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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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可惜了，錯過了落日。”霞光已經沒有之前淒艷絕美，山巔的光芒黯淡了不少，此前絢爛的霞光大勢已去，夜幕拉開一角。但大概是霞光還沒有完全消散的緣故，天邊與山巔還殘留一片光華，山下卻已完全沒入黑暗之中，顯露出另一副空蕩蕩地神韻。
“已經足夠了。”梵秋童的臉頰輪廓在夜色中顯得尤為鮮明，也許沒有了光芒，她的容貌反而展現出朦朧精致的美感。梵秋童翻身起坐，烏黑的頭發撲簌簌的散開來，於是她細心的把頭發夾到耳朵根後，一股親切感撲面而來，江河被此動作所吸引，渾身都松弛了。
“這種日子畢竟是短暫的。”江河不由得感嘆，在他看來也許此情此景再也沒法覆制。
“唱首歌給你聽。”梵秋童端坐著莞然而笑。
江河點點頭。
梵秋童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愛人，怎麽不記得我了？
我們曾在樹下傾訴衷腸，
世界安靜了，就只有我們。
看，
夜色裏傳來螢火蟲的光芒，
聽，
悲傷的我眼睛在說我想你。
“嗚嗚……”梵秋童尾音顫抖，繼而掩面而泣，江河大吃一驚，禁不住一下子抓住梵秋童的手，心裏大亂。
“怎麽辦呀！怎麽辦！”梵秋童撲到江河懷裏，她身體溫暖得好像剛剛從溫水裏撈出來一般。
“什麽怎麽辦？”江河激動的問，“什麽怎麽辦？”
“我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究竟遇到什麽事了呀？”江河忍不住用右手捧住梵秋童的臉頰，溫熱的淚水滲進手指縫隙，染濕了江河的手掌。
黑暗的樹林裏傳來猴群括噪不安的嘶鳴，共同匯聚成一首極不協調的交響曲。
“我真怕自己堅持不下去了！”
江河暮然一驚，不由得回想起蒲千凡也曾說過這樣的傻話，兩者之間為什麽出奇的相似？
“不如說給我聽聽，說出來心裏就舒服了嘛！”
梵秋童的哭泣聲戛然而止，仿佛一下子墜入真空宇宙裏，她推開江河驚慌慌的奪路而逃，圓潤的背影霎時被裹進夜色裏。佛廟的僧人合上門庭，江河疾步追了上去。
猛然間，當江河委身於漆黑的山路追趕梵秋童時，他發覺山路銀光閃閃，即便是茂密的樹林裏，也投下蒼白淒朔的月光。江河禁不住擡頭，但見群星閃爍，月色如雪，波瀾壯闊地銀河橫跨天宇，仿佛張開的巨口行將吞滅天地。
這一切為什麽美得讓人那麽憂傷？江河垂下腦袋，發覺梵秋童沿著山路緩步而去，山體的落差使得路的盡頭仿佛展開一個虛無的美麗世界，萬千燈火與星月之光相互輝映。梵秋童的身影是如此渺小，她究竟藏著什麽心事呀？
“餵，你真厲害！”江河跟在梵秋童身後不遠處喊道。
“這麽形容我也讚同。”
江河啞口無言。
“這都是因為千凡嗎？你愛著他對不對！”
“不，並不愛呀……”梵秋童無聲的啜泣，仿佛寂靜的河流靜悄悄地流淌，江河大驚失色，不禁疾步追上去抓住梵秋童。
難道她愛上別的男人了嗎？江河的腦海裏已經閃過無數念頭。
“這話什麽意思？你怎麽會不愛千凡呢！”
“我就是不愛他，要什麽理由嘛！那都只不過是你的幻想，我從沒說過愛他呀！”
江河著實嚇得不輕！
“紫藤樹下許的心願呢？不就是要和千凡待一輩子嘛！”
梵秋童詭異地平靜，“真是那樣的願望嗎？”
“那是你親口說過的啊，難道我會記錯？這都是你的借口，肯定愛上別的男人了！”
“是啊，你就是記錯了，我就是愛上別的男人了！”梵秋童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江河確實遭到不小得打擊。
他尋回住所，發現蒲千凡癡癡地站在紫藤樹下，江河不由得嘆了口氣。
“為什麽從紫藤樹的縫隙間仰望星空是那麽的美麗？”蒲千凡仰望著樹梢說。
江河若有所思的走到紫藤樹下，依照蒲千凡的描繪，他發覺紫藤樹的枝條仿佛從星空垂落下來一般，而那些星子密密麻麻的填滿縫隙，仿佛一枚又一枚晶瑩剔透的果子，確實展現出另一番美麗。
“你知道秋童曾在這裏許過心願嗎？”江河垂下眼簾，蒲千凡點點頭:“知道。”
對此江河倒並沒有感到驚訝，說不定他知道的，蒲千凡也都知道。
“是啊，明明許下過那樣的心願，為什麽要矢口否認呢？”
“否認什麽？”蒲千凡疑惑地扭過頭來，月光下他的眼睛尤為顯得炯炯有神。
“你知道的，何必要我說得太明白。”
蒲千凡不以為然的笑道:“女孩子嘛，有時說話口是心非，不能當真，也不全是假話，真麻煩呀！”
“女孩子”是否也包括梵秋童呢？江河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不過倒也確實像是說氣話，不過她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呢？那些話裏面哪一句話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呢？
“但為什麽要說那種氣話呢？”
“說了什麽氣話？”
江河倒有些不好開口了，蒲千凡見他躊躇不決，也就沒有再逼問。
“你最近是否和秋童鬧矛盾了？”江河決意一解心裏的好奇與苦悶。
“哪來這麽一說？”
“秋童對你意見似乎很大吶。”
“我更不明白了。”
“但她為什麽會說不愛你之類的胡話呢？”江河沈吟著踱步至院落的邊緣，端坐於屋檐下的坎石，上半身頓時被罩進房檐的陰影當中。
蒲千凡吃驚地笑道:“說什麽傻話呢？”
江河不為所動，毅然決然的點頭重覆道:“她確實是這樣說吶。”
蒲千凡神情肅穆，仿佛一塊泛著冷艷月光的石塊，“我是說你，你在說什麽傻話呢？”
江河感覺受到無端地指責，房檐的陰影將他的臉龐遮掩，尷尬地神色這才未曾得以顯露。
“秋童不愛我，我是知道的啊，為什麽認為是胡話呢？”
江河大吃一驚，身子都禁不住顫抖了一下，難道蒲千凡和梵秋童之間早已經脫離那層關系了嗎？江河一直以為蒲千凡口中所謂的“秋童不屬於他”之類的話只不過是一時神經質的表現，如今看來確實已是事實，他發出那樣的感嘆那麽也就合情合理了。
或許他們在暗中悄悄聯系也說不定吶，江河從陰影裏探出頭來，他不由得聯想起某些事情。
“這麽說起來，一下子變得頹廢，也有這個原因的緣故嗎？”
蒲千凡辯解道:“完全是兩碼事。”
江河仍然感覺蒲千凡沒有完全否定，不由得追問:“那是為什麽？讓大家都變得奇怪了？”
江河所指的奇怪，是蒲千凡與梵秋童相似的神經質。
“這就是成長後要面臨的世界，什麽奇怪，它本來就是這副模樣，人也不例外。”
蒲千凡試圖表達什麽呢？江河不禁想認真地和蒲千凡談一談。
“世界那麽大，如果想了解它，到街上走一圈就知道了，人卻太覆雜，因為他們組成了這個世界。”
