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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劉天巧妙手奪天工(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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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襄聽寒星這般說,忙一面走一面問她道:“是誰等我來的?”

寒星掩口笑說你去便知道,扭身進了後罩房,自去尋張媽去了。周福襄無奈一笑,怕驚動周夫人,便抄了後院的小徑,從花園子裏穿行過去,一直行到月洞門處。丹陽從門裏出來,頂頭碰上,不覺笑聲道:“喲,老話說的好,背後果然不能說人,才跟明月姐姐提到大爺,大爺就回來了。”

周福襄看她手裏拿了個柳條筐,便笑道:“你往哪裏去,寒星說屋子裏有人等我,知道是誰嗎?”

丹陽笑道:“偏她多嘴,正經的讓她做事做不來,傳話倒是利索。不是旁人找大爺的,不過是太太屋裏的青蘋姐姐來了,傳太太的話,說院子裏的花開的正好,讓咱們揀喜歡的摘些來放在屋裏用水養著,既好看也養神。”

周福襄道:“這事你們去辦就是了,為何單說是等我呢?”

丹陽道:“你倒是聽話把話說完哪,青蘋姐姐並不是只為了這個,太太還差她來問問大爺,巧哥兒什麽時候回來伴大爺讀書,家裏好早作收拾。八月裏就該趕秋闈了,這數著日子就快到了眼面前,哥兒再不來,大爺這書還不知何時才肯讀呢。”

說的周福襄掌不住笑了:“原是為了這個,巧哥兒怕是還要再等兩日才來。你且忙你的去,屋裏我自己跟青蘋姐姐說。”

丹陽這才笑的出去,兩個小丫鬟本是站在廊檐下逗著籠子裏的鳥雀,看見周福襄回來,連忙放了手裏的粟米,替他打起了簾子,欲要叫喚明月杏兒等人,卻被周福襄擺手止住。躡手躡腳的進到屋裏,青蘋被杏兒拉著正在西次間看她打如意結,外頭人回說:“大爺醒了,請青蘋姐姐過去呢。”

青蘋這廂才忙和杏兒起身出來,迎上去給周福襄問了安,方道:“太太使我問大爺一句,巧哥兒什麽時候過來?”

周福襄道:“煩姐姐回去告訴太太一聲,巧哥兒怕是這幾日過不來。”

青蘋點了點頭,自從方才進門問及周福襄在不在時,見了丹陽明月等人神情,她便知自己所料不錯,這個周家小公子果然放心不下巧姐,定然是去他們家看過了才回來。先時扯謊說是太太叫她來問的,實則是她自己有心要從周福襄這裏打聽明白。只是這會子左右都是人,自己又不便戳破那層窗戶紙向周福襄問個仔細,幸而此刻見他面無憂色,心知巧兒無礙,她便也放下了心,又說了幾句才回周夫人屋裏去。

卻說巧兒無辜遭了一場橫禍,有幸得護身佛窩庇佑,竟無病無災的醒來。初時青兒板兒還擔心她身子骨弱,河水寒涼,別的落下什麽病癥。兩日一過,看著巧姐吃喝如故,且比平常胃口還要好些,面色也圓潤些,兄妹兩人才放寬心。

因近來狗兒夫婦能自行下地行走,雖不能勞累,亦不須人時刻照看,李大娘一家便減少了探望的次數,不過偶爾過來陪著王劉氏說幾句閑話。

這日天氣正晴好,板兒帶了青兒去田裏澆秧拔地草,巧兒因剛做完了一幅繡帕,想著姥姥說家裏的米面也快沒了,便換回男裝跟姥姥只說去找板兒和青兒,背地裏卻自己去了鎮上。這日雖不是社日,但十裏八鄉的人多數到這楊柳鎮做買賣,來往行人擁擠不開。巧兒一面避人,一面看去,但見那:街市上蘭花擔牛脯擔,香風堪愛;路途間尿糞擔惡水擔,臭味難聞。蔬菜擔魚蝦擔,爭先搶後;井水擔河水擔,逐隊成群。七橫八豎,擔夫之挑柴擁擁;六擡三跟,鹽商之飛轎紛紛。縫窮婦女,臂挽蔑籃供補綴;游方僧道,手敲魚子化錢文。男裝女相,抹粉塗脂,人作兔畜受人拘;強討硬化,乞丐玩蛇。車載驢馱裝貨物,大商小賣做生涯。

