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 再見不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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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宴琚他們終於迎來了在這個新家度過的第一個春節,臨過年前,父親讓何宴琚和哥哥何宴諏一起去給奶奶送些年貨。

哥哥何宴諏用他的一對車逼得何宴琚潰不成軍,何宴琚胡亂推散棋盤:“不下了。”

“你去。”哥哥得意忘形,用腳踹何宴琚。

“去你的。”何宴琚凳子一拉,翻過反壓在上面,痛得哥哥何宴諏哇哇大叫。

父親置若罔聞,拎了條新鮮的草魚還有幾盒偏向老年口味的糖餅一齊塞在何宴諏手裏:“你們兩個註意安全,不要在路上打鬧。”

何宴諏撇撇嘴,註意力已被那條草魚吸引住眼球:“爸,能不能換咱家盆子裏那條小一點的?”

“就送這條吧,我們三個也吃不完那麽多。”

何宴琚拖拖拉拉系好外套扣子,一出門,哥哥就立馬把裝糖餅的袋子丟給她並威脅:“垃圾妹,別以為你是我妹就可以躲懶。”

何宴琚翻了個白眼,老老實實接過,她哥的力氣很大,幾場實戰交鋒下來,論真格她沒有一次占得了便宜。

奶奶家在半邊街,祖傳下來的老房子,奶奶和大伯以及幾個叔叔同住。

哥哥帶著何宴琚抄近路,昏黃的路燈把他們兩人瘦弱的身影拉得老長,他一路抱怨直嚷著:“煩死啦!煩死啦!”

何宴琚也有些不情不願,在最親密的手足面前才敢吐露真心話:“我其實壓根兒就不喜歡奶奶,咱媽去世第二天她就大清早拿著掃帚除晦氣,還在外放言反正兒媳有的是,少一個不少多一個不算多。”

何宴琚說的是大實話,半邊街的街坊鄰居都知道這樁事。

何宴琚的奶奶一生兒女眾多,她父親排行老四,上有三個哥哥下還有四個弟弟妹妹。當初父親娶了文化程度不高又從農村出來的母親,然後何宴琚的母親生病拖到至今,何宴琚的奶奶現在都還是怪了何宴琚的父親。

恨屋及烏,何宴琚和哥哥跟著也不待他們的奶奶疼愛。

“我倒想起來了,上回奶奶去店裏找過咱爸。”

“幹嘛?”

“給咱爸做思想工作唄,讓他再找一個。”

“真的???”何宴琚反應劇烈,實在無法接受憑空多出來個後媽的假想,“什麽時候?”

“有一段時間了吧!”哥哥何宴諏略作沈思,“不過咱爸也沒表態。”

“哎,這老太太。”何宴琚老氣橫秋感嘆。

“你以為我喜歡奶奶啊~她上次給堂妹買泡泡糖都沒有我的份,我還是何家大長孫呢!”哥哥何宴諏心有悲憤,用力提了提手上掙紮的活魚。

聽哥哥這麽一說,何宴琚心裏舒坦好多並試著安慰他:“爸爸說奶奶也不容易,不讓晚輩們為她操心就很不錯了,堂妹年紀小,我們應該多擔待一些。”

“誰叫咱爸是咱們的爸,奶奶是咱爸的媽媽,她生了養了咱們爸爸,理應孝順她。”哥哥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咕嚕咕嚕’幾聲後隱入了黑梭梭的草叢堆裏。

“爸爸跟你說的?”何宴琚挑挑眉,才不相信他嘴裏能說出以上那些大道理。

“是!”

何宴琚和哥哥何宴諏就像兩個長舌婦,東家長西家短嚼著舌根,說著別人的不是。

那個年紀的他們,還沒有學會真正去掩飾自己不喜歡的人,更還沒有懂得去原諒傷害與無視。在他們黑白分明的純粹世界,被重視的人寵愛著,偶爾也會受傷,學著發洩和自我安慰。

意料之中,何宴琚的奶奶不鹹不淡接見了兄妹兩人,他們拘謹地坐了一小會就空手離開了。

剛出大門,居然收獲到另一份意外:“何安生?”

