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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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麽時候,洛林公爵已經站起身,走向了我。他離我很近,太近了,距離足夠引起我的不適。洛林公爵堆疊著皺紋的手朝我伸了過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手上褐色的斑塊。他的動作不算快,似乎是專門給我留下做準備的時間。洛林公爵看上去實在沒什麽威脅,雖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我還是任由他抓上我的手,然後……開始發抖。

洛林公爵抖得十分可憐,一邊抖著,他的體溫還在一邊升高,汗水從他的額頭蒸了出來,順著臉上的溝壑一路往下。我想,如果現在有人突然進入這個房間,一定會覺得是我對他下了什麽詛咒。

“你在玫瑰日出生。”洛林公爵突然開口了,隨著他的聲音響起,一股灼熱的感覺順著我被握住的手沖向我的雙眼。

疼。很疼。我覺得眼睛裏像是著了火,烈焰在我靈魂上蔓延開來,洛林公爵聲如洪鐘,可我一個字都聽不清楚。我眼前閃過了破碎的畫面——我沒有瞎,這很不錯——這些畫面有些來自我的回憶,有些則十分陌生,它們在我眼前交織閃現:春意盎然的陌生莊園、銀月府的街角、瀕死的亞瑟、窗外遠處明亮的燈光、聖壇前的白紗……光,很明亮的光……那不是光……

“……把你埋葬。”疼痛突然退卻,快得仿佛它不曾造訪。我睜開眼,洛林抓著我的手,看上去又蒼老了幾分,“在牧月熱切的風中。”

我抽回了被握住的手,推開椅子,起身向門口退去。退開的瞬間,我檢查了一下身體的狀況。我沒有感受到新的詛咒。這說明要麽他的把戲沒有附加傷害,要麽他的力量過於強大,我連反抗的線索都沒有。不。並不是完全沒有。這座城堡裏還有個至少侯爵等級的血族。

“在牧月熱切的風中?六月的風?”我按住腰間的匕首,“公爵大人,我不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麽,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不論你想要下什麽詛咒,你的打算都會落空……我並不懼怕任何血族的把戲……”

我嘴上放著狠話,心裏卻有些發毛。洛林公爵沒有攻過來。他大口喘著粗氣,像是下一刻就會背過氣。

“羅蘭大人,不必擔憂。這不是血族的把戲,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什麽故事?”

“塞姬和特姆。我們的故事還沒有講完。”洛林公爵擠出一個笑容,看起來扭曲極了,“塞姬的故事並不是游吟詩人編纂的傳說,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就在這片土地上。在遠森和貝洛伊合並,塞姬的孫女嫁給了貝洛伊的布魯斯·洛林,我是他的第十代孫。”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洛林顯然在暗示我什麽。我順著他的思路猜測:“你想說,你剛剛為我做了一次預言?”

“沒錯。”

如果忽略掉疼痛感,這話倒也不是不能相信。我問道:“為什麽?雖然我不了解預言家,但我確定他們不會用預言招待借宿的客人,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慷慨。任何東西都自有價碼,就我自己的表現看,我不覺得我值得這番款待。”

洛林公爵顫顫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還記得特姆的情人嗎?他的後代因為詛咒離開了貝洛伊,帶著大筆的財富搬到了別的國家。也許我忘了告訴你,羅蘭大人,他的姓氏是奎格梅爾。”

我對生父知之甚少,他也從來沒有承認過我的身份。我冷淡地回覆:“我並不覺得奎格梅爾會拜托朋友暗中照顧我。即使他真的出於某些目的這樣做,他的事情也完全與我無關。”

洛林的臉上露出了一些類似“寬容”的神色,讓我有些反胃。他果然說出了極不中聽的話:“你對父親完全沒有期待嗎?我不相信。”

我坐回原來的軟椅上,十指交叉,開口:“有。我希望他不叫威廉。”

