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1章 一場空空(上)

關燈
一雙手伸過來,李懿不用看,也知道這是宗政恪的手。

她小心地抱起那條還活著的小狼,輕輕地摸了摸它柔軟的毛發,喃喃道:“有福氣的小家夥!”

二人環視此間慘狀,神色間也不由得有幾分戚然。等宗政恪頌完一篇往生經,二人帶了這些白狼回到了洞天。

晏玉質臉色沈凝,突然出聲道:“姐姐姐夫,我想養這條大難不死的小狼。”他眉眼間全是悸動,慢慢道,“看見它,我就會想起方才我看見的那些事情。”

宗政恪見他一臉認真,想了想,便將懷裏抱著的小狼遞過去。晏玉質急忙伸雙手來接,將小狼輕輕地抱在懷裏,喜笑顏開。小狼微微睜開眼睛,嗚嗚了兩聲,伸出米分紅色的舌頭輕輕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姐姐,咱們回去吧,我不想去冰宮。”他撫摸著小狼的小腦袋,下定了堅心,“依我看,那些人還沒摸著門檻呢,只怕就死得差不離了。”

“也許這是考驗呢?機緣,不是那麽好碰的。”宗政恪含笑道。

玉質卻道:“那我也不稀罕這種機緣,姐姐,我就是個凡人,不去想神仙的事兒。再說了,姐姐和姐夫就算不是真正的神仙,也是半個神仙,我覺得我沒那必要去冒險。我不是怕有什麽危險,就是覺得不值當!”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宗政恪便點了頭。按照她的想法,冰宮裏面應該沒有再留下什麽與煉氣士有密切關系的東西。就算還有寶貝,其珍貴程度也絕對不可能超過洞天、玉殿和聖典聖音,所以玉質不願去,那就不去了。

一行人又轉去看蕭老太君,她仍然昏沈著。李懿跑到玉殿去翻閱醫書,再找出藥材。雖缺了幾味,但用別的藥代替也勉強可以。

兩個多時辰後,他配出了屍毒的解藥,撬開蕭老太君的牙關給她灌了下去。又過了一個來時辰,蕭老太君才睜開眼睛,眼神慢慢從渾濁變得清明。

她坐起身,一扭頭便看見宗政恪坐在她身邊,正看著她。她一怔,又環視四周,猜道:“這裏就是臨淄王的洞天?”

宗政恪點頭,淡淡道:“卻不知您掉入地裂之後遇見了什麽?”

蕭老太君沈默片刻,搖頭道:“沒遇見什麽怪物,只是吸入了一口黑氣。那黑氣,我看得清楚,是從冰宮底下漏出來的。”

竟是這樣。宗政恪蹙眉道:“那是屍毒,煉氣士才能煉制的歹毒毒物。好在這種毒,放在煉氣士時代也只是低等的東西,我們才配出了解藥。”

蕭老太君自嘲道:“低等的東西,卻叫我只吸了一口就變成人不人鬼不鬼怪不怪的行屍走肉。其實那時,我神智還有幾分清明,能看見自己做了什麽,卻偏偏對身體無能為力。”

解毒之後的蕭老太君,面容冷淡倦怠,似有無窮無盡的疲乏之意。這樣的她,與從前宗政恪見到的那個她,判若兩人。她並不起身,仍然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榻,身形佝僂。

宗政恪斟了一盞茶,雙手遞過去,道:“我看見蕭鳳桓與蕭鵬舉父子相殘,蕭瑯瑯蕭瑛瑛姐妹倆也都對對方下了手,都活不了了。蕭紅鸞獨個兒逃走,也不知她能走多遠。”

“老身……管不了啦,也不想再管啦。”蕭老太君一聲長嘆,雙手捧住茶碗,澀聲道,“苦心孤詣了一輩子,老身不知做了多少對不起良心的事情。現下,老身也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再也不想管他們啦!”

這麽快就放棄了?宗政恪有點意外,又問:“那我娘親中的毒?”

