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青看著她，聲音裏帶一點微弱的懇求，說：“讓我再坐一會兒，好嗎？”

顧聽煙望著他。她知道自己如果說出一句“不好”，他一定會起身離開。

她就是知道。

所以顧聽煙遲疑了很久後，終究垂下眼，幾不可見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們並肩坐在輸液室的座位上。上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身上，非常溫暖。

顧聽煙心裏有很多話想跟沈念青講。

想質問他，他還有多少件事瞞著他。想指責他，居然做出這樣傷害他們感情的事情。

也想向他道歉，她不該讓他淋那一場冷雨。還想告訴他，她深愛他，為他輾轉難眠，滿心委屈乃至哭紅雙眼。

可最終她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她仍然愛著眼前的男子，毋庸置疑。她已準備想辦法原諒他。

所以一方面不願繼續擴大感情的裂痕，另一方面，自尊心不允許她在這種時刻主動對他示好。

她沈默。是沈念青最後輕聲地開了口，慢慢地說：“我跟Florence的確已經認識很長時間。她一直有固定交往的男友，他們感情非常好。當時我父親的公司股價一落千丈，情況極其糟糕，我們非常需要一點利好的消息。雖然Florence最後同意跟我舉行訂婚儀式，是迫於她父親的壓力，但從道義上講，她對我們家有恩。我從沒想過她會再提這件事，所以也沒有刻意地想要去同你說。”

顧聽煙盯著自己的膝蓋，腦子裏浮現出Florence輪廓深邃的異國臉龐，細細琢磨沈念青的話，心亂如麻。

她說一句：“但是她現在提出來了。”

沈念青很快地說：“她提出來，也許有她的原因和想法。但不論怎樣，我絕不會同她結婚。”

直到這一刻，她心裏才生出一種恐慌。

她一直在震驚、憤怒、傷心之中，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也許她會有一個情敵了。

可顧聽煙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去打這樣的戰爭。

她以前一直覺得，遇到這種事，應該讓感情做主。

她現在明白，如果不是局中人，作為旁觀者說出來的話，完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如果現在沈念青告訴她，他要因為種種原因不再跟她繼續交往，她固然不會哀求著挽留他，但一定會傷心欲死。

在愛著的人，怎麽可能做到理論上那樣瀟灑。

她變得軟弱，患得患失，不得自由。

……

沈念青的到訪，給顧聽煙帶來的奇特的力量。

輸液回寢室又睡了一覺，再醒來，她的體溫居然已經恢覆了正常。

——愛情的力量真是奇妙。

下午的時候，顧聽煙接到顧靈空打來的電話，通知她周末回去吃飯。

顧靈空說：“我要帶涵君來見爸媽。”

顧聽煙想起來，顧靈空的女朋友叫做朱涵君。

難為他忍了這麽久，才把媳婦拉出來見公婆。

晚上吃飯的時候，顧聽煙跟白瑤商量：“我哥要帶女朋友回家了，我是不是應該給未來的嫂子準備點禮物？”

白瑤說：“準備點總是沒錯的。人家肯定也會給你買禮物。正好這幾天商場都為了迎聖誕打折，我們明天下午去逛街？”

白瑤是逛街狂魔，抓住機遇對顧聽煙諄諄善誘。

顧聽煙想了一下，同意了：“好。”

在商場裏，顧聽煙給朱涵君買了一對藍色水鉆的發卡。

顧聽煙見白瑤似乎對一款粉色水鉆的發飾十分喜歡，就說：“我買下來送你做聖誕禮物好了。”

白瑤笑哈哈地道：“這是對我這個金牌中間人的謝禮？”

顧聽煙也笑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卻讓服務員將粉色水鉆的發飾給包起來一起付賬。

她們在女裝區逛了一圈，白瑤買了一條連衣裙，一條牛仔褲。

白瑤結賬的時候，顧聽煙提著袋子站在一旁，呆望著店外擺著的聖誕樹，想，對沈念青來說，聖誕節是一個很重大的節日。她是不是應該替他準備禮物？

她陷入糾結當中。

白瑤結了賬出來，見她發呆，問：“想什麽呢？”

顧聽煙實話實說：“我在想，要不要給青青買點東西做聖誕禮物。”

白瑤點著頭：“要，當然要。你不說，我還以為你早就準備好了呢。”

顧聽煙笑了一下，沒說話。

白瑤雖然神經大條，但顧聽煙的情緒非常明顯，她很快看出來了：“你在擔心？”

顧聽煙無意否認，說：“我跟他還沒有和好。而且他什麽都不缺。”

白瑤瞪大了眼睛。

顧聽煙遲疑良久，還是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白瑤聽了。

白瑤聽得發了呆。

這件事情糾葛不清，白瑤思考很久，才說：“你家青青雖然做的有錯，可是你既然這麽喜歡他，就別再火上澆油了。多鼓勵他一點，讓他愛你更多一點，這樣也許你們能更快地解決這件事。至於你說他什麽都不缺，”白瑤停了停，笑一笑，“正因為他什麽都不缺，所以他愛一個人，肯定不是因為那個人多有錢。我認為你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一番話說完，顧聽煙半天沒回應。白瑤於是嘆口氣，道：“當然了，你們的事到底還是要你們做決定。我只是亂講的。”

顧聽煙擡起眼望著她，搖搖頭：“你講得很對。我以前怎麽沒有發現你居然有情感專家的潛質？”

