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木板上的人魚像是想跳下來和我拼個你死我活，但他最終也沒有動，無聲抗拒著我給他預備的保命良物。我回頭，想叫車夫過來搭把手，頭轉到一半，眼角的餘光就看見剩下的四人又往後退了幾步。

我揉了揉鼻頭：“到下一個能換水的地方還有三天的路。你剛剛說了，你撐不下去，快點兒進桶裏。”

人魚沒有說話，朝遠離我的方向轉了下頭。我再接再厲：“你現在還能選擇自己進去，如果你不動手……”

他憤怒地打斷了我的話：“怎麽？你還要親自來嗎？”

不。我也不想碰。“……我就召喚骷髏兵把你搬進去。骷髏兵很笨的，如果手滑抓不住你，它們就會把指骨順著你的骨縫插進去，像涮烤魚一樣把你扔進桶裏蘸。”不得不說，這樣敘述下來，我突然有些想吃烤魚。

人魚沒動。

我早就不需要咒語召喚骷髏了，為了讓人魚乖乖聽話，我舉起法杖，故意大聲念出咒語，骷髏兵的確有可能破壞貨物的品相，但喘氣的殘次品總比一條死魚要強。咒語念到尾巴，地上聚起暗紅的光陣，灰白的手骨破土而出，人魚終於屈服了，他用手扒著桶邊：“停下來，我進。”

我退到了多裏安的身邊，他分給我了一塊兒娘兮兮的繡花手絹，對我說：“捂一捂，我在上面塗了藥，能讓嗅覺暫時失靈。”

這是支臨時隊伍，除了我和多裏安，其他人之間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多裏安的手絹起到了迅速破冰的作用，聽完他對我說的話，連同車夫在內的三個人同時朝我們望了過來，離我們最近的綠毛想開口說話，一張嘴，被血泥的屍臭味嗆出了一陣咳嗽，這下其他人也不敢說話了，只是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我們。

我朝多裏安點點頭，他把手絹分了出去，最後猶豫了一秒，很有同情心地分給了人魚一塊兒。

有些共同經歷能迅速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共同運送一只泡在血泥裏的人魚就是這樣的事。三天過去，我們好歹來到了海德拉斯境內，可以在邊境的小城落腳，因為血泥的味道，我們不得不多交了兩倍的入門費。

車夫不是什麽大方的人，但交這筆錢的時候也極其爽快。為了清洗人魚，我們在小城裏多停留了半天的時間，到第二天早上趕路，木板上的大桶旁加個了小桶，裏面放了滿滿一桶粗鹽，應付兩天的時間綽綽有餘。

洗幹凈的人魚終於顯示出了他應有的價位，安娜喜歡聽童話故事，我的老師並不是那種溫和的母親，安娜生病時候的睡前故事都是我讀的，和故事裏描述的一樣，我負責運送的人魚有著“絢爛如金絲的卷發，明亮如寶石的雙眼，鮮艷如珊瑚的唇色，明麗能醉人的微笑”。

這小城裏，人魚是稀罕的東西，巫師似乎也是，召喚完血泥之後我一直法杖傍身，我們的隊伍出現在人前的時候，好奇的目光就沒有斷過。海德拉斯是大陸唯一一個沒有被教會完全滲透的人類國家，施術者在這裏本來不算罕見，幸虧我耳聰目明，血咒術也施得很快，才搞清楚一路被指指點點是因為這裏的人好奇我們是不是把帶來的“泥巴怪”留在這裏了。

我們出門的時候得到了城主親自的接待，她舉止溫和，言辭有禮，就是非要讓我們把藏起來的黑暗生物帶走。

“這裏不是教會的地盤，閣下。”城主對我用上了十分的禮貌，“但我們不是什麽大地方，恐怕無力寄養您那只味道特殊的寵物。”

城主說話的時候，我時不時就看人魚一眼，倒不是為了嘲笑——據說他很高傲，我怕他被城主謹慎的用詞氣得咬舌自盡。沒有。笑容明麗的人魚在補充了充足的水分之後，連帶著聲音都好聽了起來，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親自替我們解釋了他缺鹽的事實。這讓同行的車夫都大吃一驚，我甚至聽到了他小聲的嘟囔——他在思考把這件事上報，如果血泥能夠成為新的“打磨”工具，也許他的工資會翻兩番不止呢。

為了增強自己的說服力，臨行前還把自己因為缺水脫落的鱗片給城主看了看。

馬上就要交任務了，交完任務就去旅游，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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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

· 雖然似乎有點對不起筆下的角色，但寫人魚進泥桶那一段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荷葉叫花雞。

· 埃裏克施法其實可以不用法杖，用法杖是覺得直接用手很臟。

· 城主出現的時候，埃裏克曾想過再召喚一次血泥證明自己的清白，但他的句子說到一半就被人魚和自己的同伴一起打斷了。

那時候埃裏克有點小委屈。

· 人魚可一點兒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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