滿地裏人聲聒噪,汗味淋淋,直至少人行處,巧兒放松開掩鼻的手,四面找尋一圈,到街盡處,一帶高樓,一家門面下懸著粉牌,上寫道“定織妝花銷金灑線”;一面上是“零剪紗羅綾緞絹綢”,正是板兒口裏說的那家榮錦堂,忙揣了帕子進去。

迎面映入眼簾的便是高大的幾層櫃子,三面環繞,裏頭擺滿了綾羅綢緞,櫃子正前方是一方長案,案上亦是錦緞高疊。擺設得貨物璀燦,氤氳香氣不息。巧兒此刻進去,榮錦堂四五個夥計正忙著搬運貨物,回身瞧見是個年少貌美的小哥兒,雖穿戴樸素,卻落落大方,想來不是凡人,便有一個年紀小些的面滿含笑的就趕上來招呼巧兒道:“小公子想要什麽緞子,說出來小的給您找找。”

巧兒淡淡一笑,從袖子裏將繡帕拿出來,遞到了小夥計面前說道:“我不是來買緞子的,只是手上有樣東西,要放在你這裏典賣出去。”

那夥計聽了這句,笑容慢慢淡下來,接過巧兒手中的繡帕放在眼皮子底下端詳了端詳,半日方不陰不陽回道:“在這兒等著,我拿去給師傅看了再說。”

巧兒且不去在意他前後不一的言行,甘心在鋪子裏候著。足足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小夥計才重新帶了笑出來,恭迎她道:“公子快裏面請,掌櫃的說了,公子帶來的是了不得的好東西,定要當面問個價。”

巧兒揚了揚眉,心裏少不得暗自得意,嘴上卻說了句客氣,跟著那小夥計開啟板簾進了裏間。正有兩個人坐著喝茶,一個年級稍長,身穿一件二藍線縐袍,系了一條白玉螭虎鉤絲帶,掛了扇套、荷包等物。對面坐著一個年約二十的少年,面無須發,秀眉清目,頭帶寶藍大呢盤金小帽,身穿一件蛋青虞美人花式洋縐大衫,秋葵色洋縐面玉色西莊綢裏夾套褲。手上拿了一柄真烏木二面灑金的元杭扇不住扇著風,右手邊成窯五彩小蓋鐘裏的茶水看上去一絲兒熱氣也無,像是早已涼透。

見巧兒進來,年長的那位忙站起身作揖道:“公子快請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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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兒半退開一步,連說不敢,目光卻只在長者與少年人臉上打轉,見那少年安坐如初,片刻才狐疑問道:“外面夥計說掌櫃的叫我裏頭議價,不知二位哪一個是榮錦堂掌櫃?”

年紀稍長的那個便忙笑道:“在下正是。”

巧兒於是轉了身,直接面對他道:“那麽就請掌櫃的開個價,我這方帕子價值幾何?”

那掌櫃的怔了一刻,忽的笑出了聲,朝著那少年點了點頭,少年便放用手中的折扇輕輕在桌子上敲了兩下。巧兒正等著掌櫃的回話,卻見他低頭躬身退了出去,不覺哎了一聲,忙要跟上他,端坐的少年才驀地的起身開口說道:“公子留步。”

巧兒一呆,回身瞧了那少年一眼,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半日方怔怔問道:“兄臺何事?”

少年笑了笑,擡手從袖中抽出白地鳳穿牡丹的帕子,徑自遞到巧兒面前道:“這件東西可是你帶來的?”

巧兒淡淡點頭,說聲正是。少年的面色便微微有些訝然,縮回手笑道:“看不出此地竟有如此藏龍臥虎一般的人才,怨不得掌櫃的好大口氣。眼下你這帕子我買了,十兩銀子夠不夠?”

巧兒聞言唇角輕挑,忍了得意道:“此物雖好,我卻知道費不得這麽些銀兩,承蒙兄臺厚愛,五兩銀子就足矣。”

那人似乎沒想到巧兒會是這個態度,怔然之下卻又是讚服,真就掏出五兩銀子交付給了巧兒。巧兒見貨銀兩訖,道了聲多謝便欲脫身出去,少年卻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又笑道:“還請公子等等,既然公子有本事拿來這等繡品,我那裏還有一件衣物破了一處。因是來歷非凡,不敢隨意丟棄,少不得要請公子隨鄙人至舍下看一看,若能修補,必當重金謝之。”