蕭老太君苦笑:“為這事兒,你祖父把老身恨到了骨頭裏,全然不顧老身這麽多年來對他的憐愛呵護。恪丫頭,你娘中的毒確實是紅藏,也確實出自老身之手。不過她中的毒並不多,只是微量,除了情緒激動時會昏厥之外,並不會真正心悸而死。”

這種時候,蕭老太君應該不會再騙自己。宗政恪便點點頭。

蕭老太君又悵然道:“其實早在數月前,聽說你們與大秦反目,一路被追殺著逃回了東海佛國,老身便知大勢已去。嬴扶蘇都拿你們沒辦法,還折損了那麽多高位武尊,小小天幸國落魄公主建起的勢力又能如何呢?”

“而且,樂國接連有王室和高官被刺殺。蕭鳳桓那個蠢材,人家送他點好處,他就能視而不見。再加上,宮靜也是你們的人,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他那點子家當是白白給你們做了嫁衣裳。”

說到這裏,蕭老太君搖頭:“樂國靠不住了,天幸國混亂的局勢遲早會被收拾幹凈。到時候,蕭氏一門,要麽逃亡,要麽投降。老身看得很清楚,只是實在不甘心母親的心血白白浪費,這才跑到金帳高原來碰機緣。”

果然瞞不住這位老人家,她也果然是為了實現她的母親秦國公主的宿願才有了這些視親人如同貨物一般的無情籌劃。宗政恪想了想,問道:“那您把蕭紅鸞帶來是為了什麽?”

蕭老太君臉色平靜,慢慢道:“她如果有機緣,那自然,我母親的遺願也許還能著落在她身上,會有實現的一天。她若是沒那個福氣,我帶走她,也是為了方便你母親那邊接收兩府蕭氏的一切。”

所以,蕭老太君其實已經存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行最後一搏。宗政恪聽明白了她的話,見她面容憔悴蒼老,又是可憐她又是厭恨她。

蕭老太君淡淡一笑道:“想必你也知道了,不錯,當初我讚成你母親嫁給你父親,確實有窺視宗政氏有可能藏著聖典下落的東西。不過你母親,她是真心對你父親。反倒你父親,對你母親有些疑慮。他們之所以這麽晚才生下你,就是因為這個緣故。”

“所幸,你母親沒死,你父親也還活著。”她斂了那淡笑,眉宇間滿是落寞,低聲道,“老身忙忙碌碌一輩子,最後不過是一場空空啊!”L

PS: 還有幾章就完結了,周末這幾天有事,只更一章,大家下周一起看吧。。。

☆、第622中章 一場空(中)

這是一位女梟雄的末路感嘆,宗政恪只是默默,不予置評。

一心一意要實現母親的遺願,不能說蕭老太君的初衷有錯。宗政恪覺得,她的錯在於,她將人心當成了貨物肆意交易。到最後,她當然只能落得人心皆無、一場空空的下場。

良久,蕭老太君都沒有再吭聲。宗政恪察覺不對,忙起身過去察看。只見,茶碗放在地上,蕭老太君雙眼緊閉,嘴角緊抿,面上雖然沒有什麽安祥之色,卻顯得很是平靜。宗政恪試探她的脈博,她竟然已經氣絕身亡了。

宗政恪慢慢站起身,她早該想到的。蕭老太君是秦國公主的女兒,是不讓須眉的女中豪傑。如今窮途末路,也許要向自己這個晚輩求取一條活路,以蕭老太君的心性如何肯?不如一死,以全尊嚴!

給蕭老太君磕了三個頭,宗政恪走出屋子,對李懿和晏玉質道:“老太君已經去了,咱們尋個地方好好保管她的屍身,回去以後必要稟告外祖的。”

對此結局,李懿和晏玉質並不感到驚訝。兩人點了頭,目送宗政恪慢慢走遠。李懿拍拍晏玉質的肩頭道:“你姐姐心裏不好受,咱們別去擾她。我知道一個地方,咱們這就把蕭老太君送過去吧。”

晏玉質默然點頭,與李懿進到屋子裏。人死為大,再大的仇恨也只能煙消雲散了。兩個人都給蕭老太君磕了頭,再把人擡到床板上往外面擡。

最近看見的死人有點多,李懿與晏玉質的心情都說不上好。二人便只是默默,走了一會兒,晏玉質沒頭沒腦地道:“姐夫,我不想當皇帝。”

李懿嘆一聲道:“我也知道你的志向在馬上,可是玉質,天幸國雖然偏僻狹小,到底也是一國之地。你親爹親娘你晏家的爹,還有你姐姐,為了把你護上皇帝寶座,付出良多。雖然說,他們從來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可你也一直沒當面表示過不願意啊?現在來說這個,晚了點。”

晏玉質沈默片刻,才慢慢道:“姐夫,我倒不是怕治理國家什麽的。這段時間,外公教了我好多。我只是,我只是……”他的聲音低沈下去,“我只是不想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連我自己都不認識的可怕的人。”

“這個,我們都幫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所以我覺得,你養著那條小白狼是件好事。”李懿笑了笑,悠悠然說了句,“不過,可千萬別養出一條白眼狼來啊!”