“兩者之間有什麽關聯嗎？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疲於奔命的世界，怎麽會沒有關系呢？”
“怎麽個疲於奔命？”江河蜷縮軀體，冷艷艷地月光仿佛冬霜似的鋪展開來。
“那不是明明白白嗎？”蒲千凡陰郁地垂下頭。
“直說嘛，繞什麽彎子。”
“從何說起？”
“從最難受地開始說。”
蒲千凡搖搖頭，“沒什麽意義。”
“那今天來的意義是什麽？”
“沒有特別的意義。”蒲千凡走近紫藤樹撫摸樹皮，“最近說不出的奇怪，寧願望著一棵樹，一朵花發呆，也不想和人說話。”
“是因為那個特定年紀的緣故嗎？”
“是啊是啊，真孤獨呀。”
波瀾壯闊地銀河仿佛要墜落下來，冷艷艷的月光探進房檐下，江河困惑地神采尤為的鮮明。
“人怎麽會不孤獨呢？”江河目光定定地望著紫藤樹，撲簌簌的葉片像羽毛似的銀光閃閃。
“小時候向往自由，唉，後來才發覺自由是孤獨的另一種表現。”
蒲千凡將耳朵靠在樹幹上，江河靜靜地聆聽。
“這棵樹真茁壯。”
江河不為所動。
“因為有人為它修枝剪葉。”
蒲千凡想表達什麽呢？江河感覺一股悲蹌的情感洶湧而來。
“媽媽離開的時候，淚水總是忍不住得掉，一直希望，像棵大樹一樣堅強。”蒲千凡扭轉頭來，眼裏亮晶晶地，“那時候，就把一些珍貴地東西丟了。”
江河吃驚地張大眼，心臟仿佛都要蹦出來似的，他確實始料未及。
“依然記得深夜醒來時找不到媽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到她，魂卻永遠留在床上了。”
月光仿佛女神的淚靜悄悄地彌漫開來，紫藤樹影似孔雀開屏般展開，世界仿佛要破碎了，紫藤樹，銀河，星輝漸漸放大，忽的一下子散開來。
“江河！江河！”
驚慌失措的呼喚讓虛幻的世界愈合，四下依舊靜靜地。
“千凡呢？”紫藤樹下已然沒有了蒲千凡的身影，江河左顧右盼，只見得梵秋童淚光簌簌地望著他。
“逃了！”
“往哪逃了？”江河追到院門處，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倒轉回來。
“你聽見了，你都聽見了吧？”
“是呀，我都聽見了！”梵秋童抓住江河的手臂嚶嚶地哭道，“我都聽見了……”
江河想起蒲千與雙親分居的事情，蒲千凡離開明空在川野生活十二年，他所指的珍貴的東西是什麽呢？
孤獨，蒲千凡當然感到孤獨，所謂珍貴的東西指的是孤獨以外的情感嗎？
“千凡的心事你一直都了解對不對？”江河魯莽地推開梵秋童，無暇的月光下梵秋童美得尤為可憐，可是這種美在江河看來卻顯得冷冰冰的。
梵秋童緘口不言，在江河看來這又是梵秋童故作不知，漠不關心蒲千凡的體現，然而他為什麽表現的如此憤怒與失態呢？
江河不由得搖搖頭，嘆了口氣:“唉，算了，人之常情。”
江河確實失望透頂，梵秋童的身影沒入陰影裏，而從那陰影裏，蒲千凡走了出來，“江河……”
“你逃哪去了？”
“我一直都在，哪裏來躲這麽一說？”蒲千凡咧嘴而笑。
“那些事情秋童一早就知道了對吧？”
蒲千凡點點頭。
“這就是秋童最終離開你的原因咯？”
“離開？”蒲千凡表露出吃驚地神情。
江河動容:“怎麽，難道不是這樣，是其他的原因？”
“你為什麽要用離開這個詞語，真暧昧啊！”蒲千凡走進回廊裏，那條通道仿佛通向未知的虛幻世界，冷淒淒的月光加劇了這種虛幻的神韻。
“暧昧？難道不是這樣嗎？”江河立身於走廊口，他的影子一直投影到走廊外。
“我和秋童的關系純潔的很吶，雖然我愛著她，但那畢竟是不可能的事，倒是你呀，秋童一直深愛著你，難道你沒感覺出來？”
江河仿佛聽到某件極為聳人聽聞的事情，軀體不禁哆嗦了一下，至於是因為激動還是震驚，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你胡說八道吶！”江河一廂情願地認為蒲千凡在欺騙他。
蒲千凡保持著一貫的平靜，“我也希望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呢。”
“你瘋了嗎？”江河驚呆了。
“確實已經瘋了，我還像一個正常人嗎？不是了，沒有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了，愛一個人，結交朋友這些事已經沒辦法實現了。”
“是你自己這樣認為的吧？是你把自己置於悲傷的沼澤裏，你的心裏被仇恨填滿了嗎？”江河走近蒲千凡，他發覺蒲千凡仿佛一具泥塑般死氣沈沈，這個人為什麽這樣自卑呀？簡直讓人無可奈何。
“仇恨？”
“你一定恨著父母對不對？恨他們造就了你孤苦的童年。”江河言簡意賅，終於觸動了蒲千凡的內心世界，那只不過是悲慘世界裏最平常不過的一個，然而為什麽突變了？
蒲千凡否認了江河的推測，“從來沒有恨過，真的。”
“那究竟是為什麽？”
“正好相反，我理解他們呢，他們也只不過是為了讓生活更好一點，可能正是因為理解，所以讓仇恨與痛苦在心裏沈澱了下來，好像病毒一樣滲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現在，終於爆發了吧？”
江河忽的啞口無言，安慰的話已經顯得蒼白無力了，反駁的話也已經徒勞無功了。
“最大的敵人還是孤獨，那種年齡本來應該無憂無慮，而我卻在絞盡腦汁得想法子怎樣渡過二十四小時裏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於是我把被子披在身上假扮劍客，又把被子脫掉去假扮被劍客除掉的壞人，另外還客串圍觀的路人。我的橡皮泥總是用得最快的，因為我用小刀將它切成幾十塊小正方體，然後把一半用鋼筆塗上顏色，沒有顏色的代表正義，有顏色的代表邪惡，偏大的正方體是將軍，小一點的是士兵。有時候他們都是塵世的凡人，而我是唯一的主宰，在我的安排下，它們是商人，士兵，惡人，俠客，那時玩得不亦樂乎，卻沒有感到孤獨。年齡稍大一點，毒性就開始發作了，那時候住的地方安靜的要命，一點雜音也沒有，偶爾鄰居家來人了，我就會跑到窗戶前偷看，聚精會神的聽他們交談。有時會蹲在家門口，也不知道要幹什麽，然而卻可以一連蹲上幾個小時，那時我特別害怕學校放假，其實就連每天放學了我也感到悲傷，別的孩子總是數著時間等待回家，而我卻數著時間等待上學。我很晚回家，因為九點就要上床睡覺，如果玩到六點或者更晚，也就意味著回家以後用不了多久就睡覺了，也就不會感到孤獨了，所以我會讓我自己很累。那時我什麽樣的朋友都會結交，對我來說沒有好的壞的，只要能讓我消磨時間，其它的都無所謂，可能正因為這樣，反而沒有交到真心朋友，確實，那對我來說是一種奢望，因為我必須要讓自己花費許多精力到不同的事情上，這樣時間對我而言就不存在威脅了。然而，這種辦法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孤獨依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隨著年歲增長，這種感覺愈是強烈，同樣，也愈發的令我感到恐懼。那時心想快快長大呀，長大就不會孤獨了，怎麽會不感到孤獨呢？只不過是已經適應了這種孤獨。其實，這些事情都不值得一提，但是因為孤獨，使得自己的性格出現了缺陷，對的，就是這樣，我就是一個性格有缺陷的人，正因為如此，所以沒辦法樂觀地生活。無論大事小事，到了我這裏，都會變成壞事，如果無法理性與樂觀的對待生活，最終只會自我毀滅。我已經走在毀滅的路上了，對吧？是的，就是這樣，所以別再說什麽秋童不愛我之類的傻話，我雖然愛著她，可是我清楚得很，我沒有愛別人的能力，不是沒有資格，而是沒有能力。”