我希望跟在芙蕾雅屁股後頭那個年輕騎士沒有繼承我生父的名字。雖然芙蕾雅否認了她和威廉·奎格梅爾的關系,但是……沒有腦袋的死靈都不會相信把自己屍體扔進河裏的人的鬼話,他看她的眼神不對頭。如果威廉真的繼承了我生父的名字,雖然整件事和我關系不大,但我還是會覺得別扭。

“他的名字是沃爾特。沃爾特·洛林·奎格梅爾。”

“你想說什麽?”那種反胃的感覺更強烈了,我想做點兒什麽阻止他開口。我把雙手壓到了扶手上,控制著自己沖上去給他兩拳的欲望,“我不覺得你能從奎格梅爾那裏了解到我。我希望公爵大人能夠斟酌自己的用詞……我可不想聽到類似‘認祖歸宗’的玩意兒……”

冥想。呼吸。張開手。帶著詛咒氣息的咒火盤旋在我掌心,跳躍著,一點一點變得更加陰冷。

“我和沃爾特只能算是遠親。我對沃爾特的關註是因為你,我對你的關註是因為預言。不用那麽戒備,羅蘭大人,我對待時間的方式與常人不同。遠在你出生之前,我就已經知道我們會在這裏會面,我只是覺得,也許你想要知道沃爾特的事情,這是為數不多的、我能夠清楚告訴你的東西。”

克制。洛林並沒有傷害到我,他只是一個瘋癲的老頭。我深吸一口氣:“我對你不能告訴我的東西更感興趣。”

“在剛剛的預言裏,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我什麽都沒聽到。除了你說我會死在六月,至少是葬在六月。我可不覺得我會死在今年六月。”

“一切都在預言之中,我沒有其他方式傳達它們。一切都在預言之中。我唯一能說出口的是我的目的。每個人身上都有詛咒,大多數人把這種詛咒稱之為命運,但是,對少部分人來講,他們的詛咒是清晰存在的,它不是飄忽的命運。在最初的悲劇之後,故事三位主角的所有後代都背負上了清晰的詛咒,不管他們對詛咒是否自知。奎格梅爾的詛咒來自血緣,家族子嗣雕零,至親不得相見;洛林的詛咒來自天賦,妄圖操控命運的人總會踏入命運的陷阱;羅蘭的詛咒來自情感,會為心中所愛放棄一切……”

“羅蘭?”

“羅蘭。特姆·圖勒·羅蘭不止有一個孩子。也許背叛不能徹底消磨忠貞,那再加上寂寞呢?奎格梅爾離開後,特姆有過很多的情人。”

“你不會是想說,你的預言小故事告訴你,我會是這些詛咒的終結者,因為我身上流著他們三個人的血?”

咒火不受控制地在我周身盤旋。

“我對我的生父沒有期待。”我站起身來,“也許你的預言已經告訴了你,我希望奎格梅爾帶著他身上的詛咒下地獄。即使它是真的,它也絕不會是我的威脅,我可以殺死所有的‘兄弟姐妹’,我不在乎這個。”

洛林看著我,露出了微笑:“看來你已經收到我的禮物了。這很好。”

反胃的感覺一路沖到了我的頭頂。它充盈著我的全身。我突然意識到那不是單純的“不適”。在回憶和禿老頭的瘋言瘋語下,我心臟狂跳,怒火中燒。

“沒錯,埃裏克,沒錯。”洛林微笑地看著我,“我已經老了,不需要有那麽多情緒。我本來希望你把它當成禮物,不過,就像你說的那樣,任何東西都自有價碼,你可以把它當作預付的報酬。”

“第一,我不相信什麽狗屁預言;第二,我不覺得我想解決它。”

洛林公爵的禮物見效太快,也許因為憤怒的情緒並非原裝,即使我有意識地控制,火舌還是沖破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舔到了洛林公爵雪白的胡子上。

能燒禿老頭的胡子了,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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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日”和“牧月”的說法借用法國共和歷,不過正文時間線絕對不搞魔鬼的十進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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