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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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必須找到某種稀有材料制作的武器,輔以極其特殊的方法,才有可能在自己也被詛咒的情況下殺死弗朗西斯這一脈的惡魔混血。這也是他們能從惡魔混血種脫穎而出成為王族的原因。

半封閉的惡魔之國不需要遵循本來就不存在的文明守則,弗朗西斯那一代,奴隸與貴族等級比外界人類的國度還要分明,強大的、混種的貴族可以隨意占有卑弱的人類奴隸,在向我描述時,弗朗西斯肯定地使用了“野蠻的”這個詞語。

“那個時代回到了極其野蠻的狀態,我王,我在權力的秩序下出生、長大,我認同王庭的規則——如果我能夠吸收所有的兄弟,我就能以父王的血澆灌我自己的王座,如果我做不到去除所有競爭者,那我就活該去死。人類的某些封建王朝裏也有這種情況,可再原始的人類國度,也不會把同類拼殺的規則寫在明面上。在我的生活中,唯一感受到的溫情,來自於我的人類母親……”

惡魔之國的君王自然有很多妻妾,弗朗西斯的母親是其中不怎麽起眼的一個。她曾經是王庭中再普通不過的奴隸,惡魔血統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生育弗朗西斯後,她成為了君王經常會寵幸一下的奴隸。惡魔之國中,善良自然是有限的。可在那時候,即使是偶爾的、帶有利益的溫情,也是足夠罕見且奢侈的東西,正是因為這樣,它才能在弗朗西斯心裏留下深刻的影響。

在母親的安排下,年幼弗朗西斯經常和他同母的兄長在一起玩耍。國王子嗣眾多,沒人註意到總有那個一個不聽話的小奴隸和王子嬉戲,也沒有人發現,他們兩個受到的教育其實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太一樣。

弗朗西斯年歲漸長,到可以擁有私人財富的年紀,沒費多大力氣,他就向父王把兄長討要成了屬於他的奴隸。弗朗西斯表現得就好像這個純種人類真的是能和他平起平坐的惡魔混種一樣。

如果弗朗西斯是當權者,這種親昵代表獨一無二的榮寵和源源不斷的利益,可惜弗朗西斯還沒有在權力爭奪中勝出,他的兄長並沒有因為弟弟不同尋常的喜愛與依戀暈了頭。

“那時候,他最常和我的說的話是這句話,我不是您的兄長,我是您的奴隸,我的小主人。”

我的小主人。我無法認同這種稱呼,如果安娜這樣稱呼我,我會拽著她找遍全國最好的治療師給她治腦子,如果她敢讓我這麽稱呼她,我會召喚十幾只高等惡魔日夜不停地給她上思想教育課。

我的小主人。正常人誰會這麽說話?

弗朗西斯不覺得兄長是奴隸,弗朗西斯的兄長其實也並不認為自己是奴隸——不然沒辦法解釋他為什麽會克服無數困難達成了和芬裏爾的交易。

沒錯,又是芬裏爾。

芬裏爾和弗朗西斯的兄長約定,芬裏爾一方會提供能夠殺死王室的武器,並且友情附贈使用方法,而弗朗西斯的兄長則需要在恰當的時候兌現對芬裏爾的某個承諾。

單從力量上來看,弗朗西斯是他父族兄弟中的佼佼者,他是位合格的屠戮大師,宰殺競爭者的動作像呼吸一樣自然。他的兄弟們消失得很快,他因此得到了父親更多的關註和寵愛。問題在於,每每到深夜難眠的時候,弗朗西斯總是忍不住問自己,他有時甚至會去問母族的兄長,我做的真的是對的事嗎?