月光忽然消失了，回廊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蒲千凡的臉江河只能大致地分辨出輪廓，至於浮現著何種神情卻無從考究。但是自那黑暗裏卻傳來一股淒涼的氣息，在江河的內心激蕩著，一扇大門仿佛在虛空打開了，向江河展現出一個孤苦的舊世界，這也解釋了蒲千凡為什麽一直離群索居。江河想說點什麽，卻發覺回廊上空蕩蕩地，蒲千凡消失了。
他為什麽悄悄的來，又悄悄的走了呢？江河沿著回廊尋找蒲千凡的身影，在那盈盈月光下，回廊裏果然站著一個人，他的身軀為何一下子變得渺小了呢？
“千凡？”江河抓住他的肩膀，卻又閃電般的縮回來，那溫暖以及異樣的觸感，讓他意識到這人並不是蒲千凡。
“唉……”那人發出一聲綿長沈重的嘆息，露出楚楚可憐的臉龐。
“秋童。”江河吃驚的失聲，難道蒲千凡早就覺察到她的到來，所以一早逃走了，他為什麽要躲著秋童呢？江河不由得想起蒲千凡剛才說的話，梵秋童真的一直愛的是自己嗎？這與他的記憶有所沖突啊！
“你和千凡都聊了些什麽？”
“他的童年。”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嗎？”
江河皺著眉頭:“知道什麽？”
或許她另有所指。
“千凡的童年呀！”
一股驚慌失措的恐慌爬上江河的心頭，秋童說這種話實在太奇怪了。
“我不知道，不過千凡為什麽一直躲著你？”
“因為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江河啞然失笑，他們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江河審視著梵秋童，心想她是什麽時候愛上自己的呢？為什麽得知這個消息，自己反而沒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有些事情真是經不起想象。
“你還記得在紫藤樹下面許得願望嗎？”江河突發奇想地問，不由得翻越回廊，徑直走到紫藤樹下。
秋童繞過回廊，走到江河身後，卻停留在紫藤樹的陰影外，“記不得了，你呢？”
“我當然記得。”
梵秋童跌坐在地上，江河制止不及，“這是怎麽了？”
“我以為你忘記了。”梵秋童托住江河的手臂，臉上難得浮現出柔情蜜意。
“恰恰相反，記得清楚很呢，不是在這裏許願要陪伴在千凡身邊一輩子嗎？”
梵秋童目瞪口呆，身體一下子癱倒在石板上，她定定地張著眼，眼淚靜悄悄地流淌下來，浸入烏黑的頭發裏。江河手足無措，不由得緊緊抓住梵秋童的手掌。
“銀河真是美得不像話。”梵秋童卻又笑了，江河側目望去，銀河仿佛就像懷孕女人的肚皮一般，朦朧的光芒裏似乎正孕育著某種新生命，他不由得平躺下來:“確實很美……”
梵秋童悄悄地把頭靠在江河的肩膀上，一股暖流直直地傳遞到江河的心裏。
“你不覺得這些都像虛假的嗎？”
“你是指虛幻的美麗？”
“虛假的回憶。”
“自己的回憶怎麽會是虛假的？”江河無奈地發笑，空氣莫名地燥熱起來，“倒是感情，虛假的很。”
梵秋童顫抖了一下，不由得抓緊了江河的手掌，江河扭過頭，卻看見梵秋童合上了眼簾。
“你在懷疑我。”
“懷疑什麽？”
梵秋童悠悠地睜開眼睛:“你一定認為我曾經許下過那種心願，如今卻對你投懷入抱，所以說感情是最虛假的。”
江河尷尬的辯解:“我打個比方而已。”
“算啦。”梵秋童嘆了口氣，“就算你真的這麽想我也不會往心裏去啦。”
“那就奇怪了。”
“怎麽奇怪了？”
“說不出來。”江河思索無果。
“不重要，反正都是虛假的。”
江河以為梵秋童還在為他剛才的言語而生氣。
“說真的，對我和千凡懷著怎樣的情感啊？”
“你覺得呢？”
“這不是問你嗎？”
“結果不是已經不言而喻了嗎？”
江河莫名其妙地獲得一種縹緲的滿足感。
“為什麽卻快樂不起來呢？”江河神叨叨地嘆了口氣。
梵秋童像彈簧般飛快地坐立起來，沒有緣由的掙脫江河的手，沿著回廊消失在黑暗裏。江河出奇地平靜，也許他已經漸漸習慣了梵秋童的神經質。
空氣越發燥熱，一不留神的功夫，江河這才發覺星光黯淡，西北方向烏黑的雲層正快速地湧來。紫藤樹有節奏的，好像波浪一般搖晃，月色褪去，不過一會，天地一片昏暗，微風漸涼，一場暴雨悄悄來了。江河退到回廊裏，不大一會，雨便來臨，劈裏啪啦的聲音著實讓江河為之著迷，避雨的飛蛾子撲騰著翅膀撞進走廊裏來。
江河不由得擔憂梵秋童，她跑到哪裏去了呢？江河離開回廊，四處尋找梵秋童的身影，在回廊盡頭的側房裏，梵秋童背著房門躺在床榻上。江河不由得停下腳步，在門口站立了一會，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翌日，快遞員按照慣例送來信件，不過似乎比以往中旬寄來信件的時間提前了不少，江河從日歷上發現比往常提前了一個星期不止呢。而這封不同尋常地信件，信封似乎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牛皮紙，表面烙印著精美細致的花紋，江河若有所思地湊到鼻尖下，發覺果真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如此用意，想來應該是一位女子吧，清秀地字跡確實驗證了江河的想法。
梵秋童款款而來，江河放下信件，卻吸引了梵秋童的目光:“又有人送信來了？”
“又”字讓江河皺起了眉頭，她是怎麽知道有人在給自己寄信的呢？
“是啊，奇怪的是又沒有地址，也不知道誰寄來的。”
“說不定是老天爺在給你寫信呢。”
江河笑而不語，梵秋童湊上前來:“信裏說了什麽？”
“只有一句話呢。”
“噢，一句什麽話？”
“直面痛苦吧！”江河感到疑惑，這句話是寄信人對自己說還是對他說的？
“是讓人覺得奇怪啊，你認為呢？”
“正為此感覺摸不著頭腦，不過經常收到這種信件，倒也習以為常了。”江河把信件塞回信封裏，心思顯然沒有在此。
“或許別有用意呢。”梵秋童退回至房檐的陰影裏，滾燙的陽光讓她的皮膚泛起了紅斑，臨近初秋，太陽也越發的悶熱毒辣。
“連寄信人都不知道，又怎麽能理解信的用意呢，說起來究竟是什麽人在給我寄信呀？奇怪，真是奇怪，每封信都沒有署名，地址，每月一封，都又不像是同一個人寄來的，怎麽會這樣呢？”
江河陷入思考與猜測之中。
