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策劃多麽小心，每場宴會都會有它的防禦漏洞。這些漏洞，它們可能會在宮墻的角落，一個實實在在的角落，正好可以擠進一個身材瘦削的成年人；它們可能在守衛視線的盲區，一抹隱藏好自己氣息的黑煙，或者一個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黑影；它們可能是突發事件，貴族不缺精神崩潰的情人，他們中總有一兩個可能有些特殊的地方，也許是魔法天賦，也許是預言能力……總之，只要有了引爆的契機，這些漏洞總能帶來“嘭”、“嘭”、“嘭”的驚喜。

歡樂的時間越長，出事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屬於漏洞之一，我是說，雖然沒有收到邀請函，但我是從正規途徑進入宴會廳的。臨時仆役的面試不難通過，我甚至沒有用上最簡單的傀儡術，只要幾枚金幣，我就成功地拿到了送酒的托盤。

和我負責同一區域的仆役叫尼爾科，很勤快的好人。我肆無忌憚地在人群中找尋亞瑟的面龐的時候，尼爾科端著我們兩個人的托盤四處游走，毫無怨言。

其實我不能確定亞瑟在這裏，我的印象裏他並不是喜歡參加宴會的人。明珠公主是不僅是最受寵的帝女，還是奈特格帝國的第二順位繼承者，宴會到第三天，願意留下來的除了那些絕望的社交花，只剩下了公主的親信，即使亞瑟真的出身顯赫，他也應當不在這兩種人之列。

上崗訓練的時候，負責人辟出了三十二個責任區。我行色匆匆地轉完了方便渾水摸魚的外圈，一無所獲，回到了尼爾科的身邊。他兢兢業業地舉著托盤，看到我，嘴角咧到了牙根。

“嘿，夥計，”走到我身邊的時候，尼爾科打了個招呼，“怎麽，找到你想找到的人了嗎？”

“你為什麽知道我在找人”是最蠢的問題，它會讓我喪失所有的主動權。我左手摸上了右臂，那裏有隱藏的咒紋。如果他有任何異動，我會直接啟動咒語，炸出一條路來。

“別這麽看著我，你們這些花錢買工作的人不都是為了進來巴結貴族。”尼爾科撇撇嘴，神情有些覆雜。

聽了他的話，我並沒有放松警惕，我瞄準了身邊看起來最貴氣的人，調整位置，隨時準備抓人質跑路。我小聲回答：“你說得沒錯。我還在找人。”

“我對這裏很熟了。你想找哪位大人？”尼爾科熱情地報上了一串貴族姓氏。

我試探性地拋出了消息：“我來找親戚。”

尼爾科笑得很暧昧：“是的，是的，你們都是來找‘親戚’的。對了，你姓諾斯，你不會是來找——”

“嘭！”

一陣黑霧在遠處的中心區域炸開，惡魔龐大的身形在黑霧裏若隱若現。場面上一下子安靜了起來，四周的貴族卻沒有任何慌亂。銀托盤在尼爾科手裏抖了抖，最終還是沒有摔到地上。

看著我呆楞的樣子，尼爾科解釋道：“臨時表演。”

上崗培訓裏提到了“臨時表演”這個概念，但我沒有想到它會是惡魔召喚。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直到聖光從遠處綻開，我才明白惡魔召喚不是表演的內容，而是聖騎士團表演的道具。一隊穿著亮銀色鎧甲的聖騎士分開人群，他們劍刃上的聖光看上去很柔和，黑霧和其中的惡魔悄無聲息地變成了灰粉，簡單又高效。

觀賞性質的殺戮，幹凈利落的表演。

即使看不清那一隊聖騎士的臉，尼爾科還是放下了托盤，跟著周圍的貴族們一起微笑鼓掌。

宴會上的表演從來都不止是表演，它是傳遞舉辦者信息的工具，明珠公主在用這場惡魔斬殺秀表達她的立場，就像當初亞瑟斬首我的屍體一樣。政治目的。從做法來看，亞瑟的確是首府人，再簡單的表演背後都會有不簡單的目的。

也許他就在那一隊聖騎士裏。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也許他就在和我相隔不遠的地方，扮演著明珠公主忠誠的道具。

我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我不想為了一時沖動成為臨時表演的追加節目。明珠公主出場了——我看不清她的臉，我不認識她的臉，但我覺得明珠公主的宴會上不會有第二個敢穿得比表演中聖光還閃亮的人。公主亮相之後，騎士隊在她身邊停留了很久，宴會恢覆了喧囂熱鬧。不知道什麽時候，那一隊聖騎散開了，隱沒到人群裏。

尼爾科還在感嘆：“很精彩吧？惡魔真是可怕的東西。”

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很奇怪。晚宴上光線昏暗，他的金發不該這麽耀眼，他的雙眸不應該保持淺海的碧藍。我是說，當你恨一個人的時候，你應該覺得他面目可憎，你不該想著該怎麽用深吻染紅他蒼白的唇。

穿著亮銀色鎧甲的亞瑟·諾斯在朝我走來，他看向了我的方向，他看到了我，目光沒有停留，仿佛我做了什麽了不起的魔法偽裝。

他從我身邊走過……他走近了我，擦肩而過。

“惡魔並不可怕。”我接上了尼爾科的話。

“什麽？”

“你在很多書裏都能讀到，人的欲望是更可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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