馬桶可是要豪華多了。他打開馬桶蓋看了看,裏面是空的。

能夠走進一間這樣清潔的牢房,這使得他心情十分愉快。他逗留了一會兒,四處觀摩了一下,哼著曲子腳步輕松地走出牢房。

他並沒有看到,在他轉身之後,原本那個面如死灰的人驟然睜大了眼睛,一臉愕然地側過臉看著他,目光追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鐵門外。

萊恩胸口劇烈起伏著,心臟久久無法平靜。

剛才那個進來倒馬桶的勞役犯居然哼著他的曲子!

他從很多年前就養成了隨時隨地記錄靈感的習慣,從最初的幾個不連貫的音符開始,到後來慢慢發展成一段一段完整的樂曲,他將這些靈感集中記錄在一本五線譜本子上,但是那些曲子他從來未曾公開過。唯有這一首,他曾經在一位中國富商女兒的婚禮上彈奏過,因為他料定那時候沒有人在聽。

在這所監獄裏,在一群惡劣粗暴的中國囚犯中間,居然會有人哼唱出那首曲子!

他慌亂地從床上爬起,快步奔到門邊,扒著鐵柵欄努力朝走廊裏望去,可是那個勞役犯已經不在了。

他失魂落魄地後退了幾步,跌坐在床上。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否則無法解釋這種巧合。

第二天,薛時照例挨間給每間監舍倒馬桶,當他打開405監舍的鐵門,那個囚犯依然躺在床上,維持著他昨天的姿勢。聽到薛時進來,那人條件反射地把臉轉了過來,那雙瞳子幽深平靜,看不出裏面有什麽情緒。

薛時掃了一眼桌上的餐盤和水罐,發現裏面都是空的。

墻角刷了紅漆的帶蓋木馬桶,也依然是空的。

狹小的鐵窗外停著一只麻雀,不知道正在啄食什麽,啄兩下就停下來偏過頭看看薛時。

他思索了一下,果斷走到窗前,那只麻雀立刻驚叫一聲,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果然,在窗戶的柵欄外灑落著一些米粒和菜皮,有些還是新鮮的,有些已經被寒風吹幹了。監獄的標準午餐——菜皮煮米飯,米飯有時候半生不熟,摻雜著一些不新鮮的菜皮和快要腐爛的胡蘿蔔,這些內容從窗臺上掉落的食物殘渣裏全都能看出來。

405的這個囚犯每天把食物從窗口倒出去,是想絕食,自我了斷。

薛時走到那人跟前,蹲下,平視著他的臉,笑嘻嘻地問道:“不想活了?”

萊恩不說話,只是定定註視著他的臉。

薛時細細打量著他的五官眉眼:“瞧著你,不像是中國人?哪,不管你聽不聽得懂中國話,我可不是來勸你的啊,你要尋死我不攔著,哦,我住你隔壁,我只是路過順便說兩句話。也就是蹲個監獄,能有多大點事兒,至於這樣要死要活的?人這一輩子很長,兄弟你這麽年輕,長得又俊,誰知道以後會遇上什麽好事兒?換了是我,吃糠咽菜坐穿牢底也要活下去,我還沒娶老婆我可舍不得死。”

這個人,話真多。萊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薛時邊說著邊環顧四周,感嘆道:“我說兄弟,你這兒條件不錯啊,可比隔壁好多了,你要是死了,我找趙看守長說說,看能不能把我給調過來。”說著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灑脫道:“兄弟,你慢慢死,不打擾你了。”

他心情愉快,竟然邊走邊哼起歌來,然後腳步輕快地關上門出去了。

萊恩臉色變了,他眼中亮起兩點閃爍的微光,難以置信地望著那人離開的方向。

出現了、又出現了!

不是幻覺,不是巧合,也不是自己的臆想,那個人是真的在哼唱著他的曲子。

音樂,是他從小到大視作生命視作靈魂的東西,況且是他自己的創作,他不可能聽錯。

那個人,是誰?

他又是從哪裏得知這首曲子並且記住了它?

