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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朕寬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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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娘娘召我進宮?”

我看著宮裏送來的那封懿旨,皺起了眉。我跟梁宴的母妃不熟,從前不過是打過照面,如今最多也不過是路上行個禮的關系,她若有什麽事找梁宴豈不是更方便,何必繞個大圈子用這麽正式的懿旨傳我進宮?

我摸不著頭腦,又不能直接駁了太後的旨意,只好問來傳召的小太監:“陛下呢?陛下知道此事嗎?”

“回大人的話,陛下一早就去了北郊的軍營,這陣兒還沒回來呢。奴才不知道陛下知不知曉,只是……”朝中人人都知道我是禦前紅人,小太監也不敢得罪,只是派他來的是太後,同樣也是不能得罪的人物,他只好支吾道:“只是太後娘娘那邊催的急,一定要讓奴才趕緊帶您進宮去,您看……”

我看了會兒懿旨,實在是挑不出什麽毛病,又被那小太監哀求的一心軟,沒等梁宴回來告訴他一聲,就一個人進宮去了。

現在想來,其實一切的結局都是有跡可循的。

比如難得出宮的梁宴偏偏在這一天去了北郊,本來晚間才會回來的他,聽說我被召進宮裏去,午後便急匆匆的往回趕。又比如向來自詡鐵石心腸的我,偏偏在那一天軟了心,為了不讓小太監受到責罰,接了詔來不及多想就去了宮裏。

於是最終的結局就是,我站在一身華服的太後面前,眼睜睜看著她飲了杯酒,然後扭頭沖我笑道:

“沈大人,先帝就是這樣,被你一杯毒酒送上西天的嗎?”

我意識到那杯酒裏有毒,轉身要去喊太醫,可太後卻沖我搖了搖頭。

“不必去了,這酒裏是劇毒,一炷香內就發作,藥石無醫。”

太後坐在椅子上,沖我溫婉一笑,不難看出她年少時也是姿色極佳的大家閨秀,只是愛錯了人,進了一場出不去的深宮,賠進去了自己的一生。

“娘娘,您這是……”我緊皺的眉頭捋不開,實在是想不通她為何要在我面前服毒自盡。

梁宴登基為帝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她為太後,她已經是整個大梁最尊貴的女人,那些屈辱的、不甘的、被打入冷宮裏委屈的日子明明都已經過去了,為什麽她要在梁宴最幸福的時候離開這個人世?

“沈大人,雖然本宮沒見過你幾次,但卻經常聽小晏提起你。”太後起身給我斟了一杯茶,在我疑惑不解又沈重的目光中開口道:“小晏經常說沈大人你人好,跟外面傳聞的不一樣,你對他好,幫他、助他,欣賞他,還教會了他許多東西。那些年你明裏暗裏的幫扶本宮,還把小晏照顧的很好,讓他不再被欺負,一天比一天過得開心,本宮都是記在心裏的。本宮本應該感激你。”

“可是……”太後站在我面前,倒著茶,邊笑眼淚邊往茶裏流。她擡頭看向我,那雙淒婉的眼裏滿是怨恨。“你為什麽要殺了陛下啊?!”

“我與陛下夫妻幾十載,我知道他不愛我,他怨我算計了他,宮裏的人都罵我是個毒婦,是個靠娘家和計謀上位的女人,可我不在乎。我心悅他,我從十四歲見到陛下的第一眼就喜歡他。喜歡一個人真的是控制不住的,沈大人,你明白這種感受嗎?”

不等我回答,太後就先笑開來,淚糊在她化了精致妝容的臉上,顯得她有些面目猙獰。

“你不會明白的,你殺了陛下……你殺了陛下!陛下死了,那我這一生還有什麽盼頭,我還要怎麽活下去?!我的兒子躺在我心愛之人的屍骨上耀武揚威,我現在所擁有的的一切都淌著陛下的血,你讓我怎麽安然的享受這一切?!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了了……”

“可我……得為陛下報仇,我得拉著你也下地獄啊!”太後嗤嗤地笑起來,她哭著笑著倒在地上,唯獨望著我的那雙眼始終淬著惡與恨。

“小宴在乎你,本宮知道。可只要本宮今天死在這裏,他就一定會恨你!你害死了陛下,如今又與本宮的死脫不了幹系,哪怕你還活著,小宴也會讓你下地獄的。這都是報應,報應!哈哈哈哈哈,本宮要給陛下報仇,本宮要讓你……咳咳……要讓你……生……不如死……”

插在桌案旁的香燃下去了半炷,我看著眼前這個哭的已經沒有人樣,嘴角溢出些許血跡的女人,知道一切都已經晚了。我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情,也沒辦法辯解一句“先帝與我有血海深仇”,因為我意識到——命運好像是一個巨大的環。

先帝恨我父親功高蓋主,於是猜忌他、殺了他;我恨先帝毀了沈家,冤死數十萬人,所以我蟄伏報仇,也殺了他。如今,梁宴的母妃因為我殺了先帝也恨我,要用自戕的方式讓她唯一的兒子也活在仇恨裏。

