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二章

關燈
我沒有收回交給亞瑟的心,但我的確開始註意他一些之前沒有被我看在眼裏的舉動。

在我們覆合的那一夜之後,亞瑟對我的關註顯然多了起來。他開始向我匯報他的出行,他會主動告訴我他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他和納撒尼爾成了不錯的朋友,納撒尼爾甚至還送給了他一柄重劍。雖然亞瑟在人生的前二十幾年裏沒有那麽愛崗敬業,但誰能不對適合自己的武器動心呢?納撒尼爾這麽做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說到納撒尼爾,就不得不說到人間蒸發的芬裏爾了。納撒尼爾是諾拉德故人中唯一一個沒有離開我的宮廷的人。怎麽說呢,在逐漸熟悉之後,我發現納撒尼爾和我印象中那個模糊的惡霸影子完全不同,和弗朗西斯記憶裏那個愛欲天使也截然相反。納撒尼爾是最後見到芬裏爾的幾個人之一,為了挖出芬裏爾的下落,【裁縫】預備在他身上下的手段可不少。

可納撒尼爾屈從的速度比我們想象地要快得多,他從一開始就毫無隱瞞。

“我只是個商人,王上。如果我能用芬裏爾的下落換取我個人的自由,我會毫不猶豫地出賣他。我們的確一起做了不少事情,但共事並不代表我們是朋友,也可能代表我受到了他的脅迫,也許我們曾經是朋友,但是……我聽從他的囑咐只是因為他拿走了我作為天使的光輝。”

【裁縫】沒有聽懂他的話:“什麽是光輝?”

“他剝離了我作為天使大部分可以使用的能量。”

我不耐地敲著桌子:“你有什麽證據嗎?”

“你覺得最開始的所塞迪洛是從哪裏來的?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出現的力量。”納撒尼爾的頭往後仰,靠在了地牢濕冷的墻上,“他剝走了我的能量,加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制造了最初的所塞迪洛。這也是我為什麽沒有逃開你的追捕的原因,和脆弱的人類不同,天使的生命只和能量息息相關,只要愛欲的力量還存在於世間,愛欲天使就一直存在。伊……我是說芬裏爾他的做法相當於把我的生命固定到了你的力量裏,只要你不退化成揮不動法杖的小朋友,我會疼會哭會受傷會崩潰,但是我不會真正死掉。”

幾輪試驗之後,我不得不承認,納撒尼爾沒有在這件事上說謊。【裁縫】認為納撒尼爾的話是明晃晃的威脅,棘手之處在於他真的戳到了我們的軟肋。我不可能為了殺死他毀掉我自己的力量。

“你和芬裏爾,你們都做了什麽?”

剛剛被捅了個對穿的納撒尼爾摸了摸心口,忌憚地看了一眼手持長劍的【裁縫】,不給她繼續下毒手的機會,快速地回答:“找鑰匙。”

“芬裏爾想要覆活一個人,至少他是這麽告訴我的。他得打開一扇門,我們一直在找鑰匙。最開始的時候,他拜托了他的死對頭之一做了一串預言,之後他就找上了我,他告訴我有辦法讓我永生,我同意了……如果我知道他的辦法是剝離我的力量,我一定不會同意的,其實也不一定,怎麽說呢,在我們那個時代,芬裏爾其實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我對他或多或少有些崇拜之情,那之後我一直在充當他的打手,我做完了他交代的最後一件事情,他沒有再和我聯系過,我想你也明白,他沒有給我留下主動聯系他的辦法。”

在這之後,尋找芬裏爾這件事情就被擱置了。我分出了不少人手去尋找納撒尼爾口中的門和鑰匙,結局當然是一無所獲。覆活的條件向來苛刻,現有的禁術本質全都是交換生命能量,沒有人能夠平白覆生。

撇開這件事不提,我的生活還算平順。國境之內的動蕩的確存在,但都無法對我造成真正的威脅。有反抗,我就鎮壓,有叛亂,我就平叛,他人要取我的首級,我就命人將他們腰斬。

可是,冥冥之中,我總有一種預感,有一件事情即將發生,它離我越來越近,我觸摸地到它的輪廓,卻不知道它是什麽。

那一天終於到了,惡魔之國地處極北,難得有晴朗而溫和的日子,很巧讓我們碰上一個。亞瑟讓我陪他練劍,我同意了。他用的正是納撒尼爾送給他的禮物,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能連貫地揮起它來。

最開始的時候,我和他對招,他卻很不專心地講東講西。他講起了我們之前的相處,說實話,我們熱戀的時間並沒有那麽長,相處遠遠短過相離,寥寥數語之後,就再沒有什麽好說的了。也許是因為這個,亞瑟臉上露出些傷感的神色。有那麽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麽,我想要告訴他,我們可以一起創造更多好的回憶,等到一切結束……等到我結束了所塞迪洛的覆仇,我們還可以……

亞瑟的招式突然淩厲,重劍插進了我心臟的位置。

有些疼。

“我覺得我一直在等著這個。”我握住了穿胸而過的劍尖,想要回頭看亞瑟。一瞬間他用力地把重劍插得更深,劍刃的邊緣從我掌心劃過,帶起一串血珠,又很快愈合。我眼角餘光只掃到他鬢角,“沒關系的,亞瑟。我不疼。”我安慰他,他卻沒有回話。

意識到自己做了無用功,亞瑟拔出了劍,我終於能回身看他。

亞瑟的表情讓我感到陌生……我對他的表情本身很熟悉,但他沒有這樣看過我。他眼裏沒有愛恨交織的沖突,沒有不舍和不得已,他看著我,像我在看做實驗材料的惡魔。他劈下了第二劍,劍刃卡進我肩頸處。我聽到了骨片愈合時嘎吱嘎吱的聲響。

