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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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小顧？”
不知道過了過久，她從巨大的情緒激蕩中鎮定下來，聽見沈念青有些焦慮的聲音響在耳邊。
他正捧著她的臉，溫暖手掌貼在她額上：“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顧聽煙的臉色蒼白如紙，發際線附近冒出了細密汗珠。她望著沈念青近在咫尺的臉，下意識地微微偏過頭去，避開了他的手。
這個動作的疏離意味太過明顯，也來得太過突然。
沈念青怔在那裏。
顧聽煙當然知道他的驚愕，但她此刻實在無力安撫他，只勉強地笑一笑，說：“抱歉，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她沒等沈念青做出任何反應，已從床上起身，連拖鞋都沒穿，沖進洗手間裏拉上拉門。
顧聽煙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驚慌失措的臉。
Andrew，Andrew。
她記憶裏的Andrew，那張照片裏的Andrew，和眼前的沈念青重疊成一個人。
沒什麽不對。
他們是同一個人，不同的年紀，但都是有近乎怯懦的溫柔。小Andrew和沈念青，都是黑色頭發，頭發有些輕微的自然卷。
小Andrew說過，他家裏只有媽媽，沒有爸爸。
她跟小Andrew，是在珀斯認識的。
——證據確鑿，無可懷疑。
他是她的故人。
而顧聽煙完全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來面對這場重逢。
……
顧聽煙不知道在鏡子前站了多久，衛生間的玻璃拉門被人叩響。
一下一下的叩門聲，節奏穩定，卻無端透著忐忑。
沈念青在門外，喚她：“小顧？你好一點了嗎？”
他的聲音仍然是平和而鎮定的，但她聽出來裏面夾帶的擔憂情緒。
他對她的細心照料和溫柔關切，不止一次地軟化過她的冷硬心腸，令她動搖。但此刻，他表露出的關心，卻令她無法保持平靜。
心底深處的巨大疑問，撕扯她的神經。
顧聽煙走到玻璃門邊，拉開門。
玻璃拉門被她一下拉到頂，發出“啪”的一聲響。
她的動作十分粗魯，臉色卻很冷靜。
沈念青沒料到她會就這樣一聲不吭地用力拉門，一下退避不及，楞在門外。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蹲下身，將他手裏提著的一雙拖鞋擺到衛生間外的地面上：“為什麽你老是光著腳亂跑？”
沈念青顯然意識到她情緒不穩定，卻又一頭霧水完全不知問題出在哪裏，所以有意用輕松語調緩解氣氛。
顧聽煙沒動，靠在門邊，靜靜看他。
他站起身，擡起眼，觸到她涼薄的眼神。有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沈念青再度發起呆來。他滿心疑問，卻又不知從哪裏問起。
幸好她沒讓他繼續為難下去。
顧聽煙說：“那個小女孩，叫Nina。”
她沒有用疑問的語氣。
顧聽煙站在原地，看著沈念青臉上的表情由錯愕驚詫，變成激動。
他下意識地朝著她的方向邁近一步。
她身體已經抵在門邊。他的迫近，令她皺起眉頭。但身後無路可退。
於是顧聽煙用話語阻止了他進一步親近的表示：“Nina想問你，當年你為什麽爽約，為什麽，不告而別？”
她的怨懟十分明顯，沈念青看出來了。
但很顯然，他的喜悅遠遠大過歉疚。
沈念青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媽媽當初偷偷帶著我獨自生活，但最終被我父親找到。那天我正準備出門去找你，卻被我父親的人直接帶走了。那年我只有九歲，請你原諒我。”
他非常誠懇。
她閉了閉眼睛。
沈念青說的沒有錯。那時候，他們都是孩子，無法抵抗任何的顛沛流離，只能隨波逐流。
他沒有錯。他甚至連道歉都不必。
可她應該去恨誰呢？
……
那一天，她在約定的秘密花園裏，穿著新買的粉色連衣裙，帶著和媽媽一起烘焙的小餅幹，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那個說好會來品嘗餅幹的羞澀男孩。