原來“冤冤相報何時了”是這個意思。

沒人能走得出仇恨,也沒人能走得出命運,從來也沒人真正的贏。

可是……

我想著今日下了早朝,還在與我笑著談論要給百姓減輕負擔的那個人。

我的君主。

我的帝王。

我的小狼崽子。

我忍不住說道:“可是娘娘……梁宴又做錯了什麽呢?您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連您也留下他的話,他還剩什麽呢。他只剩仇恨了……可他,什麽都沒做錯啊。”

倒在地上的太後掙紮地伸出手,扯住了我的衣褲邊。她快要死了,血從她的嘴裏湧出來,連說句話都變得艱難。我在她的眼裏看見了哀求,聽著她說道:

“小……小宴……他……本……本宮死了,他就能好好當他的皇上了,外……外戚不……不能再利用本宮了。大人,大人……本宮也不算是為了自己死對嗎?本宮……本宮也不是想害他對嗎?本宮……我……我不是不愛他,我不是……對嗎……”

我蹲下身,看著這個瀕死了流著淚的女人,心腸最後軟了一次。我伸手蓋住了她的眼,說道:“是。”

“您不是全為了自己,外戚再也不能利用您威脅陛下了,朝堂有臣看著您放心,臣會讓陛下成為千古明君,會讓他受百姓愛戴。梁宴……陛下恨臣也罷,怨臣也罷,臣都會兌現這個諾言的。”

“娘娘。”我感受到她眼角溢出的淚,感受到她漸漸沒了聲息。我這兩年被梁宴焐熱的心腸也隨之慢慢冷下去,我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場雪裏,冷的徹骨,但這回卻不是再為了那些冤魂,而是為了我自己。

我得冷下心腸,我得裝作不在乎,我得把我惡毒的假面再戴回去。

因為我知道,那個捧著一顆真心沖我笑的小梁宴,再也不會那麽對我了。

從此以後,我就是新帝的生死宿敵,是梗在梁宴心頭的血與仇。

這樣也好。

反正我本就是應該待在地獄裏的人,又何必貪圖人間那點溫柔呢。

我諷刺地擡了下唇角,端起那盞太後給我倒的茶,喝了一口,又把它狠狠地摔碎在地,面無表情地說道:“太後娘娘,一路走好。”

殿外的侍女們聽見茶盞碎裂的響動走進來,一眼看見倒在地上流著血的太後,和坐在一旁悠哉喝著茶的我。她們相互驚叫著“殺人了!太後娘娘死了!殺人了!”一臉驚恐地跑出去。

我則坐在原地,仰著頭去看宮墻角透出來的半邊太陽。

天氣真好啊。

可惜……以後的每一天,都不會好了。

策馬奔騰一臉高興趕回來見我的梁宴,沖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這幅景象。他的母妃倒在地上沒了生氣,而我就保持著那樣一個冷漠的無所謂的姿態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甚至在梁宴進來時還擡手笑著沖他打了個招呼。

梁宴發了瘋的一般把我摁在墻上,滿眼裏都是不可置信,他問我:“是你嗎?”

我不是個被鋸了嘴的葫蘆,也從來不擔無緣無故的罪名,我實話實說:“不是我,你可以去問太後娘娘的貼身侍女,那包毒藥就是太後讓她去買的。”

“我信。可是沈棄……”梁宴擡手掐上我的脖子,紅腫的眼裏是只有我能看明白的決絕。“你為什麽不救她?”

我看著梁宴的眼睛,知道即使人不是我殺的,但在梁宴心裏,我已經是罪魁禍首了。

於是我笑道:“有什麽必要呢。”

“她是我母親!”

“所以呢?”我笑,好似要把我們之間的情誼全部都笑掉。“那與我有什麽幹系。”

梁宴把冊封我為百官之首的文書扔在我臉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歇斯底裏沖我發火的樣子,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梁宴長大了。

我養的狼崽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長成了可以掙脫鎖鏈,撲上來撕咬獵物,統領一方的狼王了。

梁宴是一匹大的可以咬死我的狼了。

可他最終沒能咬死我。

我被他罰著跪在雪地裏跪了一天一夜,滿朝文員上書為我求情,我才在第二天夜裏被赦免。

梁宴離不開我,我知道,這內憂外患的大梁朝堂還需要我,我也知道。即使梁宴那麽想讓我死,他也只能拿著冊封文書站在我面前,高高在上地看著跪在雪裏的我,說道:

“起來吧,朕寬宥你。”

我看著梁宴滿是冷意的眼,欣賞著他在一夜之間長成合格上位者的模樣。我笑著、踉蹌著、一起一摔地落在雪地裏,梁宴不允許任何人來扶我,就那樣看著我凍的不停地抖,卻又不停地站起來。

他在我站穩想走的時候喊住了我,把那份冊封我為宰輔的聖旨扔在我懷裏,語氣比化掉的雪還冷:“恭喜啊沈大人,從此以後你就是大梁的宰輔,大仇得報,一人之下,好不快活。你是文官之首,還手握虎符,所以朕寬宥你。”

“朕寬宥你……”

梁宴甩手而走,從我身旁擦肩而過,我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響在風和雪裏。

他說:

“可是我永遠恨你,沈子義,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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