兄長回答他,我的小主人,你的兄弟都是這樣做的。

尚帶有少年懵懂的弗朗西斯錯把兄長的話當做了一種肯定——他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人人都做就是對的。弗朗西斯開始把自己的愧疚加倍地映射到母親和兄長身上,這種做法終於惹出了大禍。

弗朗西斯的過分的愛重讓他的父王也把視線投向了這一對奴隸母子,保有年輕相貌的君主漫不經心地囑咐他有望繼任的兒子,弗朗西斯,你不能有這麽明顯的弱點。

講到這裏的時候,弗朗西斯向我感慨:“愛不是弱點。”

他當時也是這樣說的。也許是出於優勝者的矜傲,他覺得自己有能力在父王面前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

大錯特錯。

“你為什麽會愛上奴隸呢?”父王不解地問弗朗西斯,“他們和我們不一樣。”

“他是我敬愛的兄長,您是我敬重的父親,你們的身份有高低的差別,可我對你們的愛是一樣的。”

君主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問他:“你這樣說,是覺得貴族和奴隸沒有差別嗎?”

這是個危險的問題。弗朗西斯忽視了其中的陷阱。

是的,他這樣回答。

君主點點頭,既然你覺得奴隸與貴族無異,那麽你就去做奴隸吧。

這似乎是當權的君主對繼任者的打磨,又似乎是一種被冠以正義之名的扭曲的慈父之愛。弗朗西斯不理解,他的母親也不理解。

向你的主人道歉,弗朗西斯,她端正脊背,言辭懇切,向你的主人、你的父親道歉,告訴他你的想法是荒謬的!女人嚴厲地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過得比大部分人好一點點,但是不能正常到違背原本就不正常的規則的程度。

你出格了。她在這樣告訴他。格局是不會錯的,或者說,即使它錯了,你也不能向任何人言明你發現了這一點。畢竟,單獨的個體如何抗拒一個錯誤的時代呢?錯的只能是你。

帶著還沒有結痂的烙印,弗朗西斯找到了他的兄長。當慣了王子的弗朗西斯帶著類似天真的疑惑,他向兄長覆述了君主的問題。他問他的想法,可他沒有回答他。“我現在可不是你的小主人了。”說著,弗朗西斯期盼地看著他的兄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麽。

“弗蘭科,”他的兄長親昵地安撫他,“不要想那麽多,事情很快就會結束的,你會回到王子的位置的。”

成為奴隸的弗朗西斯開始分享兄長另一面的生活,苦役、侮辱、鞭打、嘲諷,它們綿延不絕,一點兒都不像回很快結束。

兄長沒有教弗朗西斯怎麽做奴隸,他分擔了弗朗西斯的勞役。兄長開始和弗朗西斯分享隱藏得更深的秘密,他們一起看兄長從某種途徑獲得的“外面”的書籍,書裏的世界和惡魔之國這一方小天地完全不一樣。弗朗西斯再一次生出了自以為是的想法,他覺得,兄長會帶著他和母親離開。也許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是一定快了,就是兄長話裏很快到來的“結束”。

有了這份憧憬,苦役不再那麽難以接受,君主也不再針對弗朗西斯——他不缺兒子調教。從王子到奴隸的落差總歸存在,但有兄長在身邊,這種落差不再難以忍受。弗朗西斯不需要再屠戮他的兄弟,也不太擔心有人會逮著失去繼承權的他不放,奴隸弗蘭科不用再戰戰兢兢地為夜間的暗殺勞神費力,十幾年來,他第一次能在夜間安眠。

弗朗西斯並不是一個醉心權術的人,至少原本不是。直到政變那一天。弗朗西斯的母親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她沒有向君主檢舉長子和朋黨的謀逆,只是在他的兄長試圖用長劍刺向君主的時候把自己的小兒子推了過去。

弗朗西斯為此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他的兄長到底住手了,於是他沒有丟掉性命。

君王總是自大的。人類奴隸怎麽可能殺死混種貴族呢?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威,君主下令處死弗朗西斯的兄長及其同盟,在聽聞其中一人逃跑之後並沒有過分追究,說到底,這些脆弱的螻蟻不是什麽真正的威脅。

君主沒有為此給弗朗西斯或者他的母親賜下獎賞,不過他給了弗朗西斯第二個機會。他又一次問出了那個問題,你還覺得奴隸和貴族無異嗎?