聽到有人叫父親的名字,他們同時停下腳步回頭。

何宴琚和哥哥異口同聲:“你是誰?”

他們看呆了。

從來沒有見過……唔……這麽好看的人。

中年大叔清瘦頎長的身形套著黑色優質尼龍大衣,踏雪而來,如沐春風。

他半蹲眉眼跟他們平視,猶似嘴角都含了笑意:“我是何安生以前的好朋友,你們是他的孩子?”

中年大叔語氣中不是疑問,而是自信的篤定。

哥哥何宴諏的反應和何宴琚一樣,他們啄小米般快速點頭。

中年大叔溫暖的大手摸了摸哥哥何宴諏的頭又摸向何宴琚:“等我一會,我送你們兩人回去。”

直到他返回院子,兄妹倆都忘記應該拒絕。

不到片刻,中年大叔兩手提著五顏六色的漂亮袋子再次出來:“走吧。”

哥哥何宴諏很狗腿問他個不停,需不需要幫忙累不累我幫你拿,何宴琚也放下矜持,走幾步就詳細給他指路,快到了,就快到了。

何宴琚的父親坐在客廳幫大兒子縫補劃破的校服褲子,彎著略有些傴僂的背脊,一針一線絞得格外認真,甚至沒有註意到門外站著剛回來的兄妹帶了個客人。

他們拉住那人進屋。

中年大叔叫了聲“安生”,磁性的聲帶低沈而穩重。

何宴琚的父親微楞站起來招呼,還不忘讓何宴琚他們叫中年大叔為小健叔叔。

那個晚上,何宴琚的父親和中年大叔相聊甚歡,紛紛提及這些年的際遇。

何宴琚兩個鬼鬼祟祟時不時貼在墻壁上偷聽,大致得知小健叔叔在首都一所大學教體育,在不懂何為氣質的概念,他們只能形容為之好看!

哥哥和何宴琚興高采烈躲在房間拆那些從大都市帶來的花花綠綠高級零食,躺在床上吃得不亦樂乎。

兄妹兩人都很興奮,夜半三更還沒有睡意。

終於聽到客廳傳來凳子挪動的聲音,哥哥何宴諏先於何宴琚鉆出去:“小健叔叔,您多坐會嘛。”

小健叔叔招呼何宴諏到他身邊問到成績,哥哥指著趴在門框上的何宴琚有些羞赧:“我妹總考第一名。”

小健叔叔再次捏捏何宴諏的臉頰,鼓勵他也好好學習,將來他們兄妹一起上北京找他,在祖國的首都念大學。

“要吃完一千對鴨翅膀才能飛去北京捏!”何宴琚不由脫口而出,呆子他媽吃飯時總是這麽訓導呆子。

何宴琚的話不禁逗樂小健叔叔,何宴琚的父親跟著也笑了。

何宴琚不知道為什麽現在都能清楚地記住這位小健叔叔,這個小插曲,每個最細微的小細節小片段就像時間隧道的光源,它是漆黑遙遠的密星中最燦爛的那一顆,如此溫暖而美好的模糊影像,絢爛了小小的何宴琚曾經蒼白卑微的命格星盤。

小健叔叔離開後,何宴琚的父親沈默良久,何宴琚早上起床看他還坐在昨晚待過的位置。

茶杯裏的水已是一片冰涼,何宴琚不得而知,父親是否一夜未睡?

那樣淒清漫漫的長夜裏,父親孑然一人面對著一鬥孤光,他究竟在想些什麽,回憶起何事?