只等來媽媽為了找她，在路上出了車禍的消息。
一夜之間，她被仔細庇佑的小小世界分崩離析，被迫獨自面對世間的殘酷。
自此以後，她再也沒有得到過那樣溫柔的疼愛。
……
她應該去恨誰呢？
如果他不再出現在她面前，不再有這一番無可指責的辯解，她還可以將所有過錯，都推給那個小男孩，借以安撫自己所有的不甘。
命運對她，真的是惡意滿滿。可這一刻，顧聽煙居然勾動唇角，微笑了一下。
站在她對面的沈念青，看著她，忽然慌張起來。
他伸出手，用溫暖柔軟的掌心蹭了蹭她的眼角。
她居然哭了。而且她哭得這樣傷心，這眼淚，絕不是因為重逢的喜悅所致。
沈念青完全懵了，卻又不敢問。
他手足無措，只懂得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道歉令她徹底崩潰。
顧聽煙躲開他的手，蹲下身，用雙手捧住臉。
淚水大顆大顆地湧出眼眶，從指縫漏出來。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狽，卻完全無力自控。
沈念青將一只膝蓋放在地上，半跪下身，小心地伸出手，扶她的肩。因為抽泣，她的肩膀一直劇烈地聳動。
他極其不喜歡看她掉眼淚，心裏非常難受，卻又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
……
這突如其來的失控狀態，大約持續了三分鐘。
顧聽煙哭得突然，冷靜得也突然。
三分鐘後，她輕聲地說：“抱歉，我要洗個臉。”
沈念青默默地放開扶在她肩膀上的手。
……
她在片刻後走出洗手間，發現沈念青坐在床沿上，手裏捧著那個鏡框，楞楞地出神。
他的側臉清俊溫柔。即便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依然惹她愛眷。
聽見聲響，他擡起頭來，勉強沖她微笑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顧聽煙想，她一定是嚇到他了。
她下意識地勾了勾唇，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顧聽煙朝著他走近一些。
她站著，他坐著，她低下頭看他。
雖然十分勉強，但沈念青看著她的時候，一直在微笑。
她伸出手，小心地撫摸了一下他額邊的發絲，用指尖勾動他發尾的自來卷。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分明地流露出依戀。
顧聽煙笑了笑，說：“抱歉。你能送我回寢室嗎？”
他只怔了一秒，就說：“太晚了。你就住在這裏。”
她搖搖頭：“我需要一點空間，一點時間。”
沈念青點著頭：“我明白。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今天你住在這裏，我離開。”
顧聽煙楞了楞，下意識地就要拒絕，他及時開口阻斷她的意圖：“請你把它當做是我的懇求。請你今天晚上住在這裏。我把鑰匙留下來，我保證留給你空間和時間。”
他的目光裏是滿滿的哀求，隱約透著絕望。
顧聽煙從未見過他這種模樣。而毋庸置疑，即便中間隔著重重阻礙，但他仍是她此刻深深迷戀的人。
理智告訴她，應該開口拒絕，但情感卻驅使著她，令她無法說出打擊他的言語。
矛盾之下，她一時間沈默起來。
沈念青看出她的猶豫，把握住機會，立刻起身：“我現在就走。”
他從她身側走過去，她拉住了他的手。
沈念青僵了一下，慢慢側過頭看她。因為緊張的緣故，他眼皮輕顫，連睫毛都微微顫抖，在眼前落下淡淡陰影。
她觸碰到他卑微驚卻的眼神，心裏劇烈顫抖了一下。
拒絕的話已在口邊，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她勉強笑了笑：“不用急。你的筆記本電腦要帶上，還要加件外套，晚上外頭涼，不要感冒。”
沈念青本已伸出腦袋，靜候那即將斬落的刀刃，沒想到居然等來這樣一句話。
他生出死裏逃生的感受，連冷汗都冒出來，卻不敢去擦，只輕聲地道：“好，我知道。我把鑰匙放在客廳的茶幾上，你不用出來送我。”
她點了點頭。
他非常聽話，從衣櫥裏拿了外套，又拿走床頭櫃上的錢包，而後離開臥室，帶上房門。
沈念青沒有同她說再見。雖然這很沒有禮貌，但他不想去跟她道別。