說著便做了個請的姿勢,巧兒仔細看他一回,且不說人物樣貌,單這言談舉止便不似尋常紈絝之輩,心中想著他或許真有一事有求於己,況且今日裏外都需銀兩,自己對於重金之謝也頗為心動,不免有些躍躍欲試。便笑道:“如此,就請公子帶路。”

少年見她答應,先自笑開,二人掀了簾子出來,掌櫃的站在外頭躬身送到門口,自有一輛馬車,四面垂幃,正從街角拐過來。少年扶了巧兒上車,放下簾子,朝那駕車的小廝暗裏使了個眼色,自己方進去伴著巧兒一處坐下,二人一路無話。

一時身子頓傾,巧兒知是到了,正待起身,身畔的少年卻笑得按住她伸出去的手,說道:“我來便可,公子寬坐。”說罷,一掀板簾跳下車去,巧兒凝神聽著外頭嘀嘀咕咕幾聲人語,正自疑惑,卻見那車簾再次掀起,乃是個未及總角的小廝。看見她在車廂裏坐著,忙伸出手笑道:“方才傅大爺有事先行了一步,哥兒快下來吧,容小的帶您進去。”

巧兒笑說無事,搭著小廝的手下了馬車,只見迎面便是一座園子,門前一道澗河,兩岸都栽著桃柳,一帶粉墻。走過石橋,一座三沿滴水磨磚門樓,上橫著玉石匾額,三個石青大字,乃是“滴翠園”。

巧兒又看那園中,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錦川石,青青栽著虎須蒲;軒閣東西有翠屏山、小英山、苔蘚山,簇簇叢生鳳尾竹。荼蘼架、薔薇架近著秋千架,渾如錦帳羅幃;松柏屏、辛夷屏對著木香屏,卻似碧圍繡幕。芍藥欄、牡丹砌,朱朱紫紫鬥繁華;夜合臺、茉莉檻、馥馥香香生嫵媚。

不覺如入仙境,小廝前頭走得急,回身見巧姐站住,只看著滿園子的花草發呆,忙又拉了他一把笑道:“哥兒快走,仔細爺等的急了。”

巧兒含笑跟他進去,又見一帶長廊,大廳前便是一座假山,從山洞裏鉆過去便是三間卷棚,正有公子三人。其中站著的一人便是領著巧兒過來的少年,另外坐著的兩個,因背對巧兒倒看不大真切。

卷棚四周筆直挺立著紫衣皂靴的壯年男子,此刻一見小廝過來,便有一男子上了臺階,彎身附耳對那坐著的兩人說了什麽。

不過片刻,便有一人當先轉過頭來,與巧兒對個正著。巧兒定睛瞧去,幾乎沒嚇出了聲,心頭噗通一跳,口內卻吶吶自語:原來是他。

小廝跟隨巧兒左右,見她開口,忙低聲道:“哥兒說的什麽?”

巧兒胡亂擺擺手,那男子似乎也認出了巧兒,劍眉微挑,卻是輕輕對巧兒招了招手,隔得幾步遠便叫喚她道:“劉天巧,真是有緣吶。”

說話間,背對巧兒的另一個男子也轉過神來,眉眼細長,薄唇如櫻,直瞅了巧兒近乎半柱香的功夫,才從鼻端淡哼了一聲道:“想不到竟會是你。”

巧兒頓覺掌心裏層層冒著虛汗,任她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找自己來的會是那日街上一見的和親王與果親王。面上不由現了惱色,禁不住擡眉瞪了帶路的少年一眼,少年似乎沒料到他們竟是相識,摸了摸鼻端,正是一頭霧水的模樣。

果親王見她沒有動步,少不得又揚聲一句:“劉天巧,爺叫你難道你沒聽見嗎?”

跟來的小廝見主子催促,見風使舵的把巧姐往前一推,正推到和親王果親王幾人面前,巧兒腳下踉蹌兩步總算站穩了身子。那果親王似乎極為喜愛看她出醜,執著金釘鉸的川扇半掩面笑了,上墜著的迦南香珠晃動不停,越發勾的和親王動了火氣,暗裏瞥他一眼,方對巧兒說道:“我聽說這方鳳穿牡丹的帕子是你拿來的,倒要問問你,此物是何人所繡,與你又是什麽關系?”

