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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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薄暮,穹幕透著被橙汁塗滿的色澤,延展進遠處的深淵,正是封印被破開之處。如果仔細看,可以看到極幽黑的地方有微微的反光,那是臨時修補的結界,脆弱得像雞蛋裏那層沒法吃的蛋膜。這層不堪一擊的新結界是導師團在之前三個月裏不休不眠努力出來的成果。沈入地下的極北之地在一點一點升起,這道結界只能暫緩它回歸的趨勢,無法徹底阻止惡魔之國重返人間。

“惡魔之國?”小文森特看了一眼我正在翻譯的魔法書,又開始了無休止的提問,“老師,惡魔不都是從地獄裏召喚出來的嗎?”

我有些憂郁地反問他:“海德拉斯的歷史課都是這麽教的嗎?”

“這不是常識嗎?天使來自天堂,惡魔來自地獄,極北之地是地獄的入口,光明神用了七天七夜在那裏落下封印,庇護大陸上善良的……老師,你為什麽砸我?”看到那本魔法史準確無誤地被我扔到了小文森特的頭上,我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且不說無法探尋的天堂和地獄,極北之地的封印之前芬裏爾在介紹任務的時候都有提到,也難為我的這個學徒一句都沒聽進去。

“因為你那一套是近百年教會編纂的神聖歷史的內容,且不說各國自編的史書,雙塔編纂通史的內容都和教會那一套大相徑庭。如果真的存在光明神,如果封印真的是神跡,你覺得一眾凡人能修補好至高神留下的封印嗎?真的要信教會那一套鬼話,到這裏吃風做什麽,跪在家裏對著神像祈禱不就好了?”

小文森特整理了一下頭發,沒有再說話了。

封印之事事關重大,各方派來的都是精英,如果不考慮極北之地無法阻止的上升,封印處目前沒有異動,我一個沒名氣的巫術導師也混不進核心的領導圈子,只能先負責整理可能有用的備戰資料。大約是鑄造大師發布任務差不多的時候,封印附近的城鄉開始出現惡魔的痕跡,血族領地也有上報求援,不過靠近封印的地方本身就不甚太平,各方的重點還都在援救鑄造大師這件事上。到惡魔之國開始勢不可擋地回升到人間的時候,封印被破開這件事才終於引起了各方的重視,可就我看到的情形,事情已經沒有什麽挽回的餘地了。

集結而來的隊伍與其說是來重建封印,不如說是來等惡魔出來之後阻止它們向外侵襲的。我看了看手上的書頁,有幾行介紹了惡魔之國的宮廷,“……君主所塞迪洛手下有四位臣屬,它們的力量堪比列位天使,分別掌管著國度之四方……當君主出行,亡靈的陰翳會吞噬所有光明,燃燒著幽火的骨魔帶動君主的車架飛馳;當君主張口,人們無法聽到話語,只能感受到永恒的靜謐……他腳下是死之領域,死亡不過一重陰影……”

一目十行地掃下去,我確定這本魔法書基本沒用,它全篇都是歌功頌德的誇張半詩體,別說有效的咒語了,書中的描述和黑塔的資料差了不止一星半點,甚至沒怎麽體現書中出現過的高等惡魔的級別和能力,估計是拿來吊人胃口,防止我這種處境尷尬的導師心血來潮和核心班子爭權的。

這樣想,我放下了書本,看了一眼身邊的小文森特,他在練習我布置的咒文,一筆一畫寫得十分認真。見我看他,他擡頭,晃了晃手裏新拆開的信報:“老師,你聽說了吧,按照土地現在的上升速度,很快就會有第一批惡魔沖出封印了。”

“嗯。”

“雙塔的隊伍裏,黑色小組似乎要打頭陣。”他猶豫了一下,“召喚系巫師率先參戰,但是……”不用他把話說完,我就明白了他的顧慮。第一道防線的位置過於敏感,黑巫師在集結隊伍中的位置本來就有些尷尬,即使贏了也得不來好名聲,如果出師不利,情況會更糟糕。

我站到窗口,看著遠處的天幕,嘆了一口氣。我在空中畫了半個陣法,揪出了一只黑精靈的尾巴,又一手把召喚陣打散,“雖然的確有侍奉惡魔的黑巫師存在,但召喚術的目的,是讓巫師控制惡魔,而不是相反。比起讓沒怎麽見過惡魔、只是名聲好聽的元素系法師打頭陣,現在的安排很合理。”

我不知道小文森特對我的話聽進去了多少,我也無意強求,他思考問題的角度符合他的立場,甚至最符合諾拉德城長遠的利益,但如果他一直這樣顧慮得失,很難在魔法研究上取得太高的成就。

為了讓他能趁早想開,我十指交握,補充道:“而且現在輪不到咱們來安排,想換也沒辦法。”

亞瑟也在集結軍裏,我知道。那一層脆弱的雞蛋膜還沒被徹底戳破,我近日過得還算悠閑,有不少時間給亞瑟下定位咒,精準程度已經到了營區。找亞瑟的時候我順手探了探查爾斯的位置,不過這次他不在亞瑟的附近。