“說不定有人在惡搞你，把你偽造成一個情感專家，所以才會有人不斷寄信來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江河信以為真，“但是沒有署名，地址，這種手法如出一轍，不得不讓人感到奇怪啊，說不定是同一個人寄來的也說不準。”
“直面痛苦又是什麽意思呢？”江河皺起了眉頭，好像兩條絞著的麻繩。
“就是直面痛苦的意思咯。”
“藏藏掖掖的讓人真不爽。”江河把信件隨意丟到一旁。
“或許人家有難言之隱嘛，你要嘗試去理解寄信人的用意咯，說不定對自己也有幫助嘛。”
梵秋童拾起信件，彈去表面灰塵，將其放置在身旁。
“有可能只是發發牢騷，何必在意呢？”江河站起來環顧四周，四下一片寂靜，他不由得嘆了口氣:“真冷清啊……”
“我怎麽不覺得？倒是安靜得讓人心曠神怡。”
“昨晚下雨的緣故吧，蟲兒都不出來啦。”
“我翻來覆去地沒睡著，那炸雷就好像就劈在耳朵邊一樣，真嚇人。”梵秋童似乎還心有餘悸。
江河爽朗地大笑，整座院子都回蕩著這種聲音，但未免顯得有點單調與匱乏，江河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其他人呢？”
“什麽其他人？”梵秋童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院子裏的其他人呢？”江河發現家裏寂靜地近乎詭異，而他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這個問題。
“呀，他們早就搬走了，只有你自己要求留下來。”
“搬哪裏去了？”江河扭過頭，發現梵秋童一如往常地美麗動人。
“宸州啊，一年前就搬走了。”
“宸州，鄰近那個縣？”江河發覺自己想不起這件事，這種事他怎麽會忘了呢？
“對，沒錯。”
江河不由得嘆了口氣:“腦子真是越來越不好使了，什麽事都忘得幹幹凈凈。”
梵秋童不由自主摔倒在地，江河大吃一驚，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問:“這是怎麽了，低血糖嗎？”
“大概中暑了吧！”
天色確實悶熱得難受，江河攙扶著梵秋童到大屋裏休息，穿堂風呼呼地刮過，著實爽快。梵秋童卻直呼難受，江河無計可施，用手摸她的額頭，活像燒紅的石頭般滾燙，江河不禁嚇了一跳，又扶著梵秋童往回廊盡頭的側房而去，梵秋童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江河心急火燎地跑出去買了藥回來，梵秋童依然還在昏睡，江河不得不推醒她。
“餵，秋童，醒醒啊！”
梵秋童擡起重喻千鈞的眼皮，臉色好像幹枯發癟的樹幹，美麗蕩然無存，不過倒也增添了幾分病態美，不管怎麽說，大概是她底子好的緣故，江河不由得分神心想:美麗果然是上天賜予最好的禮物。
梵秋童抱住江河嚶嚶大哭，她好像剛從火堆裏拉出來一樣，渾身都散發著滾燙而熱烈的氣息，但是她最終卻又睡著了。江河尋出去買了藥物回來，而梵秋童已然不知去向，江河不由得又驚又怕，這還拖著病體，會跑到哪裏去呢？
院落裏沒有梵秋童的身影，江河心想她是否跑了出去，他不禁胡思亂想，梵秋童會不會昏倒在馬路上，或者出現更糟糕的情況。他從未如此驚慌失措與窘迫，以至於像發瘋了一般在各個屋子裏尋找梵秋童。
“秋童！秋童！”
“我在這裏！”柔弱的聲音從後屋傳來，江河踩著嗒嗒嗒作響的地板撞進屋裏，卻見到梵秋童嫻靜地端坐在梳妝臺前仔細的梳著烏黑的頭發。江河像卸掉了一身的負擔，不由得輕緩地走過去:“怎麽跑這兒來了？”
“突然想化妝，於是就來了。”梵秋童朝鏡子裏的人兒微笑，她已然畫好了精致地妝容。
“胡來嘛。”江河背著手站到梵秋童身後。
“這不是很有樂趣嘛？”
“是啊，害我亂找一通，對你而言這就是樂趣？”
“讓我感覺很滿足。”
江河皺起了眉頭。
“你有心事？”梵秋童盯著鏡子。
“沒有。”
“為什麽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江河望向鏡子，自己看起來確實有些懶精無神。
“不知道，可能就是這個樣子吧。”
“餵，振作起來啊。”
“我也沒有頹廢啊，這不是生活得很好嘛？”
“好不好自己知道嘛。”
“你想說什麽？”
“我說完啦。”
江河啞口無言。
窗外傳來悶雷，梵秋童不由得放下梳子走到窗前，烏黑的陰雲展現出一片破敗蕭條的景象，淒涼涼地，讓江河的情緒也隨著一陣低沈，他的情緒總是很容易受到自然世界的影響。幾分鐘過後，暴雨傾盆而至，白茫茫地一片，將一切有形之物淹沒。
雨點的聲音為什麽如此動聽？江河不由得合上眼簾，沈浸在如夢如幻地自然交響樂裏。然而暴雨不過一會便戛然而止，江河還沈浸在餘韻中不可自拔。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梵秋童再度不見蹤影，江河高昂的情緒頓時變成一股失落，也許他已經習慣了至親至愛從他身邊悄然離開的情形。江河認為自己足以保持鎮定，但他的心依然泛起了波瀾。
他尋出屋，並沒有徑直去尋找梵秋童，而是把情感投入到暴雨過後的自然世界裏，他對自然世界持有的特殊情感，也許正是可以慰藉他心靈的伊甸園。但江河有時未免顯得太脆弱了，使他自己也感到有些無病□□，這不由得讓他明悟:堅強果然是人性中最為珍貴的品質。
江河在後院的魚池邊發現梵秋童的身影，沈靜的美滌蕩而來，江河慢條斯理地走過去，發覺梵秋童微微低著頭認真地盯著魚池裏的倒影。
“可惜都是虛假的。”梵秋童伸出手在水面攪動，江河再度聽到這種言論，不免有些好奇:“什麽虛假？”
梵秋童嘆了口氣，江河若有所思地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頓時驚喜交加:“咦，體溫正常了！”
“大概中暑了吧，好端端地怎麽會發燒呢，況且那些也不是胡話。”梵秋童準確的捕捉到江河的意圖。
江河不由得嚴肅下來，他在魚池邊坐下:“從稻水陵回來後，為什麽不停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你有什麽話就明明白白地對我說嘛。”
“奇怪的不一直是你嗎？”
江河覺得梵秋童有點荒唐無理了，“怎麽能說奇怪的一直是我，奇怪的邏輯！”
“你糊塗了！”梵秋童嘆了口氣，大概是風，也或許是魚在擺動，魚池泛起漣漪，與江河心裏的波紋重合了，大院裏四下無聲，寂靜地讓江河倍感壓抑，他的心悄然發生質變，不知從何時開始無法保持平靜。
“唉，都是借口啦。”他十分地沮喪，發自內心的感到悲傷。
“有些話我真不想說，光是想想都讓人痛苦，不過你也不必在意，現在的狀態我已經很滿意了。”梵秋童表露出悲傷之情，兩人身上似乎蘊藏著某種相似的情感，而這不免又令江河軟下心來，但他卻覺得:悲傷，這世界為什麽充滿了悲傷？