巧兒見問,餘光中偷看了他幾人一眼,心中思量:和親王與果親王皆是貴為皇親,想來伴駕的那個少年也不會簡單到哪裏去。當日賈府榮寧二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倘若自己此刻****了身份,難保不出禍端。想著那日裝作天巧姐姐欺哄周福襄一事,便仍襲前例,躬身回道:“此物乃是家姐所做,因家中糧米全無,故而拿出來典賣換些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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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親王聽到此處,不由執扇拍手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你竟然還有位姐姐。只是不知她的容貌與你想比,誰輸誰贏呢?”

巧兒見他言語輕薄,心內早已惱羞參半,只是礙著他親王身份,倒不敢隨意表露。只得笑了一笑,就此作罷。

果親王瞧她不大理論,竟不曾生惱,不過自己笑了一回,又對著和親王道:“五哥,這一回咱們可算是掰回了一局,等回京之後,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麽招式可以使出來。”

和親王冷冷一笑,對於果親王的言辭不置可否,卻朝著站立的少年道:“傅安,傳令下去,沒本王的吩咐,閑雜人等一律不許接近望雲軒,違者殺無赦!”

傅安謹遵了聲嗻,便退下去將四周站著的紫衣男子盡行帶離了卷棚。只留了階下一個二八年華的少女,模樣出挑,玉顏腮面,穿戴的錦繡堆羅,巧兒一看便知身份不俗,於是袖著手站在階下單聽王爺吩咐。

一時四下靜謐無聲,和親王單手拿著帕子,半枕腮靠在石桌上看了一回,等了好一陣子才對階下少女說道:“佳禾,去後面把那日破損的衣服取來。”

佳禾俯身說了個是字,便離開往後院裏去。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巧兒便見她回了卷棚裏,手裏捧了一件石青緞地的衣服過來,含笑示意巧兒接下。

巧兒遲疑拿過來,展開看了才知是件石青四團雲龍妝花緞袷袞服,圓領平袖對襟,左右及後三開裾。衣以石青團龍如意朵雲紋暗花緞地為面,內襯月白夔龍海水紋暗花綾裏。前胸、後背及兩肩織正龍四團。從家中舊日談往間,巧兒依稀記得這類衣服乃是上用的禮服,便是貴如親王也不能擅穿。

此刻見佳禾拿來這件袞服,一時思緒萬千,手上的衣服也似重了千斤,幾乎托力不起。果親王並和親王二位王爺看了她兩眼,面上都是一驚,果親王最是忍不住性子,便好奇問道:“怎麽,你認得這個?”

巧兒不說話,亦不敢擡頭。

果親王一張笑顏便慢慢冷凝起來,悄無聲的屈起食指,輕輕在桌沿上叩著,目光不自然就溜到了一旁的和親王身上。

和親王倒不想巧兒果真是識得此物,眸中精光一現,擺了擺手示意佳禾退下,半晌方沈聲說道:“我不管你是從哪裏認得這件衣服的,我只問你,似這等織物你姐姐能否修補的好?”

巧兒方才已看見是右邊袖子上破了個洞,破口整潔,不似撕裂,竟似利物劃傷,心知破損背後定然藏了一樁大事。眼下身在局中,萬事皆不由己,幹脆坦誠言明:“家姐天賦過人,一向於織繡擅專,想必是修補得了的。”

和親王聽罷,無聲笑了笑,漫不經心的與果親王對視一眼,才轉過頭又問了巧兒道:“那麽,若要修補完全,要幾日時間?”

巧兒心內掐算一回,起首回道:“三日足夠。”

和親王又道:“若是修補的毫無痕跡,似從未破裂過,又要幾日時間?”

巧兒不由一楞,秀目盈回,不禁看向和親王與果親王,只見一個眉目低垂,淡漠安然;一個折扇遮面,笑意分明。心中如浸寒冰,若是所料不錯,這衣物補好之日,便是自己喪命之時。

耳中嗡嗡聲鳴,巧兒知曉此時自己要是不拿出個一石二鳥的主意,想必是再無命踏出這道門去的。該怎麽辦,繡與不繡都是個死,怎麽做才能保的自己全身而退?