心裏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害怕，說了再見，她會將之當成正式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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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過久，她從巨大的情緒激蕩中鎮定下來，聽見沈念青有些焦慮的聲音響在耳邊。
他正捧著她的臉，溫暖手掌貼在她額上：“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顧聽煙的臉色蒼白如紙，發際線附近冒出了細密汗珠。她望著沈念青近在咫尺的臉，下意識地微微偏過頭去，避開了他的手。
這個動作的疏離意味太過明顯，也來得太過突然。
沈念青怔在那裏。
顧聽煙當然知道他的驚愕，但她此刻實在無力安撫他，只勉強地笑一笑，說：“抱歉，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她沒等沈念青做出任何反應，已從床上起身，連拖鞋都沒穿，沖進洗手間裏拉上拉門。
顧聽煙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驚慌失措的臉。
Andrew，Andrew。
她記憶裏的Andrew，那張照片裏的Andrew，和眼前的沈念青重疊成一個人。
沒什麽不對。
他們是同一個人，不同的年紀，但都是有近乎怯懦的溫柔。小Andrew和沈念青，都是黑色頭發，頭發有些輕微的自然卷。
小Andrew說過，他家裏只有媽媽，沒有爸爸。
她跟小Andrew，是在珀斯認識的。
——證據確鑿，無可懷疑。
他是她的故人。
而顧聽煙完全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來面對這場重逢。
……
顧聽煙不知道在鏡子前站了多久，衛生間的玻璃拉門被人叩響。
一下一下的叩門聲，節奏穩定，卻無端透著忐忑。
沈念青在門外，喚她：“小顧？你好一點了嗎？”
他的聲音仍然是平和而鎮定的，但她聽出來裏面夾帶的擔憂情緒。
他對她的細心照料和溫柔關切，不止一次地軟化過她的冷硬心腸，令她動搖。但此刻，他表露出的關心，卻令她無法保持平靜。
心底深處的巨大疑問，撕扯她的神經。
顧聽煙走到玻璃門邊，拉開門。
玻璃拉門被她一下拉到頂，發出“啪”的一聲響。
她的動作十分粗魯，臉色卻很冷靜。
沈念青沒料到她會就這樣一聲不吭地用力拉門，一下退避不及，楞在門外。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蹲下身，將他手裏提著的一雙拖鞋擺到衛生間外的地面上：“為什麽你老是光著腳亂跑？”
沈念青顯然意識到她情緒不穩定，卻又一頭霧水完全不知問題出在哪裏，所以有意用輕松語調緩解氣氛。
顧聽煙沒動，靠在門邊，靜靜看他。
他站起身，擡起眼，觸到她涼薄的眼神。有種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沈念青再度發起呆來。他滿心疑問，卻又不知從哪裏問起。
幸好她沒讓他繼續為難下去。
顧聽煙說：“那個小女孩，叫Nina。”
她沒有用疑問的語氣。
顧聽煙站在原地，看著沈念青臉上的表情由錯愕驚詫，變成激動。
他下意識地朝著她的方向邁近一步。
她身體已經抵在門邊。他的迫近，令她皺起眉頭。但身後無路可退。
於是顧聽煙用話語阻止了他進一步親近的表示：“Nina想問你，當年你為什麽爽約，為什麽，不告而別？”
她的怨懟十分明顯，沈念青看出來了。
但很顯然，他的喜悅遠遠大過歉疚。
沈念青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媽媽當初偷偷帶著我獨自生活，但最終被我父親找到。那天我正準備出門去找你，卻被我父親的人直接帶走了。那年我只有九歲，請你原諒我。”
他非常誠懇。
她閉了閉眼睛。
沈念青說的沒有錯。那時候，他們都是孩子，無法抵抗任何的顛沛流離，只能隨波逐流。
他沒有錯。他甚至連道歉都不必。
可她應該去恨誰呢？
……
那一天，她在約定的秘密花園裏，穿著新買的粉色連衣裙，帶著和媽媽一起烘焙的小餅幹，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那個說好會來品嘗餅幹的羞澀男孩。