何宴琚,更不得而知。

新學期開學不久,何宴琚的父親破天荒來接她和哥哥何宴諏放學,他帶著兄妹倆上館子吃羊肉,還特意點了他們都愛喝的椰汁飲料。

滾滾白氣翻騰著濃郁鮮美的羊肉味道,哥哥何宴諏和何宴琚囫圇吞棗大快朵頤,父親慢慢酌著小酒,時不時慈愛地看上幾眼他的一雙兒女,熱氣熏入他墨黑的眼眸望不到底,父親的臉色似乎染了一絲醉意。

在這樣美好的氛圍下,何宴琚的父親對他們宣布了兩個更美好的消息。

“我們之前欠的所有賬都已經還清。”何宴琚和哥哥一陣歡呼!

“舅舅承包了單位的汽修廠,讓我跟著一起幹。”何宴琚和哥哥更是一陣歡呼再加嚎叫!

父親把刻章小店轉讓出去,跟著小舅全心全意激情澎拜投入到新的創業。他比以前更加繁忙勞累,精氣神卻充滿無限憧憬期待,但大部分時間都砸給了汽修廠,兄妹兩人逐漸長大學著為這個家分擔重任,他們開始各洗各的衣服,打掃衛生,收拾飯桌。

汽修廠的經營狀況順帶物價瘋速的上漲也節節攀升,何宴琚的父親突然意識到一雙兒女已經出落成小大人,何宴琚兄妹終於有了可以支配的零花錢,雖然每個月只有十塊錢,何宴諏還是和何宴琚樂開了花。

何宴琚對金錢極其地敏感,可能是從骨子裏帶來的不安感還是天生的葛朗臺摳門主義,哪怕一分都舍不得亂花。

每個月固定發零花錢日,何宴琚激動地把那張大面值紙幣夾入最喜歡的作文書裏面,想一想,她又摳出卷進校服衣角的縫隙中,甚至廚房的米缸都考慮在列。

前思後想,何宴琚更加保險壓在衣櫥底端,她還特意找了張舊報紙墊好。

何宴琚有了新盼頭,每月每天每時每分每秒,生活變得更美好。

希望工程的愛心熱風席卷整個大江南北,第二小學首當其沖劃在扶貧助困名單中,長途大貨車從遙遠繁華的遠方拉來一箱箱救助物資。

大包小包,進入校園。

何宴琚班裏有個女孩子是孤兒,無非跟所有悲慘淒涼的故事如出一撤,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孤女由年邁的外婆拉扯長大。

理所當然,孤女第一個坐上了這趟愛心快班車。

何宴琚只是知道孤女特別愛吃牛皮糖,性格異常熱情,主動找她說過幾次話,看她沒多大反應,可能甚覺無趣隨即就轉移新的目標。

那個下午,牛皮糖孤女特興奮抱著一大堆東西回到教室,經過何宴琚座位把課桌拍得‘啪啪’巨響:“莫老師叫你!”

莫老師辦公桌上堆著五顏六色新舊不一的衣物,地上板凳到處全部都是,她埋首期間在認真整理。

何宴琚敲敲半敞開的門,莫老師示意她進來。

何宴琚踮著腳一小步一小步,走得小心翼翼。

站在莫老師身邊,何宴琚不明所以。

空氣彌漫著詭異的安靜氣息,沈默了有一段時間,何宴琚有些壓抑,思索著該如何提醒莫老師她的存在。

等回過神來,何宴琚發現老師正意味深長盯著她,何宴琚有些不好意思。

莫老師斟酌片刻,極力拼湊措辭:“這些衣服……都是……消過毒的。”

這樣一句不相幹的話,何宴琚很少見到莫老師難得如此拘謹。

頓時,何宴琚臉紅了。

像是印證她的預測,莫老師接下來繼續問:“你……需要嗎?”