我對他笑:“好吧,亞瑟,別這樣,還是有些疼的。”這劍有些不同尋常,我感覺到體內的能量在崩潰,它們有些隨著血液流走了,更多的則在我身體裏沖撞,損毀著這具軀殼。我最開始進入這具身體時候的不適感回來了,不,它其實一直都在,只是當我對力量的掌控大過混亂的程度時,我不需要在乎這個小小的問題。

“你不是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可我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亞瑟拔出了劍。這次他選擇朝我頭面中間劈開,我閃身移動了自己的位置,讓他的劍落了空,重重地砸進了地磚裏。這力度並不是練劍。在他拔劍的時候,我站在他的身後,溫柔地和他解釋:“是我,是埃裏克。亞瑟,你知道的,你分得出來。不要再鬧脾氣了,如果你不喜歡這裏,我們就到別的地方去,我們一起去戈林羅德……現在就可以……”

“不。”他拔出了劍,回身向我劈來,重覆地拒絕我,“不。”

我再無法維持無動於衷的假象,我沒有了情緒,可困惑仍能驅動我。“為什麽突然這麽對我?”我問亞瑟,“因為預言嗎?還是有人威脅你了?”

“如果你是埃裏克,你會明白我為什麽這麽做的。”他看著我,“對我來說,你就是最大的威脅。”

我搖搖頭:“你覺得我不夠仁慈嗎?不是的,亞瑟。我殺了一些人,但我沒有殺死所有人;我占領了一片土地,人類從來都在這麽做;我歡迎所有人向我臣服。我已經成功了,他們應該用秘金鑄寫我的傳說,而不是無意義地反抗我,如果一定要說誰有錯,該怪那些不自量力的人。”而且,他們總是讓你離開我。我在心裏補充道,嘴上卻沒有這麽說。

“你不愛我,你不知道愛是什麽。那些生命不是你的玩具,所塞迪洛。他們有故鄉、有親人、有情感,他們……我們是自由的。”

我看著亞瑟,他試圖繼續攻擊,動作被我攔住了。我想讓他冷靜下來,耐心地解釋:“這和我們沒有關系。黑巫師們要殺死你,我便殺死他們;聖職者要迫你離開我,我只是先下手為強。你愛我,我也愛你,這還不夠嗎?亞瑟,我把心給你,你為什麽不要呢?”

他沒有說話,像籠中困獸一樣揮舞著重劍。即使他完全打不到我,他也要用大力氣在地上砸出道道劃痕。他手裏的劍是我唯一能傷到我的東西,我愈合的速度依舊很快。我看著亞瑟徒勞地掙動——他的劍無法真正傷害到現在的我,哪怕它的確克制我諸多,我將作為力量核心之一的心臟從身體裏分離了出去,只有率先破壞心臟才能殺死我。

“我就是埃裏克。”他的重劍在地上劃出深痕,裂縫間石煙彌散。我定住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依舊微笑,“我愛你,你想要我的心,我把心給你了。”

我松開了對亞瑟的禁錮,把掛墜從他胸前捧起來,“我的心在這裏。你不再愛我了嗎?”我問他。

他回答我:“我永遠、永遠都愛著埃裏克·羅蘭。”我看著亞瑟松開一只握著劍柄的手,拿走了墜著我心臟的手鏈,他把它摔到了屋中的角落,又一次舉劍向我劈來。他在徒勞地洩憤,我知道。亞瑟必須為自己擁抱黑暗找一個借口,他必須得完成這場作秀,才能讓良知放過自己,和我在一起。

一定是這樣。他承認了,他愛我。

我無法體味到歡欣,可是我覺得,如果我的心臟還在胸腔裏,它一定會激動得狂跳。

“亞瑟。”我微笑著提醒他,想要盡早結束這場鬧劇,“為什麽不聽我說話呢?況且,如果你真的想殺死我,你得傷了我的心才行。”可是你舍不得,對吧?

亞瑟朝手鏈的方向看了一眼,沈默了很久。像是突然意識到我話語真正的意思,他停止了攻擊,往後退了幾步,眼神落到了我的腳下。我低頭,看著地上冒著白煙的魔法陣……他的進攻不是徒勞的,他在試圖困住我。

這是預言裏早就寫好的東西,是可能性最大的結局。我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歡欣。亞瑟撿起了我的心臟,我看到生命之砂從亞瑟指縫間滑下,落到了尚且匍匐在我面前的死神的臂膀上。回憶總是縈繞著死亡,我的腦子裏沒什麽特別的事,只是想著亞瑟最後和我說的話——

“生命不是你的玩具,所塞迪洛。他們有故鄉、有親人、有情感,他們……我們是自由的——”

為什麽和我說這個呢?我不知道。他話語裏的一切都和我無關。我已經是死亡、枯朽與災厄的化身,我的童年在荒原和追殺中度過——那可不算什麽值得眷戀的故鄉,與我親厚的親朋不是入土就是陌路,我選擇為愛情犧牲,把情感當作籌碼交換了情人的生命……而他呢?他說他愛我,他總這麽說,其實卻吝將溫情給我。

皮囊之外,他認不出我,也許他沒有錯,我也認不出我。

亞瑟的劍劈上了項鏈的墜珠。我的心臟掉了出來,落在地上,被重劍碾碎。它在融化,我也在融化。他的劍斬過來,堅決果斷,如神祇在人間的代理。雷霆萬鈞。

……我被禁錮在封印之國覆仇的故事裏,一無所有,永不自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