額上微微沁出一層薄汗,和、果兩位親王這會子倒是好整以暇起來,碰杯飲酒,賞景談天,卻是看也不看巧兒一眼。巧兒低垂下頭,腳下是一色水磨石磚,映著頭頂的日光,泛出白花花的光幾乎要將人溺斃其中。這等富貴,這等繁華,於她也只是昨日塵埃,貴為榮公後裔千金之秀,她又曾何嘗受過這等屈膝委求之苦。

雙手在身側下意識的摩挲攥緊,失神間掌心無端碰到一處堅硬,巧兒心頭一喜,依稀記得自己是把護身佛窩系在腰間了的,這會子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麽也只好死馬當做活馬醫,求求在天的母親姑姑等人了。如此一想,心神倒是安定下來,眼前也不再是一片紛亂,手裏捧著的衣服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般沈重。

巧兒再次將破損的袖子翻過來,不住撫摸著那裂開處,腦中飛快做著打算。這衣服要說補好不是不無可能,但要說補得像從未裂開過一樣,那麽只有兩個辦法:一是補完之後,經手之人一個不留,便無人再知這衣服破損過;第二,則是……把這只袖子換掉,便再無修補的痕跡。

依照剛才和親王的說法,想必他是安了第一個辦法的心思,若是按照第二個辦法,或許自己還能博得一條出路。

掌心裏的護身佛窩已然被她握的溫熱,巧兒默默掩去眉心之計,捧著衣物頓首拜道:“殿下,小人方才細心算了一回,若要修補的毫無痕跡,似從未裂過,只需七日便可。”

“哦?”和親王漠然轉首,慢吞吞擱下手中的玉杯,輕聲笑道,“你可想仔細了,這事可大可小。若是你補好了,日後本王自會重重的賞你。若是補不好,往小了說,是你技不如人,往大了說,可是欺君之罪啊!”

巧兒淺笑盈盈,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泰然應諾:“小的謹遵殿下之命,七日之後定當完璧歸趙。只不過,小的也有幾件事求王爺做主。”

和果二位親王不想他這般有膽色,相視一笑,皆道:“你倒是說來看看,只要是本王能辦到的,必當滿足你。”

巧兒慢將身子立起,直直望向和親王,輕啟朱唇,字字清晰說道:“第一,我要一匹與這衣服同色的妝花緞;第二,我要這衣服上所有顏色的繡線。還有第三和第四,並不與這件衣服有關,不知王爺答應不答應?”

和親王聽她提了前兩條,皆是情理之中,便都答應下來,只問了巧兒道:“第三和第四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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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兒眼角微揚,擲地有聲道:“在此之前,請王爺準許小的奏明一件事情。那日兩位殿下是否從黑山村田畝壟上裏騎行過?”

黑山村?果親王支腮想了想,一拍扇子道:“哦,你說的就是楊柳鎮往北去的那個村子吧?”

巧兒點頭道:“正是。”

果親王笑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巧兒道:“那日小人家中的姑姑和姑父正在黑山村田畝裏做活,因不知兩位王爺大駕,一時退避的慢些。殿下宅心仁厚,不曾辱罵他們,誰知跟著殿下的那起人,為了討好殿下,竟狠心將小人的姑姑與姑父打成重傷,臥床歇息數月不曾下地。小人別無他法,身為晚輩,自當為長輩討個公道。再則殿下的一言一行皆關乎朝廷顏面,所帶隨扈卻刁蠻強橫,如此亂傷無辜,豈不是讓殿下難堪?故而今日小人還要懇請兩位殿下查明是什麽人傷了小人的姑姑姑父,嚴厲懲處,以正民間視聽,還兩位殿下一個清白聲譽才是。”

噗!果親王無意將口中的美酒噴灑出來,胡亂扯袖子擦拭了,眼神卻在巧兒身上打量了一圈又一圈,半晌才低笑對著和親王道:“明明是他想要為姑母報仇,話兒說出來,卻像是為你我打算一樣。這等人,著實不可貌相。”

和親王此時難得一笑,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不知是讚同果親王的話,還是為巧兒的精明折服。見巧兒說到此處又停下不語,不由淡淡問道:“不是說還有第四嗎?怎麽不說下去,本王聽著呢。”

巧兒慧眸輕轉,無聲笑道:“至於第四,還要待小人修補好了衣袖,兩位殿下看過無異議,小人方可鬥膽告知。”

“自作聰明!”和親王不免冷嘲巧兒一句,因院子裏一時起了風,便看他羸弱立在階下,竟似有弱不禁風之態,初見剎那的厭惡感又起,只道可惜了這副玲瓏心思。面上卻是淡薄,擺擺手對著巧兒道,“該說的本王也都說了,你自己允諾了本王什麽,想必你心裏頭也明白的很。既如此,便退下吧,外頭自然有人送你回去。只是出了這道門,你在這裏的所見所言,本王不希望再有第四個人知道,聽明白了嗎?”