何宴琚條件反射連連搖頭。

莫老師的臉色比何宴琚還尷尬,她和何宴琚都別開了臉。

何宴琚咬著唇,盡量表現得不是那麽難過:“我有個表姐,她對我很好。”

何宴琚想,她的意思,莫老師應該能聽懂。

自卑的何宴琚,如刺猬敏感的何宴琚,在莫老師眼中,看得是如此的真切。

莫老師放松心情跳過這個話題,她從教案書裏抽出幾張資料:“上面有個數學競賽的名額,我推薦了你。”

“謝謝。”何宴琚手裏緊緊拽著遞過來的紙張,落荒而逃。

這次資助不僅有牛皮糖孤女,同樣還有幾個家庭條件比較差的同學,數牛皮糖孤女最開心,本省城一所學校還特意給她單獨匯來兩百塊現金。

牛皮糖孤女帶著好多同學奔赴小賣部選購零食,在那幾天裏,她重新又收獲到了滿滿的友誼。

後來東窗事發,牛皮糖孤女年邁的外婆蹣跚著步子殺來學校,掐著外孫女給莫老師和學校各位領導鞠躬道歉。

何宴琚看著牛皮糖孤兒站在講臺上,她那倔強的小臉滿是不以為然。

每個人保護自己的方式各不相同,她需要大家的關註和認可,迷宮的出口都一樣,他們只是走了不同的途徑。

愛心捐贈難免波及到何宴琚強大的自尊心,她常常無緣無故夢見過世的母親。

時間已然過去好幾年,何宴琚漸漸記不清母親的臉,母親的聲音以及她叫何宴琚乳名的樣子。

何宴琚出現了幻象,總感覺無論她走哪去哪,背後始終有一個穿著長袍大褂的黑影跟隨著她。有一次何宴琚半夜起來喝水,那樣的恐懼又席上心頭,她胡亂奔跑差點崴了腳。

父親忙著生意分身無術,哥哥大大咧咧無暇顧及,同學的躲避讓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孤獨,何宴琚把她自己終於全部封閉成一個繭。

不需要交際,沒有玩伴,舍不得花錢,多出來大片大片獨處的時光。

何宴琚津津有味啃著幹燥的教科書,無聊到甚至走在路上無意識就去看廣告牌,飯館菜單,相親,尋人,尋狗啟示,沒有東西可讀就去借哥哥何宴諏的,他偶爾也會把零用錢掰開買一些漫畫雜志笑話知音故事會。

好像只有這樣,何宴琚才能微微平息她內心的那股暗流。

寂寞,如潮水。

在小學三年級前,何宴琚的生活似一張白紙,單調乏味,偶爾在上面蘸點墨汁混著幹饅頭吞咽。

然而,她的小學生涯也提前終止結束。

這一年剛好趕上五年制改革,有那麽一絲絲運氣存在。

何宴琚美術很差,體育很差,思想道德品格也不怎麽樣,但文化成績卻尤其突出。中南五省數學競賽一等獎的得名把她直接保送至省城重點中學,聽說還有一個二等獎來自何宴琚她哥的班級,他是他們班的天才少年,何宴琚她哥說他就是大熊貓一只,外號國寶,國寶他爸媽在鎮文化館上班。

莫老師特意帶著何宴琚順便測了跳級考試,五年級的試卷,何宴琚她哥班上的國寶考了全鎮第一,何宴琚在國寶其後。

兩個保送名額,國寶進了省城外國語附中,何宴琚則是師大附中。

何宴琚她哥直接從二小順利升上了二中,留在本地,雖然排名在中下游,但這樣的成績已經皆大歡喜。

那個暑假,明亮而快樂,何宴琚覺得連天上的白雲都跟棉花糖一樣香甜!

在呆子又一次情真意切唱著友誼地久天長中,何宴琚拉開了求學生涯的新篇章。

長途大巴穿梭在如墨的群山中,宛長的河流急速倒流,翡綠的樹木隨風搖曳,不時有馬群在空曠的田野中奔騰,天空有飛鳥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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