江河不願為此作出任何評價與批判，也許在成長的過程中，憤世嫉俗的情感早已經流失殆盡，而現在，悲傷靜悄悄地淌過他的心靈，他難以作出回應。而他為什麽一直快樂不起來呢？也許，在他和蒲千凡之間，又有著某些相似之處也說不準呢。
難以預測的天氣似乎暗合了他的這種想法，放晴不久的天空再度陰雲密布，像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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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足夠了。”梵秋童的臉頰輪廓在夜色中顯得尤為鮮明，也許沒有了光芒，她的容貌反而展現出朦朧精致的美感。梵秋童翻身起坐，烏黑的頭發撲簌簌的散開來，於是她細心的把頭發夾到耳朵根後，一股親切感撲面而來，江河被此動作所吸引，渾身都松弛了。
“這種日子畢竟是短暫的。”江河不由得感嘆，在他看來也許此情此景再也沒法覆制。
“唱首歌給你聽。”梵秋童端坐著莞然而笑。
江河點點頭。
梵秋童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愛人，怎麽不記得我了？
我們曾在樹下傾訴衷腸，
世界安靜了，就只有我們。
看，
夜色裏傳來螢火蟲的光芒，
聽，
悲傷的我眼睛在說我想你。
“嗚嗚……”梵秋童尾音顫抖，繼而掩面而泣，江河大吃一驚，禁不住一下子抓住梵秋童的手，心裏大亂。
“怎麽辦呀！怎麽辦！”梵秋童撲到江河懷裏，她身體溫暖得好像剛剛從溫水裏撈出來一般。
“什麽怎麽辦？”江河激動的問，“什麽怎麽辦？”
“我真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究竟遇到什麽事了呀？”江河忍不住用右手捧住梵秋童的臉頰，溫熱的淚水滲進手指縫隙，染濕了江河的手掌。
黑暗的樹林裏傳來猴群括噪不安的嘶鳴，共同匯聚成一首極不協調的交響曲。
“我真怕自己堅持不下去了！”
江河暮然一驚，不由得回想起蒲千凡也曾說過這樣的傻話，兩者之間為什麽出奇的相似？
“不如說給我聽聽，說出來心裏就舒服了嘛！”
梵秋童的哭泣聲戛然而止，仿佛一下子墜入真空宇宙裏，她推開江河驚慌慌的奪路而逃，圓潤的背影霎時被裹進夜色裏。佛廟的僧人合上門庭，江河疾步追了上去。
猛然間，當江河委身於漆黑的山路追趕梵秋童時，他發覺山路銀光閃閃，即便是茂密的樹林裏，也投下蒼白淒朔的月光。江河禁不住擡頭，但見群星閃爍，月色如雪，波瀾壯闊地銀河橫跨天宇，仿佛張開的巨口行將吞滅天地。
這一切為什麽美得讓人那麽憂傷？江河垂下腦袋，發覺梵秋童沿著山路緩步而去，山體的落差使得路的盡頭仿佛展開一個虛無的美麗世界，萬千燈火與星月之光相互輝映。梵秋童的身影是如此渺小，她究竟藏著什麽心事呀？
“餵，你真厲害！”江河跟在梵秋童身後不遠處喊道。
“這麽形容我也讚同。”
江河啞口無言。
“這都是因為千凡嗎？你愛著他對不對！”
“不，並不愛呀……”梵秋童無聲的啜泣，仿佛寂靜的河流靜悄悄地流淌，江河大驚失色，不禁疾步追上去抓住梵秋童。
難道她愛上別的男人了嗎？江河的腦海裏已經閃過無數念頭。
“這話什麽意思？你怎麽會不愛千凡呢！”
“我就是不愛他，要什麽理由嘛！那都只不過是你的幻想，我從沒說過愛他呀！”
江河著實嚇得不輕！
“紫藤樹下許的心願呢？不就是要和千凡待一輩子嘛！”
梵秋童詭異地平靜，“真是那樣的願望嗎？”
“那是你親口說過的啊，難道我會記錯？這都是你的借口，肯定愛上別的男人了！”
“是啊，你就是記錯了，我就是愛上別的男人了！”梵秋童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
江河確實遭到不小得打擊。
他尋回住所，發現蒲千凡癡癡地站在紫藤樹下，江河不由得嘆了口氣。
“為什麽從紫藤樹的縫隙間仰望星空是那麽的美麗？”蒲千凡仰望著樹梢說。
江河若有所思的走到紫藤樹下，依照蒲千凡的描繪，他發覺紫藤樹的枝條仿佛從星空垂落下來一般，而那些星子密密麻麻的填滿縫隙，仿佛一枚又一枚晶瑩剔透的果子，確實展現出另一番美麗。
“你知道秋童曾在這裏許過心願嗎？”江河垂下眼簾，蒲千凡點點頭:“知道。”
對此江河倒並沒有感到驚訝，說不定他知道的，蒲千凡也都知道。
“是啊，明明許下過那樣的心願，為什麽要矢口否認呢？”
“否認什麽？”蒲千凡疑惑地扭過頭來，月光下他的眼睛尤為顯得炯炯有神。
“你知道的，何必要我說得太明白。”
蒲千凡不以為然的笑道:“女孩子嘛，有時說話口是心非，不能當真，也不全是假話，真麻煩呀！”
“女孩子”是否也包括梵秋童呢？江河回想起當時的場景，不過倒也確實像是說氣話，不過她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呢？那些話裏面哪一句話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呢？
“但為什麽要說那種氣話呢？”
“說了什麽氣話？”
江河倒有些不好開口了，蒲千凡見他躊躇不決，也就沒有再逼問。
“你最近是否和秋童鬧矛盾了？”江河決意一解心裏的好奇與苦悶。
“哪來這麽一說？”
“秋童對你意見似乎很大吶。”
“我更不明白了。”
“但她為什麽會說不愛你之類的胡話呢？”江河沈吟著踱步至院落的邊緣，端坐於屋檐下的坎石，上半身頓時被罩進房檐的陰影當中。
蒲千凡吃驚地笑道:“說什麽傻話呢？”
江河不為所動，毅然決然的點頭重覆道:“她確實是這樣說吶。”
蒲千凡神情肅穆，仿佛一塊泛著冷艷月光的石塊，“我是說你，你在說什麽傻話呢？”
江河感覺受到無端地指責，房檐的陰影將他的臉龐遮掩，尷尬地神色這才未曾得以顯露。
“秋童不愛我，我是知道的啊，為什麽認為是胡話呢？”
江河大吃一驚，身子都禁不住顫抖了一下，難道蒲千凡和梵秋童之間早已經脫離那層關系了嗎？江河一直以為蒲千凡口中所謂的“秋童不屬於他”之類的話只不過是一時神經質的表現，如今看來確實已是事實，他發出那樣的感嘆那麽也就合情合理了。
或許他們在暗中悄悄聯系也說不定吶，江河從陰影裏探出頭來，他不由得聯想起某些事情。
“這麽說起來，一下子變得頹廢，也有這個原因的緣故嗎？”
蒲千凡辯解道:“完全是兩碼事。”
江河仍然感覺蒲千凡沒有完全否定，不由得追問:“那是為什麽？讓大家都變得奇怪了？”
江河所指的奇怪，是蒲千凡與梵秋童相似的神經質。
“這就是成長後要面臨的世界，什麽奇怪，它本來就是這副模樣，人也不例外。”
蒲千凡試圖表達什麽呢？江河不禁想認真地和蒲千凡談一談。
“世界那麽大，如果想了解它，到街上走一圈就知道了，人卻太覆雜，因為他們組成了這個世界。”
“兩者之間有什麽關聯嗎？和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疲於奔命的世界，怎麽會沒有關系呢？”