巧兒頷首忙說明白,果親王便將扇子在桌上輕磕兩下,佳禾於是從假山後面轉出來,彎身站在了望雲軒外,聽他叮囑道:“送這位劉公子出去,著人告訴傅安一聲,把人送到了地方再回來。”

佳禾笑著答應,替巧兒將那衣物包了,便帶了巧兒原路出來。過了長廊,出了月洞門,便有兩個侍衛立在門外。佳禾招手喚來其中一人,吩咐他去叫了傅安來,這裏卻對巧兒說道:“奴婢只好送了公子到這裏,待會子傅大爺來了,公子只需將家住何方告訴傅大爺,他自然會送了公子家去。”

巧兒心裏明白這不過是和親王擔憂自己逃脫才想出的一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個道理他們懂,她自然也懂。作揖向佳禾道了謝,不多時傅安已經得了信兒從外頭進來,佳禾便將果親王囑托之事轉告與他。傅安含笑應允,讓人安排了馬車,依舊送了巧兒上去,落下簾子問了住處,便直奔白水村王家。

卻說巧兒去了半日不回,姥姥初時尚還不曾在意,只以為她與青兒板兒在一起,誰知過了晌午,青兒板兒兩兄妹扛了鋤頭回家吃飯歇息,兩下裏問過才知巧兒並不曾去到黑山村,而家裏遍尋一番,也沒有巧兒的影子。

青兒因昨晚上見過巧兒繡的鳳穿牡丹的帕子,早起還擱在繃子上好好地,眼下看那繃架上空無一物,口中說聲不好,忙急急走出屋子,奔到姥姥和板兒面前道:“想必巧姑娘是拿了帕子去鎮上了,她昨兒還跟我說的家裏米面都要再添些,一方帕子足夠了。才剛我去屋裏看了,帕子已經不見了。”

姥姥聽聞不覺拍腿哀聲道:“我的小姑奶奶,你這是著的哪門子急啊,這米面好歹還能撐得住幾日,如何不等了板兒和青兒回來再去。這會子人慌馬亂的,可叫姥姥上哪裏找你去?”一面說著,一面就推了板兒出來,忙讓他上鎮上找去。

板兒正急巧兒下落不明,此刻見有消息,也趕緊開了門出去,只跑了幾步遠,就見那面來了一輛雙轅朱輪馬車,紅蓋四角皁緣,上垂著紅幃,不似平常所見杜家車馬,也非周府親眷所用。腳下不覺慢了兩步,猶疑間車馬已然到了面前,駕車的小廝噓聲高喊一句,便堪堪停在了板兒身後,正對著王家大門。

青兒和姥姥在門外兩兩相看,正不知是何人,卻見趕車的小廝早已利落跳下車,掀了簾子沖裏頭的人說道:“傅大爺,劉公子,這裏可是你說的地方?”

巧兒聞聲從簾子開處望出去,見姥姥和青兒俱都在那裏站著,忙點了頭道:“正是這裏,容我下車去。”說著,抓起身旁放的大紅洋錦包袱,就起身從車裏鉆出來。身後傅安仍舊在那兒坐著,不過是揭開了車窗垂幃的一角,瞧著外頭巧兒與一個老婦並十來歲的丫頭說些什麽,態度親昵,想來是一家人無疑。方輕咳一聲,叫上小廝駕車,未曾與巧兒告別,便一陣煙兒似的離開了。

板兒亦是看見了巧兒下車來,忙回身幾步跑到她面前,皺了眉看著遠去的車馬問道:“誰送你來的,這半日你都哪裏去了?”

巧兒正與姥姥說到這裏,聽板兒責問,怕勾起他報仇的舊事,不敢十分講真話,只說道:“我因見板兒哥哥和青兒妹妹連日在地裏勞苦,想著姥姥那日說糧米油鹽都缺了,便有心要出幾分力。橫豎在家無事,就想著自己去鎮上找到哥哥那日說的榮錦堂,將帕子賣了得些銀兩也好添補家用。誰知去的巧了,正有一家人看中了這帕子,花了五兩銀子買去,又道他們家還有一件衣物破損了,問我能不能修補完全。我便跟著去看了一回,不過是袖子被劃破了,倒沒有什麽稀罕,且他們家為人大方,又出的好價錢,耽誤了半日的功夫才將衣服取回家來,說好七日之後再給他送去。”一面說,一面舉起了那大紅包袱給青兒和姥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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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兒板兒俱都看了那包袱一眼,見她所言不虛,才放下心。青兒上前挽住巧兒的肘彎,笑嗔道:“雖說是虛驚一場,可是下回千萬不能再這麽樣不聲不響就出去了。真真要把我們嚇死,要是再晚來一會子,板兒哥都要去鎮上尋你去了呢。”