玉質走在前面,聞言轉身狠狠地瞪了李懿一眼,唾道:“你才是白眼狼!”這小子聰明得很,如何不知好姐夫話裏的警告意思呢?

既然玉質不願意再往冰宮去了,在安放好了蕭老太君的屍身之後,李懿便出了洞天,打算折向往東海佛國而去。而宗政恪帶著晏玉質,則會直接前往天幸國。

臨走前,三人站在高處,遠遠望向冰宮。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四周皆是慘白一片,唯有那座屹立於山岳之間的宮殿依然流動著華光。它是如此醒目惹眼,向著所有盼望得到上天垂憐的人們散發著無窮無盡的誘惑之光。

晏玉質也許無法察覺,可是宗政恪和李懿都能感覺到,那座冰宮充滿了死寂。它已經不是什麽福地,而是無邊地獄的入口。不需要真正進到它裏面,還在路上它便收割了許多人的性命。

然而,還有人源源不斷地趕來。這些人裏,除了武者也多了許多普通百姓。他們入魔了一般,只知道向著冰宮的方向前進,不斷前進。

註定了會是一場空空。

當著晏玉質的面兒,不好有什麽親熱舉動,宗政恪與李懿互相握了握對方的手,再同時轉身,頭也不回地飛身離開。此番雖然再度分離,但二人都知道,未來等待著的,不再是忐忑與驚惶!

宗政恪帶著晏玉質,很快就離開了高原地帶,到了寧遠府的外圍。還在老遠,她就發現了哨探的兵士不斷徘徊。

想來也是,金帳高原出現了那等世間奇跡,跑過去的人多了,其中就難免存在心懷叵測之人。寧遠府加強警衛,是題中應有之意。

真要說起來,宗政恪和晏玉質,對此時的寧遠府也同樣心懷叵測。要一統天幸國,寧遠府的傅家遲早要拔除。

晏玉質憤憤然道:“反就反了唄,反正大家都在反,傅家反一反也沒什麽。可惡的是,他偏要等娘親那邊又運送過去一批輜重之後才打起反旗。而且我聽說,傅家勾結了金帳汗國,用糧食換了一些金帳騎兵幫著打仗。”

傅家原先的家主是老將傅崗,那是數朝忠心耿耿的老臣。不管在位的皇帝多麽昏庸不靠譜,傅老將軍都忠誠不二地替天幸國守著這一帶的邊疆。

前世,宗政恪和親路過寧遠府,還曾經接受過傅老將軍的拜見,對這位剛直不阿的老將印象不錯。時移事易,也不知傅老將軍若是活到了現在,還會不會舉起反旗。

宗政恪細細一感知,寧遠城內只有一位武尊坐鎮。晏玉質卻道,傅家收羅了不少江湖武人,其中不乏武尊,就算境界低微,最少也有五位。那麽很有可能,那些不見了的武尊也往冰宮去了。

“姐姐,剩下這個武尊,讓我以後親自來收拾吧。”少年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宗政恪莞爾,便沒有出手,帶著晏玉質輕松地躍入城內,再穿城而過,揚長而去。如今這等低境武尊,在她眼裏,與尋常武者也沒有什麽差別了,留給玉質練手也好。

趕往天幸京的路上,宗政恪還不時聽說有關冰宮的種種傳聞。不是誰得了長生不死的丹藥,就是誰得了煉氣士的傳承,直勾引得一幹武人和百姓熱血沸騰、蠢蠢欲動。

這傳言越散播越離譜,範圍不斷擴大,再偏僻的鄉裏竟然都能聽見幾句議論。宗政恪暗嘆,傳聞的背後推手,其居心之險惡,難道就無人察覺?L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