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難道秋童還未讓你意識到這一點？”蒲千凡踱步至紫藤樹旁，樹梢暗影，磅礴大雨使他身影朦朧虛幻。

江河動容，梵秋童確實是他的一塊心病，她所構造的自我世界不就是虛假的嗎？也許正是蒲千凡暗指之處，他試圖勸說，又或者向江河證明一切都是虛假，他有什麽目的呢？

“我知道，但不能事事都否定吧，難道要我棄她不顧嗎？”江河加大嗓門。

蒲千凡自那雨幕裏沖出來，面色微微猙獰地抓住江河的胳膊，“為什麽，為什麽你總是這麽軟弱，連說再見的勇氣也沒有！你不是對這樣的生活一直感到疲倦嗎，為什麽還迷戀那些虛假的情感！你害了我，害了我呀，原來你從來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過！”

蒲千凡失魂落魄地沒入雨幕裏，江河驚慌失措的翻過回廊追了上去，“千凡！千凡！”

蒲千凡跑出大院，一副隨時都會跌倒的架勢，他穿過巷子，眨眼便出現在街道中央，空蕩的街道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蒲千凡沿著街道往前奔跑，江河大聲呼喚，蒲千凡無動於衷。忽然，蒲千凡戛然而止，他轉過身來朝著江河伸出了手，“江河，我後悔了！”

江河剎那間熱淚盈眶，雨聲雖然依舊強勢，但是他聽的清清楚楚，也許蒲千凡感悟到了什麽，江河欣喜若狂。眼前朦朧不清的景致忽然被一陣光芒淹沒，那陣光如此強烈刺眼，以至於江河眼裏的事物都消逝不見，江河似乎聽到某種物件破碎的清脆聲，世界仿佛圍繞著他旋轉著，那陣光瞬時如潮水般退去，事物清明，映入江河的眼簾。在那陣白光的餘韻下，江河看到蒲千凡依舊佇立在遠處，臉上掛著笑容，奇怪的是，那陣笑容似乎蘊藏著一股解脫從容之情。事物再次變得虛幻，好像光暈般漸次放大，最後似從毛玻璃後窺見到的世界般模糊，雨點猶如豆子拍打在江河臉上，輕微卻帶著沈穩的力量，他睜不開眼睛，雨勢太過於密集。江河努力地往蒲千凡站立的方向投去目光，已然空空如已，江河如墜冰窖。

“江河！”熟悉的呼喚傳來，攜帶著一股驚人的力量蓋過一切雜音……

這是夏天的最後一場暴雨，也就意味著真正的入秋了，楓山上已然紅黃相接，枯葉隨風落到山下來，秋風刮的烈時，漫山遍野的落葉好似無數蝴蝶爭艷般，令人嘆為觀止。

江河悠悠醒轉之時，正是夕輝晚照，窗口的簾布獵獵作響，他極為虛弱，渾身遍布著難以言狀的痛楚。天邊絢爛無匹，紅艷艷的霞光似血水般彌漫而至，江河極為苦悶，渾身動彈不得。

“你醒了。”梵秋童走進屋裏來，江河側目而視，發覺她面容憔悴。

“我怎麽了？”

“被沒長眼的家夥撞了。”梵秋童走到窗邊將窗戶關上，江河制止了她，“開著吧，千凡呢？”

梵秋童緊緊捏著簾布，半晌默不作聲。

“說嘛。”江河不免著急。

“千凡不是兩年前已經自殺了嘛。”梵秋童始終背對著江河，她眼圈以及瞳孔裏一片通紅，興許是那霞光的緣故，又或者觸動了別的情感。然而，在不同環境下，她總能展現出不同的美，這種美已然貫穿她的人生。

“你說什麽傻話呢？”江河無比沮喪，但又立馬釋然了，這些都只不過是她的幻想罷了，他何必較真呢？

“時至如今，我也不向你隱瞞了。千凡死了，他真的死了，你見到的那個千凡，都只不過是你的幻覺，幻覺呀！”梵秋童依然不敢面對江河。

“胡說，胡說八道，出現幻覺的是你，不是我呀！選擇性失憶癥，妄想癥，心理極度自卑，秋童，我看到了你的病歷本。”

梵秋童目瞪口呆，繼而逃出房間，腳步聲漸漸遠去，江河嘆了口氣。

然而沒多時，梵秋童急匆匆地趕了回來，手裏捏著的正是病歷本和一些不知明目的紙張。

“瞧瞧，瞧仔細了。”她的手在顫抖，江河投去目光，卻在剎那間熱淚盈眶，不由得呼吸紊亂，氣管裏發出低沈的咆哮聲。梵秋童急忙為他帶上呼吸機。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千凡自殺的事實，逃避卻並沒有用，事實就擺在那裏，無論怎麽緬懷悲傷都沒用了，千凡既不可能覆活，未來也不會因此而改變，再痛苦，也只能接受。”

江河沈默不語，他凝望著窗外絢爛的霞光，思緒其實早已脫離軀殼。

“你寫給千凡母親的信件被退回來了，因為地址不對。”梵秋童把信封展現在江河眼前，地址一欄的的確確寫著“川野429號”，這是江河家，也就是說江河一早寫的就是這個地址，他欺騙了自己。

“另外那些每個月都會寄來的一封信，都是我寫給你的，從一年前開始，不過看來一點作用也沒有呀。”

江河依然默不作聲，梵秋童只當做他是一時難以接受，便不再言語，端坐於一旁的椅子上。江河對於梵秋童所說的話全然不知，讓他感到震驚與悲傷的是因為梵秋童將病歷本拿給他看的時候，他看到的並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蒲千凡，而上一次他看到的是梵秋童。

屋子裏忽然走進來一人，“何必悲傷？”

江河的思緒瞬時回到軀殼裏，他大吃一驚，看著再度出現的蒲千凡，卻又立馬平靜了。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生活一向如此。但我想，我死了，並不是因為無法適應生活，而因為我就是我，不必茍延殘喘。江河，生活的本質就在於生與活，有無數種生的方式，也有無數種死的方式，生是門大學問，死卻只需要閉上眼睛。我平凡卻不簡單，所經歷的已足以使我想象出未來生活的脈絡，因而索然無味，它既已不能使我失去的再覆還，也不能使情景再現。我幼稚，極端嗎？我也不知道自己幼稚還是成熟，但我知道，幼稚是因為心存希望，而成熟則是放下希望。我亦不極端，因為我並未傷天害理，雖使親朋好友悲傷，可惜這就是生活，無論如何都邁不出這個圈子，無論你設想怎樣超脫，最好的情況還是游離在生活的邊緣。你嘛，畢竟不是我，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吧。”

蒲千凡仿佛要與霞光融為一體，“江河，謝謝你。”

蒲千凡於那霞光中朝江河招手，但眨眼間，卻是江河自己立身於那霞光中，面露微笑，神態祥和平靜。紅艷艷的霞光猶如綿綿細雨般灑進江河的心裏，以一種不可察覺的力量溫暖著他的心。江河不由得想起，現今既已入秋，楓山恐怕已然美得不可言狀，他心生期待，不由得想立刻飛奔到那裏去。他又禁不住將目光投向梵秋童，她眸子裏一片紅艷，臉頰也仿佛抹上了粉彩，連那一頭烏黑的頭發仿佛也染紅了般。江河笑了，一扇門悄然打開，被拘禁的情感得以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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