不到兩天時間,我徹底確定了亞瑟的所在,各個陣營的隊伍並不互通,不過對我來說,潛入騎士團也不是什麽難事。我花了一個晚上做決定,甚至用上了小姑娘們喜歡的辦法,摘了一朵七瓣花,一瓣一瓣撕扯,“去找他,不去找他,去找他……”這是最自欺欺人的做法,不用撕完花瓣,我都知道我期待的結果是什麽。

我想要去找亞瑟。

因為要防惡魔夜襲,夜裏的守衛比白天還要森嚴。我找了個送資料的理由,大搖大擺地進了騎士駐區,挑好時間跳進了亞瑟的房間裏。屋子裏並沒有人,布局也是他一貫的簡潔幹凈,我摘下懷裏的戒指戴回手上,仔細掛好了準備好的面具,在喉結下方畫了個改變聲音的簡單血咒,十指交叉坐進了亞瑟的椅子裏。

集結軍的各部分雖然分散,但作息都是一樣的,不過一刻鐘就到午休的時候,如無意外,我很快就能看到我的前男友了。

進門的時候,亞瑟手裏難得帶了食物,他懷裏抱著長面包,手裏舉著南瓜汁,怔怔看著我這個不速之客。

“好久不見,”我轉了轉手上的戒指,選擇了最容易激怒他的稱呼,“想我了嗎,諾斯教官?”

亞瑟對我的來訪並沒有表示過分的驚訝,他妥善地處置好了懷裏的食物,沒什麽多餘感情地和我寒暄,順便解決了我的疑惑:“導師名單上有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應召了。好久不見,埃裏克。”

亞瑟表現出了十分禮讓的沈著冷靜,仿佛他才是交換出所有情緒的那個,可我卻一點都不開心,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我寧願他像夢中相見時那樣對我喊打喊殺。我無意在這件事上委屈自己,徑直開口:“我記得上次見面的時候,你說你要親手殺死我。”

他沒有說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把南瓜汁遞給了我。

我沒有接。

“不喝嗎?”亞瑟並沒有縮回手,他微微地笑了笑,好像我是個任性的孩子,“現在沒有更甜的了,小艾。”慣性是很可怕的東西,即使盯著手腕上的紅痕,我仍然想要笑著回一句,“有的,你就更甜”。這樣想著,我並沒有開口。

在我沈默的拒絕中,亞瑟把南瓜汁放回了桌子上。他看著我,開口:“我沒有說過要殺死你。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有來得及說,你倒是留下了一句話,告訴我凈化咒紋需要五個小時。”

亞瑟並不常拿語言的藝術糊弄人,我一時拿不準他是真的遺忘了夢境中的重逢,還是因為場合不對,沒辦法對我喊打喊殺而故意裝傻充楞。我好心地開口提醒他:“我用夢魘找過你一次,你當時認出我來了,不要抵賴。”

他喝了一口南瓜汁,北地寒冷,我跳窗進來之後就沒有再關上,南瓜汁熱騰騰的霧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放下杯子的時候,他鼻頭都有些微紅。他仍然帶著笑,對我說:“我的夢裏總是有你。我一直都會夢到你,埃裏克。”

我拿不準這個人了,他沒有表現出久別情人應有的熱切,也並非與我不死不休的仇讎。亞瑟之前並不是一個太難懂的人,他會盡力把能說清楚的事情都說清楚,如果有些東西他無法保證,也會盡量條理清晰地陳述理由。我們的關系裏他總是十分坦誠,我現在才發現他這樣做的缺點,當他故意對我隱瞞,在不使用巫術的情況下,我很難把握他的真心。

一時間,我的思維肆無忌憚地拐到了我到底能不能當著他的面對他下咒這件事上。

“我做夢一直很亂,你不要不開心,埃裏克。”他溫柔地說著戀人間安慰的話,卻讓我產生了此前從未有的隔膜。

我下意識回他:“我再也不會不開心了。”

亞瑟戴上的這一層面具並不是絕對完美的,他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覺得我要說些恩斷義絕的嘲諷,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做些什麽。話已經開頭,我本來也沒有想把用禁術的事情瞞著他,索性直接和盤托出:“我交換掉了悲傷的情緒,所以不會不開心。”

亞瑟的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責怪:“為什麽要用這種咒語?我知道你能用別的方法保護你自己。”

“不是為了我自己。”我轉了轉手上的戒指,“是之前救你的交換。”

我想說些什麽諷刺他,看著他平靜的面容,突然沒了興致。即使我拿他下令砍掉我腦袋的事情嘲諷他,他這張笑臉可能也只會露出一些自嘲。我明白我為什麽不喜歡他這麽鎮定了,不論他心裏怎麽想,我都不希望他表現得這麽不在乎我。

我拿起南瓜汁喝了一口,這杯熱飲溫度正好,和近期夥食裏配備的飲品相比的確是最甜的了。

我決定貪下亞瑟午飯裏的配飲,舉杯朝他晃了晃。我終於說出了第一次從湯米的身體裏醒來就想要說的話:“再見到你我很開心,亞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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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合理享受雙倍周的快樂,原來兩章的內容並到了一起!中間的大空行是原來的分章。

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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