我不知道。弗朗西斯依舊說了真話。

君主展露了一點溫和,他對他說,什麽時候想清楚,你就什麽時候再來找我吧。

夜間,就著住所裏昏黃的燈火,弗朗西斯走進母親的寢室。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知道他的計劃,為什麽要害他?他問她。

不要告訴我你看不出來,我的傻孩子,他的能力還不足以殺死君主,即使他能殺死君主,代價也是他難以承受的。你、我、他,沒有人能從中獲利,最終撿便宜的只會是他的同謀或者你的某個兄弟。

你為什麽為此生氣呢?他們準備這件事情已經很久了,他們本來的目標就是你。哪怕現在他信任你,他們真的成功了,你不會以為他的同謀會放過你吧?我是在保護你。母親對他說。

時間對她來說不容情面,她鬢角眉梢露出老態,昏黃的光線都遮掩不住。弗朗西斯的母親沒有說她為自己必須在兩個兒子間做出選擇而心痛這樣的話。她沒有哭,也沒有像弗朗西斯最初失去繼承權時那樣發火。

“弗蘭科,”她一直都這樣稱呼他,“如果我只能有一個兒子,那一定是更可能握住權柄的那一個。”

弗朗西斯知道自己應該盡快想明白父親的問題。或者說,哪怕想不明白,他也該盡快說出君主想聽的話。不知道為什麽,弗朗西斯能夠單手舉起墨石鑄金的王座,可他卻無法讓上下唇瓣在開合間說出應該說的話。

弗朗西斯不知道人類逆黨中出逃的那一個人是不是他的兄長,但他知道母親沒有說謊。他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這些事情。弗朗西斯曾經以為自己是鬥爭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不是的。他的兄弟們在以更快的速度消失。直到那一天,看著最終的繼承人走向君主的宮殿,輪值清掃的弗朗西斯忽然生出一種恍惚來。爭奪即將結束,新的政權即將開始,他曾以為自己會是王位上的兇獸,可現在他佇立在殿門外,心裏竟然生出寧和。

就在這個時候,一顆頭顱順著黑色的石磚滾到了,頭顱主人的面孔對弗朗西斯來說有些陌生,是他的某位兄弟。他沒有勝出,那麽活下來的就是他的父親。弗朗西斯想,自己也許是他唯一的兒子了,在新的王子誕生之前……

第二顆頭顱打斷了弗朗西斯的思緒,這次面孔不再陌生了。他的父親,他的君主,似乎不可戰勝的存在,到最後身首分離,只剩下一顆幹朽的頭。

過了很久,才有人從宮殿中出來,久到弗朗西斯以為那兩顆頭顱是厭倦了原本的肩頸,自己想跳到地上乘涼。與其說那人是提著劍,不如說他是拄著劍走出來的。他穿著宮中奴仆的制服,頭發花白,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衰弱。

“弗蘭科。”那沙啞的聲音很陌生,他叫了他的名字,什麽都沒有再說。

直到老人衰朽到化為塵土,長劍“啷當”一聲落在地上,弗朗西斯才醒悟。

這是他的兄長。

“他為最終能殺死國王謀劃了很多年。他想殺死國王,我想成為國王,我並不清楚他是怎樣看待我的,我不知道他是否把我當成兄弟,我也不知道他最後的犧牲是為了私情還是為了理想。不過他的確回答了我的問題。我王,奴隸和貴族都會哭,都會笑,都會愛,都會死。奴隸也可以拿起權力之劍,殺死國王。”

弗朗西斯看向我:“我王,你已經接過了權杖,它上面有這個國家數百年的欲望和期望,它承載著血肉白骨壘起來的交易。”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甚至覺得我明白了為什麽會是我。權力選擇了我,我其實沒有選擇。權利的臣屬為什麽肯放棄君主的位置?芬裏爾在紛爭中到底許諾出了什麽?弗朗西斯的故事並沒有閉環,但對我來說不是那麽重要了。

我很清楚我需要做什麽。

“我們要消滅教廷。”我對他說,“控制魔法塔,占領人類的國度,就像他們曾經對我們做的那樣。”

我看著水晶裏排列整齊的屍體:“所塞迪洛是為了覆仇而存在的。我是為了覆仇而存在的。”

埃裏克是隱忍的法師,他的愛那麽卑微,至死想的都是保護亞瑟,他死了以後都還想要保護亞瑟。

我不一樣。

我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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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就很難寫,希望效果沒有很差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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