……

周六中午。

顧靈空的女友朱涵君高挑苗條，五官清秀，留一頭齊腰長發。微笑起來非常甜美。

看起來是非常清純討喜的女孩子。

朱涵君帶了大包小包的禮物來。有買給顧子昇的煙酒、買給祝敏的高級化妝品。給顧聽煙準備的，則是一本精裝英文原本小說。

朱涵君說起話來，輕聲細語，臉上一直帶著微笑：“我聽靈空哥講過很多你的事。我成績不好，最佩服像你這樣的女生。”

顧聽煙平時不看小說，但擺足承情姿態，非常耐心地同她聊天：“哥哥也常跟我提你。他一直嫌棄我缺乏女性溫柔，對你讚不絕口。”

朱涵君看起來是比較懂事的女孩子，對顧靈空應該很上心才會在禮物上動這麽細的心思。

顧聽煙為自己的哥哥感到高興。

飯吃到一半，顧聽煙接到沈念青的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避開家人去接聽。

“小顧。”

沈念青的聲音非常溫柔。

“我在家裏。”她低聲地說。

沈念青怔了一瞬，而後道：“小顧。我明天回國，走之前，能不能見一見你？”

她頓了一下，說：“能。”

沈念青顯然非常意外，過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裏帶上明顯的欣喜：“那我現在就到你家那邊去。你方便出來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

她答：“家裏有客人，我要吃完飯才方便出去。你不用來太早。”

他說：“沒有關系。我下午沒有別的事。”

顧聽煙沒再堅持。

因為這個電話，接下來的半頓飯，顧聽煙吃得心不在焉。飯畢，顧靈空朱涵君前腳出了門，顧聽煙後腳便也匆匆離開家裏。

她打他的電話：“我出來了。你在哪裏？”

他說：“你們小區大門外頭。”

顧聽煙很快找到他。

沈念青穿一件煙灰色風衣，就站在小區門口，沖著她笑。

她手裏提著一個紙袋子。他朝著她的方向疾步走過來，喊她：“小顧。”

顧聽煙沖他點點頭：“嗨。”

他在她面前一步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

沈念青很想說一句“我很想你”，卻又自知此時此刻，他已喪失這樣的資格。

他說：“我的車子停在對面。外面很冷，我們找家咖啡店坐一坐，好不好？”

她想了一下，說：“不用開車。附近有一家咖啡店，我請你喝。”

他說：“好。”

顧聽煙走在前面，他見她手裏提著東西，就試探著說：“我幫你提吧？”

她搖一搖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冷淡：“不用。”

他目光微有些黯然，輕輕“哦”了一聲，不再開口。

一路沈默地走了三分鐘，他們到了背街的一間小咖啡館。

咖啡館的老板娘見到顧聽煙，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煙煙，好久沒見你啦。”

顧聽煙笑一笑：“是。最近很忙。”

老板娘的目光落到一側的沈念青身上。沈念青立刻禮貌地微笑起來，點一點頭：“您好。”

老板娘笑容一盛，道：“喝點什麽？”

沈念青看顧聽煙。顧聽煙說：“我要冰牛奶。你喝什麽？”

他遲疑一瞬，說：“那我跟你一樣。”

他們在角落的卡座裏坐下來。顧聽煙坐在他對面，將手裏一直提著的紙袋子，放到桌上。

她有些緊張，臉上的表情很僵硬：“我口渴。等牛奶端過來再說。”

沈念青望著她，點了點頭：“好。”

老板娘很快將兩杯冰牛奶端過來。

他看著她一下子將冰牛奶喝下去半杯，忍了忍，還是低聲地開口勸了一句：“慢一點喝。很涼的。”

冰冷的液體流過食道，胸口陣陣發冷，但她鎮定了很多。

顧聽煙望著沈念青，露出一個微笑來。

她把手邊的那個紙袋子推到他面前去。

沈念青低頭看看袋子，又擡起眼看她，眼神裏帶些許疑惑。

她說：“你把袋子打開來看看。”

他怔了一下，而後伸出手，將紙袋打開來。

紙袋子裏裝著一條煙灰色的圍巾。

她笑一笑：“聖誕節禮物。”

沈念青的目光亮了起來。他把圍巾打開來，在圍巾一側尾端，發現一串用同色的棉線繡制的小字。

繡得非常整齊端正的一行。

“SHEN&GU”

他用手指輕輕撫摸那幾個小字，久久沒有開口。

顧聽煙坐在對面，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牛奶，才鼓起勇氣說：“只花了兩百塊錢，你不要戴出去。我只是……”

他擡起眼望她，目光裏的溫柔和痛悔，一瞬間令她說不下去話。

沈念青安靜地看著她，口中輕輕地道：“小顧，對不起，我令你傷心。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他什麽都明白。

她忽然覺得委屈得想哭，忍了又忍，才勉強笑了笑：“你如果敢再讓我傷心，我可能就不敢再喜歡你了。”

她原本有千言萬語想跟他說，這句話說出來，忽然覺得已經很足夠了。

沈念青望著她，良久，說：“小顧，我明白的。我愛你。請你等我，我很快回來。”

輕聲細語的一句。

一個字一個字，緩慢而清晰地從他口中說出來。

她望著他，眼睛裏終究掉出眼淚來。

她慌亂地去桌上的紙巾盒裏抽出紙巾來擦眼淚，面前探過來一直手。

他的手很涼，拂過她的面頰，輕輕拭去她的淚。

沈念青沈默著望著她，欲言又止。

顧聽煙很快控制住了情緒，沖著他笑了一下：“你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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