他感到不可思議,頭腦中一片混沌,胸腔中情緒翻湧,身體因為長時間沒有得到食物的滋養而虛弱地顫抖著,靈魂猶如漂浮在驚濤駭浪之中,長久都沒能靜止下來。

第三天,他已經虛弱得沒有力氣從床上爬起來去處理掉那些食物了,他感到周身一片冰冷,嘴唇跟臉色一樣慘白,眼睛下方兩片烏青,兩頰深深凹陷下去,然而他只是一動不動躺在那裏,雙眼直楞楞地望著鐵門。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麽。

終於,門外傳來腳步聲,那個人像前兩天一樣打開門,朝依舊空空如也的馬桶裏瞧了一眼,聳聳肩,看到了桌上的食物,眼睛一亮。

萊恩翕動著幹裂的嘴唇,一眨不眨地盯著薛時,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生怕錯過什麽。

為什麽他連蹲監獄也能這麽快樂?甚至能快樂得哼出歌來?

薛時心情依然很好,他看到了桌上沒有動過的早餐——一碗稀粥和兩個尚且冒著熱氣的饅頭,他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個饅頭放在嘴裏咬了一口,大吃大嚼著走到萊恩面前,朝他揚了揚手裏的饅頭:“你看起來挺成功的,就快死了吧?那這東西我吃了啊!浪費了怪可惜的。”說罷當著他的面又撕了一大塊填進嘴裏,鼓起一邊的腮幫子津津有味地嚼著。

說完他也不理會萊恩,啃著饅頭在屋中踱步,好像已經迫不及待要住進這裏來了。

萊恩張開嘴,朝他發出一串沙啞的聲音。

“啊?你在和我說話?”薛時停住腳步,指著自己。

萊恩點了點頭,重覆了一遍:“唱首歌吧……”

這一句,薛時是實實在在聽清楚了,他的神情瞬間變得十分尷尬。他第一眼看到這個囚犯的時候就看出他五官長得異樣,皮膚特別白,再加上和他說話毫無反應,他就以為這人聽不懂中國話,所以說了一些不中聽的,只為逞一時口舌之快,這會兒發現人家其實聽得懂,不由非常後悔。

“兄弟,這你可就難倒我了,”薛時搔了搔頭,“我不會唱歌啊。”

萊恩勉強笑了一下,“就昨天那首……哼也行。”

薛時又搔了搔頭:行吧,誰叫自己昨天欺負人家。

薛時三兩口吃完了饅頭,蹲回他床邊,想了一下,說道:“我五音不全,這首也只聽了一遍,也不知道哼得對不對,你將就將就聽一聽,別當真,啊。”

說著,他盤著腿在地板上坐正了,伸手拉過萊恩垂在床邊的手,暗自驚嘆了一下那手指的長度,然後雙手握住了,真的再一次輕輕哼唱了那首曲子。

他閉著眼,蹙著兩道眉毛,表情是一種過度的自信,好像陶醉在自己的歌聲裏。

萊恩突然就渾身放松了。這幾天體內熱量迅速流失得不到補充,身體變得冰冷堅硬,唯有那雙粗糙溫暖的大手,源源不斷將熱量傳遞給他,他低沈的嗓音飄渺在他整個意識裏,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唱完之後,薛時有點不好意思:“就這樣,後面的我記不得了。”

萊恩平躺在那裏,任他握著自己的一只手,長久沒有動。

他不說話,薛時也無話可說,氣氛陷入僵局。這時,薛時突然想起什麽,放開他站起身,走向桌子:“粥涼了,我替你喝掉吧。”

他背對著那人,剛把粥碗送到嘴邊,就聽到身後一聲重物跌落在地的悶響。

萊恩抖抖索索地想要爬起,但他渾身無力,試了幾次終究沒能成功,只得匍匐著向前爬了一小段,趴在地上劇烈喘息著:“給我、我要吃、我要活……”

薛時端著粥碗背對著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走過去,在那人面前蹲下,把那碗米粥放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我叫薛時,你呢?”

萊恩一怔,吃力地握住他的手,虛弱道:“萊恩,李萊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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