“怎麽個疲於奔命？”江河蜷縮軀體，冷艷艷地月光仿佛冬霜似的鋪展開來。
“那不是明明白白嗎？”蒲千凡陰郁地垂下頭。
“直說嘛，繞什麽彎子。”
“從何說起？”
“從最難受地開始說。”
蒲千凡搖搖頭，“沒什麽意義。”
“那今天來的意義是什麽？”
“沒有特別的意義。”蒲千凡走近紫藤樹撫摸樹皮，“最近說不出的奇怪，寧願望著一棵樹，一朵花發呆，也不想和人說話。”
“是因為那個特定年紀的緣故嗎？”
“是啊是啊，真孤獨呀。”
波瀾壯闊地銀河仿佛要墜落下來，冷艷艷的月光探進房檐下，江河困惑地神采尤為的鮮明。
“人怎麽會不孤獨呢？”江河目光定定地望著紫藤樹，撲簌簌的葉片像羽毛似的銀光閃閃。
“小時候向往自由，唉，後來才發覺自由是孤獨的另一種表現。”
蒲千凡將耳朵靠在樹幹上，江河靜靜地聆聽。
“這棵樹真茁壯。”
江河不為所動。
“因為有人為它修枝剪葉。”
蒲千凡想表達什麽呢？江河感覺一股悲蹌的情感洶湧而來。
“媽媽離開的時候，淚水總是忍不住得掉，一直希望，像棵大樹一樣堅強。”蒲千凡扭轉頭來，眼裏亮晶晶地，“那時候，就把一些珍貴地東西丟了。”
江河吃驚地張大眼，心臟仿佛都要蹦出來似的，他確實始料未及。
“依然記得深夜醒來時找不到媽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找到她，魂卻永遠留在床上了。”
月光仿佛女神的淚靜悄悄地彌漫開來，紫藤樹影似孔雀開屏般展開，世界仿佛要破碎了，紫藤樹，銀河，星輝漸漸放大，忽的一下子散開來。
“江河！江河！”
驚慌失措的呼喚讓虛幻的世界愈合，四下依舊靜靜地。
“千凡呢？”紫藤樹下已然沒有了蒲千凡的身影，江河左顧右盼，只見得梵秋童淚光簌簌地望著他。
“逃了！”
“往哪逃了？”江河追到院門處，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倒轉回來。
“你聽見了，你都聽見了吧？”
“是呀，我都聽見了！”梵秋童抓住江河的手臂嚶嚶地哭道，“我都聽見了……”
江河想起蒲千與雙親分居的事情，蒲千凡離開明空在川野生活十二年，他所指的珍貴的東西是什麽呢？
孤獨，蒲千凡當然感到孤獨，所謂珍貴的東西指的是孤獨以外的情感嗎？
“千凡的心事你一直都了解對不對？”江河魯莽地推開梵秋童，無暇的月光下梵秋童美得尤為可憐，可是這種美在江河看來卻顯得冷冰冰的。
梵秋童緘口不言，在江河看來這又是梵秋童故作不知，漠不關心蒲千凡的體現，然而他為什麽表現的如此憤怒與失態呢？
江河不由得搖搖頭，嘆了口氣:“唉，算了，人之常情。”
江河確實失望透頂，梵秋童的身影沒入陰影裏，而從那陰影裏，蒲千凡走了出來，“江河……”
“你逃哪去了？”
“我一直都在，哪裏來躲這麽一說？”蒲千凡咧嘴而笑。
“那些事情秋童一早就知道了對吧？”
蒲千凡點點頭。
“這就是秋童最終離開你的原因咯？”
“離開？”蒲千凡表露出吃驚地神情。
江河動容:“怎麽，難道不是這樣，是其他的原因？”
“你為什麽要用離開這個詞語，真暧昧啊！”蒲千凡走進回廊裏，那條通道仿佛通向未知的虛幻世界，冷淒淒的月光加劇了這種虛幻的神韻。
“暧昧？難道不是這樣嗎？”江河立身於走廊口，他的影子一直投影到走廊外。
“我和秋童的關系純潔的很吶，雖然我愛著她，但那畢竟是不可能的事，倒是你呀，秋童一直深愛著你，難道你沒感覺出來？”
江河仿佛聽到某件極為聳人聽聞的事情，軀體不禁哆嗦了一下，至於是因為激動還是震驚，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
“你胡說八道吶！”江河一廂情願地認為蒲千凡在欺騙他。
蒲千凡保持著一貫的平靜，“我也希望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呢。”
“你瘋了嗎？”江河驚呆了。
“確實已經瘋了，我還像一個正常人嗎？不是了，沒有辦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了，愛一個人，結交朋友這些事已經沒辦法實現了。”
“是你自己這樣認為的吧？是你把自己置於悲傷的沼澤裏，你的心裏被仇恨填滿了嗎？”江河走近蒲千凡，他發覺蒲千凡仿佛一具泥塑般死氣沈沈，這個人為什麽這樣自卑呀？簡直讓人無可奈何。
“仇恨？”
“你一定恨著父母對不對？恨他們造就了你孤苦的童年。”江河言簡意賅，終於觸動了蒲千凡的內心世界，那只不過是悲慘世界裏最平常不過的一個，然而為什麽突變了？
蒲千凡否認了江河的推測，“從來沒有恨過，真的。”
“那究竟是為什麽？”
“正好相反，我理解他們呢，他們也只不過是為了讓生活更好一點，可能正是因為理解，所以讓仇恨與痛苦在心裏沈澱了下來，好像病毒一樣滲入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現在，終於爆發了吧？”
江河忽的啞口無言，安慰的話已經顯得蒼白無力了，反駁的話也已經徒勞無功了。
“最大的敵人還是孤獨，那種年齡本來應該無憂無慮，而我卻在絞盡腦汁得想法子怎樣渡過二十四小時裏的每一個小時，每一分鐘。於是我把被子披在身上假扮劍客，又把被子脫掉去假扮被劍客除掉的壞人，另外還客串圍觀的路人。我的橡皮泥總是用得最快的，因為我用小刀將它切成幾十塊小正方體，然後把一半用鋼筆塗上顏色，沒有顏色的代表正義，有顏色的代表邪惡，偏大的正方體是將軍，小一點的是士兵。有時候他們都是塵世的凡人，而我是唯一的主宰，在我的安排下，它們是商人，士兵，惡人，俠客，那時玩得不亦樂乎，卻沒有感到孤獨。年齡稍大一點，毒性就開始發作了，那時候住的地方安靜的要命，一點雜音也沒有，偶爾鄰居家來人了，我就會跑到窗戶前偷看，聚精會神的聽他們交談。有時會蹲在家門口，也不知道要幹什麽，然而卻可以一連蹲上幾個小時，那時我特別害怕學校放假，其實就連每天放學了我也感到悲傷，別的孩子總是數著時間等待回家，而我卻數著時間等待上學。我很晚回家，因為九點就要上床睡覺，如果玩到六點或者更晚，也就意味著回家以後用不了多久就睡覺了，也就不會感到孤獨了，所以我會讓我自己很累。那時我什麽樣的朋友都會結交，對我來說沒有好的壞的，只要能讓我消磨時間，其它的都無所謂，可能正因為這樣，反而沒有交到真心朋友，確實，那對我來說是一種奢望，因為我必須要讓自己花費許多精力到不同的事情上，這樣時間對我而言就不存在威脅了。然而，這種辦法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孤獨依然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隨著年歲增長，這種感覺愈是強烈，同樣，也愈發的令我感到恐懼。那時心想快快長大呀，長大就不會孤獨了，怎麽會不感到孤獨呢？只不過是已經適應了這種孤獨。其實，這些事情都不值得一提，但是因為孤獨，使得自己的性格出現了缺陷，對的，就是這樣，我就是一個性格有缺陷的人，正因為如此，所以沒辦法樂觀地生活。無論大事小事，到了我這裏，都會變成壞事，如果無法理性與樂觀的對待生活，最終只會自我毀滅。我已經走在毀滅的路上了，對吧？是的，就是這樣，所以別再說什麽秋童不愛我之類的傻話，我雖然愛著她，可是我清楚得很，我沒有愛別人的能力，不是沒有資格，而是沒有能力。”