只等來媽媽為了找她，在路上出了車禍的消息。
一夜之間，她被仔細庇佑的小小世界分崩離析，被迫獨自面對世間的殘酷。
自此以後，她再也沒有得到過那樣溫柔的疼愛。
……
她應該去恨誰呢？
如果他不再出現在她面前，不再有這一番無可指責的辯解，她還可以將所有過錯，都推給那個小男孩，借以安撫自己所有的不甘。
命運對她，真的是惡意滿滿。可這一刻，顧聽煙居然勾動唇角，微笑了一下。
站在她對面的沈念青，看著她，忽然慌張起來。
他伸出手，用溫暖柔軟的掌心蹭了蹭她的眼角。
她居然哭了。而且她哭得這樣傷心，這眼淚，絕不是因為重逢的喜悅所致。
沈念青完全懵了，卻又不敢問。
他手足無措，只懂得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道歉令她徹底崩潰。
顧聽煙躲開他的手，蹲下身，用雙手捧住臉。
淚水大顆大顆地湧出眼眶，從指縫漏出來。她知道自己有多狼狽，卻完全無力自控。
沈念青將一只膝蓋放在地上，半跪下身，小心地伸出手，扶她的肩。因為抽泣，她的肩膀一直劇烈地聳動。
他極其不喜歡看她掉眼淚，心裏非常難受，卻又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安慰。
……
這突如其來的失控狀態，大約持續了三分鐘。
顧聽煙哭得突然，冷靜得也突然。
三分鐘後，她輕聲地說：“抱歉，我要洗個臉。”
沈念青默默地放開扶在她肩膀上的手。
……
她在片刻後走出洗手間，發現沈念青坐在床沿上，手裏捧著那個鏡框，楞楞地出神。
他的側臉清俊溫柔。即便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依然惹她愛眷。
聽見聲響，他擡起頭來，勉強沖她微笑了一下，卻沒有說話。
顧聽煙想，她一定是嚇到他了。
她下意識地勾了勾唇，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顧聽煙朝著他走近一些。
她站著，他坐著，她低下頭看他。
雖然十分勉強，但沈念青看著她的時候，一直在微笑。
她伸出手，小心地撫摸了一下他額邊的發絲，用指尖勾動他發尾的自來卷。
他的目光在這一刻，分明地流露出依戀。
顧聽煙笑了笑，說：“抱歉。你能送我回寢室嗎？”
他只怔了一秒，就說：“太晚了。你就住在這裏。”
她搖搖頭：“我需要一點空間，一點時間。”
沈念青點著頭：“我明白。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今天你住在這裏，我離開。”
顧聽煙楞了楞，下意識地就要拒絕，他及時開口阻斷她的意圖：“請你把它當做是我的懇求。請你今天晚上住在這裏。我把鑰匙留下來，我保證留給你空間和時間。”
他的目光裏是滿滿的哀求，隱約透著絕望。
顧聽煙從未見過他這種模樣。而毋庸置疑，即便中間隔著重重阻礙，但他仍是她此刻深深迷戀的人。
理智告訴她，應該開口拒絕，但情感卻驅使著她，令她無法說出打擊他的言語。
矛盾之下，她一時間沈默起來。
沈念青看出她的猶豫，把握住機會，立刻起身：“我現在就走。”
他從她身側走過去，她拉住了他的手。
沈念青僵了一下，慢慢側過頭看她。因為緊張的緣故，他眼皮輕顫，連睫毛都微微顫抖，在眼前落下淡淡陰影。
她觸碰到他卑微驚卻的眼神，心裏劇烈顫抖了一下。
拒絕的話已在口邊，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她勉強笑了笑：“不用急。你的筆記本電腦要帶上，還要加件外套，晚上外頭涼，不要感冒。”
沈念青本已伸出腦袋，靜候那即將斬落的刀刃，沒想到居然等來這樣一句話。
他生出死裏逃生的感受，連冷汗都冒出來，卻不敢去擦，只輕聲地道：“好，我知道。我把鑰匙放在客廳的茶幾上，你不用出來送我。”
她點了點頭。
他非常聽話，從衣櫥裏拿了外套，又拿走床頭櫃上的錢包，而後離開臥室，帶上房門。
沈念青沒有同她說再見。雖然這很沒有禮貌，但他不想去跟她道別。
心裏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害怕，說了再見，她會將之當成正式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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