巧兒輕吐櫻舌,俏皮一笑,連說是自個兒考慮不周,忙給姥姥和板兒陪了句不是。可喜眾人見她安然無恙回來,倒也不去在意是什麽人接了她去。

飯畢,青兒挑簾進來,見巧兒正在房中翻那大紅洋錦包袱,手邊的燈花劈啪爆開,知她是將燈芯剪開來了,笑著輕聲上前道:“不是說沒有什麽稀罕的麽,這會子拿他出來做什麽。天兒那麽晚,還是早睡了好。”

巧兒抿唇笑了,未及說話,又從手邊抽出一方石青妝花緞子,讓青兒替她拿了,自個兒挑燈湊近瞧那上頭的紋理,又將破損的衣服取過來對比兩下,見並無區別,娥眉才漸漸舒展開。

青兒這才瞧出巧兒手上的衣服是何模樣,不覺伸手扯著衣服袖子,笑問道:“瞧這緞地花樣,倒像是件官服,請姐姐去的莫非是個官宦人家?”

巧兒微微苦笑,抽回她手中的袖子說道:“若是官宦也就罷了,這件可不是普通官服那麽簡單。”

青兒似是不解,又看被子上零散擺了一堆的繡線,忙坐在炕沿,一根根理順了問著巧兒道:“這些也是與衣物一並送來的?”

巧兒淡淡嗯了一聲,眼睛只在妝花緞上打轉。妝花是雲錦中的一種,其特點是織造工藝覆雜,色彩多而變化豐富,織造方法則系用各種顏色的絨管對花紋的各個局部做通經斷緯的挖花妝彩,因而織物的背面有彩色拋絨,又因其彩緯多,故織料較厚重。一般只在三月伊始,宮裏才會統一換用袷衣,如今已是五月末,到了六月又該換做紗衫了。到那時,這件石青四團雲龍妝花緞袷袞服定然會被拿回內務府記檔留用,那麽衣袖上的破損也必然會在宮中引起軒然大波。和、果二位親王恰在這時節出城游玩,想必多半也是為了隱瞞這事而來。

信手從床上拈了一根金線,巧兒對著衣服正前的團龍看了,問著青兒道:“我在燈下坐的眼花,青兒妹妹你替我看一眼,這色與衣服上的可是相符?”

青兒聞說忙起身瞇起眼左右看了,半日方笑道:“我們兩個也是糊塗,大半夜的看這個,哪裏能看出區別來。依我說,似顏色之類,燈下皆有差別,倒不如白日裏對著光看了,是否一樣一眼就能瞅個仔細。”

說的巧兒也笑了,收了金線道:“可不是忙暈了頭,七日時間倒浪費不得半分。罷了,橫豎今晚是弄不成,明兒起早再說吧。”

青兒忙道:“七日時間?我瞧那殘破地方不過手指長短,如何費這麽大心思。況且袖子上能有什麽花紋,姐姐的手藝只怕一日就夠了。”

巧兒知她不明白,倒也沒有過多解釋,收拾了衣物哄著青兒先去睡了,自己怔怔坐在燈下發了一回呆,才更衣睡下。

翌日起早,板兒正在院子裏挑水,巧兒梳了頭帶了網巾出來,忙將缸上蓋著的案板拿開,笑道:“哥哥今日還是和青兒去田裏做活嗎?”

板兒一面將水倒進缸裏,一面笑道:“快小暑了,這兩天怕是有雨,茄秧再澆這一回,後半月便不能灌水了。今兒還是要帶青兒過去,否則我一人也忙不過來。”

巧兒不吭聲的點頭,正想避開青兒,可巧有這件事做由頭,便道:“那麽我依然留在家裏幫著姥姥做活嗎?”

板兒笑說正是如此,一時青兒也醒了,穿衣到了院子裏與巧兒一塊兒淘米煮飯,飯畢便要與板兒去黑山村。步子還沒邁出,人就被巧兒給拉住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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