月光忽然消失了，回廊一下子陷入黑暗之中，蒲千凡的臉江河只能大致地分辨出輪廓，至於浮現著何種神情卻無從考究。但是自那黑暗裏卻傳來一股淒涼的氣息，在江河的內心激蕩著，一扇大門仿佛在虛空打開了，向江河展現出一個孤苦的舊世界，這也解釋了蒲千凡為什麽一直離群索居。江河想說點什麽，卻發覺回廊上空蕩蕩地，蒲千凡消失了。
他為什麽悄悄的來，又悄悄的走了呢？江河沿著回廊尋找蒲千凡的身影，在那盈盈月光下，回廊裏果然站著一個人，他的身軀為何一下子變得渺小了呢？
“千凡？”江河抓住他的肩膀，卻又閃電般的縮回來，那溫暖以及異樣的觸感，讓他意識到這人並不是蒲千凡。
“唉……”那人發出一聲綿長沈重的嘆息，露出楚楚可憐的臉龐。
“秋童。”江河吃驚的失聲，難道蒲千凡早就覺察到她的到來，所以一早逃走了，他為什麽要躲著秋童呢？江河不由得想起蒲千凡剛才說的話，梵秋童真的一直愛的是自己嗎？這與他的記憶有所沖突啊！
“你和千凡都聊了些什麽？”
“他的童年。”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嗎？”
江河皺著眉頭:“知道什麽？”
或許她另有所指。
“千凡的童年呀！”
一股驚慌失措的恐慌爬上江河的心頭，秋童說這種話實在太奇怪了。
“我不知道，不過千凡為什麽一直躲著你？”
“因為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江河啞然失笑，他們確實是兩個世界的人，江河審視著梵秋童，心想她是什麽時候愛上自己的呢？為什麽得知這個消息，自己反而沒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有些事情真是經不起想象。
“你還記得在紫藤樹下面許得願望嗎？”江河突發奇想地問，不由得翻越回廊，徑直走到紫藤樹下。
秋童繞過回廊，走到江河身後，卻停留在紫藤樹的陰影外，“記不得了，你呢？”
“我當然記得。”
梵秋童跌坐在地上，江河制止不及，“這是怎麽了？”
“我以為你忘記了。”梵秋童托住江河的手臂，臉上難得浮現出柔情蜜意。
“恰恰相反，記得清楚很呢，不是在這裏許願要陪伴在千凡身邊一輩子嗎？”
梵秋童目瞪口呆，身體一下子癱倒在石板上，她定定地張著眼，眼淚靜悄悄地流淌下來，浸入烏黑的頭發裏。江河手足無措，不由得緊緊抓住梵秋童的手掌。
“銀河真是美得不像話。”梵秋童卻又笑了，江河側目望去，銀河仿佛就像懷孕女人的肚皮一般，朦朧的光芒裏似乎正孕育著某種新生命，他不由得平躺下來:“確實很美……”
梵秋童悄悄地把頭靠在江河的肩膀上，一股暖流直直地傳遞到江河的心裏。
“你不覺得這些都像虛假的嗎？”
“你是指虛幻的美麗？”
“虛假的回憶。”
“自己的回憶怎麽會是虛假的？”江河無奈地發笑，空氣莫名地燥熱起來，“倒是感情，虛假的很。”
梵秋童顫抖了一下，不由得抓緊了江河的手掌，江河扭過頭，卻看見梵秋童合上了眼簾。
“你在懷疑我。”
“懷疑什麽？”
梵秋童悠悠地睜開眼睛:“你一定認為我曾經許下過那種心願，如今卻對你投懷入抱，所以說感情是最虛假的。”
江河尷尬的辯解:“我打個比方而已。”
“算啦。”梵秋童嘆了口氣，“就算你真的這麽想我也不會往心裏去啦。”
“那就奇怪了。”
“怎麽奇怪了？”
“說不出來。”江河思索無果。
“不重要，反正都是虛假的。”
江河以為梵秋童還在為他剛才的言語而生氣。
“說真的，對我和千凡懷著怎樣的情感啊？”
“你覺得呢？”
“這不是問你嗎？”
“結果不是已經不言而喻了嗎？”
江河莫名其妙地獲得一種縹緲的滿足感。
“為什麽卻快樂不起來呢？”江河神叨叨地嘆了口氣。
梵秋童像彈簧般飛快地坐立起來，沒有緣由的掙脫江河的手，沿著回廊消失在黑暗裏。江河出奇地平靜，也許他已經漸漸習慣了梵秋童的神經質。
空氣越發燥熱，一不留神的功夫，江河這才發覺星光黯淡，西北方向烏黑的雲層正快速地湧來。紫藤樹有節奏的，好像波浪一般搖晃，月色褪去，不過一會，天地一片昏暗，微風漸涼，一場暴雨悄悄來了。江河退到回廊裏，不大一會，雨便來臨，劈裏啪啦的聲音著實讓江河為之著迷，避雨的飛蛾子撲騰著翅膀撞進走廊裏來。
江河不由得擔憂梵秋童，她跑到哪裏去了呢？江河離開回廊，四處尋找梵秋童的身影，在回廊盡頭的側房裏，梵秋童背著房門躺在床榻上。江河不由得停下腳步，在門口站立了一會，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翌日，快遞員按照慣例送來信件，不過似乎比以往中旬寄來信件的時間提前了不少，江河從日歷上發現比往常提前了一個星期不止呢。而這封不同尋常地信件，信封似乎是經過精心挑選的牛皮紙，表面烙印著精美細致的花紋，江河若有所思地湊到鼻尖下，發覺果真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淡香氣，如此用意，想來應該是一位女子吧，清秀地字跡確實驗證了江河的想法。
梵秋童款款而來，江河放下信件，卻吸引了梵秋童的目光:“又有人送信來了？”
“又”字讓江河皺起了眉頭，她是怎麽知道有人在給自己寄信的呢？
“是啊，奇怪的是又沒有地址，也不知道誰寄來的。”
“說不定是老天爺在給你寫信呢。”
江河笑而不語，梵秋童湊上前來:“信裏說了什麽？”
“只有一句話呢。”
“噢，一句什麽話？”
“直面痛苦吧！”江河感到疑惑，這句話是寄信人對自己說還是對他說的？
“是讓人覺得奇怪啊，你認為呢？”
“正為此感覺摸不著頭腦，不過經常收到這種信件，倒也習以為常了。”江河把信件塞回信封裏，心思顯然沒有在此。
“或許別有用意呢。”梵秋童退回至房檐的陰影裏，滾燙的陽光讓她的皮膚泛起了紅斑，臨近初秋，太陽也越發的悶熱毒辣。
“連寄信人都不知道，又怎麽能理解信的用意呢，說起來究竟是什麽人在給我寄信呀？奇怪，真是奇怪，每封信都沒有署名，地址，每月一封，都又不像是同一個人寄來的，怎麽會這樣呢？”
江河陷入思考與猜測之中。
“說不定有人在惡搞你，把你偽造成一個情感專家，所以才會有人不斷寄信來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江河信以為真，“但是沒有署名，地址，這種手法如出一轍，不得不讓人感到奇怪啊，說不定是同一個人寄來的也說不準。”
“直面痛苦又是什麽意思呢？”江河皺起了眉頭，好像兩條絞著的麻繩。
“就是直面痛苦的意思咯。”
“藏藏掖掖的讓人真不爽。”江河把信件隨意丟到一旁。
“或許人家有難言之隱嘛，你要嘗試去理解寄信人的用意咯，說不定對自己也有幫助嘛。”
梵秋童拾起信件，彈去表面灰塵，將其放置在身旁。
“有可能只是發發牢騷，何必在意呢？”江河站起來環顧四周，四下一片寂靜，他不由得嘆了口氣:“真冷清啊……”
“我怎麽不覺得？倒是安靜得讓人心曠神怡。”
“昨晚下雨的緣故吧，蟲兒都不出來啦。”
“我翻來覆去地沒睡著，那炸雷就好像就劈在耳朵邊一樣，真嚇人。”梵秋童似乎還心有餘悸。
江河爽朗地大笑，整座院子都回蕩著這種聲音，但未免顯得有點單調與匱乏，江河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其他人呢？”
“什麽其他人？”梵秋童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院子裏的其他人呢？”江河發現家裏寂靜地近乎詭異，而他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這個問題。
“呀，他們早就搬走了，只有你自己要求留下來。”
“搬哪裏去了？”江河扭過頭，發現梵秋童一如往常地美麗動人。
“宸州啊，一年前就搬走了。”
“宸州，鄰近那個縣？”江河發覺自己想不起這件事，這種事他怎麽會忘了呢？
“對，沒錯。”
江河不由得嘆了口氣:“腦子真是越來越不好使了，什麽事都忘得幹幹凈凈。”
梵秋童不由自主摔倒在地，江河大吃一驚，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問:“這是怎麽了，低血糖嗎？”
“大概中暑了吧！”
天色確實悶熱得難受，江河攙扶著梵秋童到大屋裏休息，穿堂風呼呼地刮過，著實爽快。梵秋童卻直呼難受，江河無計可施，用手摸她的額頭，活像燒紅的石頭般滾燙，江河不禁嚇了一跳，又扶著梵秋童往回廊盡頭的側房而去，梵秋童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江河心急火燎地跑出去買了藥回來，梵秋童依然還在昏睡，江河不得不推醒她。
“餵，秋童，醒醒啊！”
梵秋童擡起重喻千鈞的眼皮，臉色好像幹枯發癟的樹幹，美麗蕩然無存，不過倒也增添了幾分病態美，不管怎麽說，大概是她底子好的緣故，江河不由得分神心想:美麗果然是上天賜予最好的禮物。
梵秋童抱住江河嚶嚶大哭，她好像剛從火堆裏拉出來一樣，渾身都散發著滾燙而熱烈的氣息，但是她最終卻又睡著了。江河尋出去買了藥物回來，而梵秋童已然不知去向，江河不由得又驚又怕，這還拖著病體，會跑到哪裏去呢？
院落裏沒有梵秋童的身影，江河心想她是否跑了出去，他不禁胡思亂想，梵秋童會不會昏倒在馬路上，或者出現更糟糕的情況。他從未如此驚慌失措與窘迫，以至於像發瘋了一般在各個屋子裏尋找梵秋童。
“秋童！秋童！”
“我在這裏！”柔弱的聲音從後屋傳來，江河踩著嗒嗒嗒作響的地板撞進屋裏，卻見到梵秋童嫻靜地端坐在梳妝臺前仔細的梳著烏黑的頭發。江河像卸掉了一身的負擔，不由得輕緩地走過去:“怎麽跑這兒來了？”
“突然想化妝，於是就來了。”梵秋童朝鏡子裏的人兒微笑，她已然畫好了精致地妝容。
“胡來嘛。”江河背著手站到梵秋童身後。
“這不是很有樂趣嘛？”
“是啊，害我亂找一通，對你而言這就是樂趣？”
“讓我感覺很滿足。”
江河皺起了眉頭。
“你有心事？”梵秋童盯著鏡子。
“沒有。”
“為什麽卻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江河望向鏡子，自己看起來確實有些懶精無神。
“不知道，可能就是這個樣子吧。”
“餵，振作起來啊。”
“我也沒有頹廢啊，這不是生活得很好嘛？”
“好不好自己知道嘛。”
“你想說什麽？”
“我說完啦。”
江河啞口無言。
窗外傳來悶雷，梵秋童不由得放下梳子走到窗前，烏黑的陰雲展現出一片破敗蕭條的景象，淒涼涼地，讓江河的情緒也隨著一陣低沈，他的情緒總是很容易受到自然世界的影響。幾分鐘過後，暴雨傾盆而至，白茫茫地一片，將一切有形之物淹沒。
雨點的聲音為什麽如此動聽？江河不由得合上眼簾，沈浸在如夢如幻地自然交響樂裏。然而暴雨不過一會便戛然而止，江河還沈浸在餘韻中不可自拔。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梵秋童再度不見蹤影，江河高昂的情緒頓時變成一股失落，也許他已經習慣了至親至愛從他身邊悄然離開的情形。江河認為自己足以保持鎮定，但他的心依然泛起了波瀾。
他尋出屋，並沒有徑直去尋找梵秋童，而是把情感投入到暴雨過後的自然世界裏，他對自然世界持有的特殊情感，也許正是可以慰藉他心靈的伊甸園。但江河有時未免顯得太脆弱了，使他自己也感到有些無病□□，這不由得讓他明悟:堅強果然是人性中最為珍貴的品質。
江河在後院的魚池邊發現梵秋童的身影，沈靜的美滌蕩而來，江河慢條斯理地走過去，發覺梵秋童微微低著頭認真地盯著魚池裏的倒影。
“可惜都是虛假的。”梵秋童伸出手在水面攪動，江河再度聽到這種言論，不免有些好奇:“什麽虛假？”
梵秋童嘆了口氣，江河若有所思地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頓時驚喜交加:“咦，體溫正常了！”
“大概中暑了吧，好端端地怎麽會發燒呢，況且那些也不是胡話。”梵秋童準確的捕捉到江河的意圖。
江河不由得嚴肅下來，他在魚池邊坐下:“從稻水陵回來後，為什麽不停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你有什麽話就明明白白地對我說嘛。”
“奇怪的不一直是你嗎？”
江河覺得梵秋童有點荒唐無理了，“怎麽能說奇怪的一直是我，奇怪的邏輯！”
“你糊塗了！”梵秋童嘆了口氣，大概是風，也或許是魚在擺動，魚池泛起漣漪，與江河心裏的波紋重合了，大院裏四下無聲，寂靜地讓江河倍感壓抑，他的心悄然發生質變，不知從何時開始無法保持平靜。
“唉，都是借口啦。”他十分地沮喪，發自內心的感到悲傷。
“有些話我真不想說，光是想想都讓人痛苦，不過你也不必在意，現在的狀態我已經很滿意了。”梵秋童表露出悲傷之情，兩人身上似乎蘊藏著某種相似的情感，而這不免又令江河軟下心來，但他卻覺得:悲傷，這世界為什麽充滿了悲傷？
江河不願為此作出任何評價與批判，也許在成長的過程中，憤世嫉俗的情感早已經流失殆盡，而現在，悲傷靜悄悄地淌過他的心靈，他難以作出回應。而他為什麽一直快樂不起來呢？也許，在他和蒲千凡之間，又有著某些相似之處也說不準呢。
難以預測的天氣似乎暗合了他的這種想法，放晴不久的天空再度陰雲密布，像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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